奥莉薇娅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泛着金属冷光的低矮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旧帆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混合的味道。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房间狭小,仅容数人,墙壁是冰冷的灰白色,角落里堆放着一些金属箱和应急设备。
而在行军床的另一侧,苏若槿正背对着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几个印着“XX快餐”字样的白色泡沫饭盒。温热的白色雾气裹挟着食物的香气——米饭、炒青菜和某种酱烧肉类的味道——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莉娅则盘膝坐在房间另一角的地板上,双目微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土黄色光晕。她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正承受着某种痛苦。地球稀薄到近乎枯竭的魔力环境,让她的魔力恢复和疗伤速度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
“醒了?感觉怎么样?”苏若槿听到动静,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关切,但眼神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她将打开的饭盒推到行军床边的简易小桌上,熟练地拿出三双一次性木筷,“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有什么问题我们边吃边说。”她的动作麻利,带着一种在异世界磨砺出的干练。
奥莉薇娅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当看到苏若槿递过来的筷子而非刀叉时,她微微一愣,随即环顾这充满“工业感”的简陋房间,疑惑地问道:“小槿,这里是哪里?我们不是在教堂……”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充满阴谋的宴会和空间撕裂的混乱中。
“这里是地球,”苏若槿将一块色泽诱人的酱烧鸡肉夹到奥莉薇娅碗里的米饭上,声音平静地解释道,“就是我来到魔女世界之前,一直生活的那个世界。我们被那个放逐仪式强行传送过来了。”
“地球?”奥莉薇娅的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困惑。她接过筷子,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并非不会使用。她夹起那块鸡肉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咽下后才继续问道,“我记得……这个世界并没有和魔女世界建立稳定的空间通道吧?我们怎么回去?”
“是这样没错。”苏若槿自己也夹了一大筷子土豆丝,快速扒了几口饭,咽下后才继续道,“并且我们身上没有携带能独立穿越空间的魔法道具。而且,这个世界本身的魔法基础非常薄弱,几乎没有可供利用的天然空间节点或大型魔法阵。”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眼神依旧锐利,思考着出路。
“但是,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回去的可能。”莉娅的声音略显沙哑地响起。她缓缓睁开眼,土黄色的光晕敛去,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她看向奥莉薇娅,补充道,“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们遭遇了袭击。袭击者……是被共生体控制的人类。在这个世界,他们被称为‘污染体’或者‘伪人’。”
“被共生体控制?”奥莉薇娅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惊愕。在魔女世界,共生体是受到严格管控的战略资源,只有经过资质测试、意志坚定的人才能尝试接触并驾驭,成为魔法少女。而被共生体反噬控制的下场,她再清楚不过——那将彻底沦为只知破坏与吞噬的魔物,失去所有理智与人性。更关键的是,“小槿你之前说过,地球本身没有魔力,自然也不可能产生共生体这种东西!它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难道……”
“没错,”苏若槿接过了她的话头,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找到这些共生体出现的原因,很可能就是找到我们回去方法的关键线索。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这个世界的空间壁垒出现了我们未知的‘缝隙’或‘通道’。”她放下筷子,神情变得严肃,“不过,在考虑回去之前,莉娅姐,我更在意的是那些警察使用的子弹。你之前似乎发现了什么?”
“二小姐的观察力很敏锐。”莉娅赞许地点点头,随即极其小心地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小块被厚厚土石严密包裹的物体。那土石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形成一个坚固的牢笼。透过土石牢笼的缝隙,隐约可见一枚黄澄澄的弹头深陷其中。莉娅的表情异常凝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刚刚外面人多眼杂,我没有细说。我仔细研究过这枚子弹……现在我可以肯定,它的制造工艺和其中蕴含的‘阻断因子’,与当年归正队用来对抗、清除被共生体深度污染生物的武器,如出一辙!”
“归正队?!”苏若槿和奥莉薇娅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名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她们的心头。刚刚在R236世界才确认了这个恐怖组织的阴影,转眼间又在地球发现了他们的痕迹!这绝非巧合。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和凝重。地球的局势,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就在这时,房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被“咔哒”一声推开。莉娅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将那枚被土石包裹的子弹收了起来,同时迅速将一个便携式的翻译耳机塞到奥莉薇娅手中。奥莉薇娅会意,立刻戴上。
穿着深蓝色警服、神情依旧带着警惕和审视的严可走了进来。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先是在苏醒的奥莉薇娅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苏若槿脸上,声音冷硬:“看来你的同伴已经醒了。那么,现在,向我证明你之前说的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显然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好的。”苏若槿早有准备,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来自魔女世界的手机。屏幕亮起,不出所料地显示着“无信号”的图标。她苦笑了一下,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精准地滑动、点击,调动着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魔力,艰难地构建着跨越世界的通讯链接。
嗡——
手机屏幕突然爆发出柔和却不稳定的光芒,光线扭曲、汇聚,最终在狭小的房间内投射出一个清晰的人影。那是一个穿着华丽丝绸睡袍、银发如瀑的精灵女子——奥萝琳。她似乎刚被吵醒,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银色的眼眸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扫视着周围简陋的环境。
“啧,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故乡?真是……贫瘠得令人发指啊。”奥萝琳的声音带着精灵特有的空灵,却毫不掩饰其中的嫌弃和嘲讽。她伸了个懒腰,睡袍滑落,露出精致的锁骨,目光落在苏若槿略显苍白的脸上,“魔力透支成这样还强行联系我,小丫头胆子不小。说吧,又遇到什么麻烦了?事先声明,我现在还有事,没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将你们带回来的,要回来就靠你们自己。”
“那请奥萝琳前辈帮我转接一下我的姐姐吧!”苏若槿顾不上解释,急忙说道。
“嗯……行吧。”奥萝琳撇撇嘴,但还是慵懒地打了个响指。她自己的投影瞬间变得模糊,仿佛信号不良般闪烁了几下,随即被一阵略显突兀的、充满活力的摇滚乐背景音取代。光影再次稳定时,投影中的人已经换成了两个女孩。
其中一人,正是苏落莹。她似乎刚刚整理好仪容,身上穿着魔女世界风格的便装,气质与苏若槿记忆中相比,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从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韵味,仿佛经历过风雨洗礼的珍珠。她身旁站着的是迦娜,同样带着好奇的目光看向这边。
“小槿早啊……”苏落莹的声音带着刚接通通讯的些许懵懂,但当她的目光落在苏若槿身上,确认妹妹无恙后,眼中立刻流露出温柔的笑意。然而,这笑意在看到苏若槿身旁的严可时,瞬间凝固了,化作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
“阿莹!真的是你?!”严可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失声惊呼,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甚至带着破音。她猛地向前冲了两步,仿佛想要穿过投影去触摸那个熟悉的身影,双手伸到一半却又徒劳地停在半空,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混合着狂喜、困惑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我是小可啊!严可!你还活着?这……这怎么可能?!”她的声音哽咽,身体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
“小可?”苏落莹也彻底愣住了,她仔细地打量着投影中那张成熟了许多却依旧熟悉的脸庞,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她的声音同样充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小可!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和小槿在一起?还成了……治安队……嘶……嗯……”她似乎一时想不起地球的称呼,努力回忆着,“警察!对,警察?”
严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脸上挤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声音还有些不稳:“运气好罢了……当初,我报了个警校,没想到……真的考上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然而,苏落莹脸上的惊喜和激动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她微微眯起眼睛,那双沉淀了岁月与力量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她沉默了几秒,目光深深地、仿佛要穿透投影般凝视着严可,最终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失望,长叹一口气:“小可,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但是,如果……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