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刺成细锐的金线时,晚月猛地睁开眼睛,睫羽上还沾着几分未散的倦意,却没有半分惺忪迷茫,反倒透着一股与往常不符的清醒。
她躺在床上没敢立刻动,后背贴着柔软的被褥,却清晰感觉到那片布料早已被冷汗浸透,带着一丝黏腻的凉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咚咚的声响格外清晰,一下下撞着肋骨,可奇怪的是,没有熟悉的噩梦纠缠,没有惊醒时的恐慌战栗——这本身就透着不正常。沈辞的催眠印记还深深嵌在她魔力核心最深处,月的魔力不过是暂时切断了印记与沈辞的联系,按照以往的规律,她本该每夜都被那股冰冷的紫色魔力侵扰,在反复的操控幻境里挣扎才对。
可现在,她睡得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月蜷在她枕边的绒垫上,浑身裹着淡淡的暖光,察觉到她醒来,立刻支起小小的身子,迷迷糊糊地蹭着她的脸颊。小家伙的绒毛柔软蓬松,周身散发的淡金色魔力像温水般缓缓包裹着她,驱散了残留的凉意。"宿主醒啦?"月的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再被魔力侵扰呀?"
"太安静了。"晚月缓缓坐起身,莹白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铺散在被褥上,像流淌的月光。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凝聚起一缕月华之力,银白的光晕在掌心稳稳流转,细腻而顺畅,没有半分往日被沈辞魔力压制的滞涩感。她微微蹙眉,指尖的光晕随念头散开,"沈辞的魔力……好像完全沉寂了。"
不是被月封锁后那种强行压制的安静,是那种源头彻底消失般的死寂,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感受不到。
月立刻从绒垫上跳到她膝盖上,小小的身子站直,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凝神感应了好一会儿。"真的哎!"它的声音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小脑袋微微歪着,"催眠印记还好好嵌在你的魔力核心里,形状都没变化,但那股一直缠着你的操控性魔力波动……好像被什么彻底隔断了,连一点余韵都没有。"
隔断?
晚月心头一沉。沈辞那样掌控欲深入骨髓的人,对她这个被他亲手催眠、视作"所有物"的存在,怎么可能主动切断监视?除非……他出事了,或者,有比掌控她更重要的事,让他不得不暂时抽身。
她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尘埃在光里轻轻浮动。她缓步走到窗边,指尖捏着窗帘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细缝,生怕惊动了什么。
宿舍楼下的林荫道上,穿着各色魔法裙装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走过,手里提着早餐袋,或是抱着厚重的典籍,偶尔有说有笑,或是低声讨论着昨日的课业。有人不经意抬头看向她所在的三楼窗口,目光也只是寻常的打量,转瞬便移开——没有那种被沈辞操控着窥视的黏腻感,没有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紧盯。空气中飘荡着路边星叶草的清甜香气,混着食堂飘来的早餐面包与热牛奶的味道,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心慌意乱。
洗漱时,晚月对着盥洗台上方的镜子看了很久。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只是脸色还带着几分未褪去的苍白,最显眼的是额间那枚月牙形印记——今天的颜色比昨天又淡了些,原本萦绕在印记边缘的淡紫色晕圈,几乎淡得要看不见了。她抬起指尖,轻轻按在印记上,力道很轻,生怕触动什么,可指尖传来的只有肌肤的温热,没有往日那种被触碰时,立刻从印记里传来的、属于沈辞的冰冷魔力回馈。
这枚曾时刻提醒她被掌控的印记,好像突然变成了单纯的纹身,没了半分威胁。
"宿主,"月顺着洗漱台的边缘跳上来,小身子凑到镜子前,凑近她的额头仔细打量,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你的月牙印记……颜色真的在变浅,紫色的边都快没了,会不会和沈辞的魔力消失有关呀?"
她必须调整。
沈辞不在,不代表他的眼线不在,不代表他不会突然回来。
晚月缓缓垂下眼帘,刻意让眼神放空几分,少了那份清醒锐利,多了些许茫然温顺,嘴角轻轻抿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带着几分习惯性的依赖。这个表情她练习过无数次,在沈辞面前要做,独处时要巩固,甚至对着镜子反复打磨细节——要精准做出那种被深度催眠后,特有的、空洞中带着顺从的神态,才能骗过所有人,包括可能潜藏在暗处的眼睛。
"啾?"月歪着小脑袋看她调整神态,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宿主在练习伪装吗?"
"嗯。"晚月低声应道 。
"沈辞不在,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下一秒就出现在学院里。我必须……随时准备好戴上这副假面,不能有半分差错。"
她说的"准备好",从来不是准备好迎接沈辞,而是准备好继续扮演那个被他掌控的傀儡,在他眼皮底下,悄悄积蓄力量。
推开宿舍房门时,隔壁的苏梦正好也把着书出来。
"小晚晚早呀!"苏梦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笑容明媚又热情,可目光落在晚月脸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忧,"你的脸色……还是好差呀,比昨天没好多少。要不要去医务室开点安神的药剂?我上次熬夜赶法典作业后,也是这样脸色苍白,喝了一剂安神药剂就好多了,见效特别快。"
"不用了,"晚月轻轻摇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刻意带着几分虚弱,"可能是昨晚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不碍事的。"
她说着顺势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柔弱。苏梦立刻心软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今天下课一定要早点回来休息,别硬撑着。对了,你还没听说吧?沈老师请假了!"
晚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请假?沈辞,哦不,沈老师他怎么突然请假了"
"不清楚"
苏梦立刻压低声音,凑近她的耳边小声说道,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大家都在私下猜呢,都说肯定是魔法协会那边有紧急秘密任务。毕竟沈老师那么厉害,是学院里最年轻的高阶魔导士,协会有重要的外勤任务,肯定第一个找他呀,换别人根本扛不下来。"
血液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飞,可晚月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的神态,"那我们今天……上不了沈老师的课了?"
"岂止今天,"苏梦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伸手挠了挠头,"听说要请整整一周的假呢。这周的魔法法律课都换成上官老师代课了——那位也是学院出了名的严格,上课提问答不上来就要罚抄法典,我的法典还没背完一半,这下肯定要完蛋了……"
苏梦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上官老师的严苛,晚月却已经听不进去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周"这两个字上。
一周。
沈辞要离开整整一周。
这个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没有半分庆幸,没有一丝放松,反倒涌上来更深的不安。沈辞那种性格,掌控欲强到极致,对她更是盯得死死的,怎么可能轻易离开自己的"猎物"这么久?除非有比掌控她更紧急、更重要的事,或者……这根本就是他设下的另一个陷阱,等着看她会不会露出马脚。
"苏梦,"她忽然开口,打断了苏梦的抱怨,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急切,"我突然想起上周的训练笔记落在顶层训练室了,得去拿一下。上课快迟到了,你先去教室吧,帮我占个靠前的位置好吗?"
"哎?现在去训练室?"苏梦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手腕上的魔法腕表,"还有十分钟就要打上课铃了,从宿舍到训练室再去教学楼,肯定要迟到的呀,要不放学再去拿?"
"不行呀,"晚月微微咬着下唇,露出几分为难,"那笔记里有沈老师讲的要点,这周上官老师代课说不定要用到,我必须现在去拿,很快就赶去教室,不会迟到太久的。"
苏梦见她态度坚决,只好点点头:"那好吧,你快点哦,上官老师最讨厌学生迟到了。我先去帮你占位置,记得快点来!"
"嗯,谢谢你苏梦。"晚月微微颔首,看着苏梦抱着典籍快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立刻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根本不是去拿笔记。
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暂时脱离所有人视线,去确认沈辞是否真的离开的借口。
屏幕亮起,那个备注为【主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昨天按照沈辞要求发送的报备消息上,没有回复,只有已读提示。
实训大楼门口的值班室里,李老师正看着报纸,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晚月时,脸上露出几分熟悉的笑意:"晚月同学?今天怎么这么早来训练室?等会儿不是要上课了吗。"
"李老师早,"晚月停在值班室窗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边缘,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我想先用一下顶层的训练室,沈老师之前说让我每天早自习去练魔力操控,有些动作还不太熟练……"
"顶层?"李老师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报纸,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这可不行啊晚月同学。顶层那间训练室是沈老师专门给你留的,他昨天请假前特意过来交代过,说他离开的这一周,顶层训练室暂时关闭,等他回来和学院报备后再重新开放,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关闭了。
连专门给她用的训练室,都被他下令关闭了。
晚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抠着窗台的力道越来越重,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表情,轻轻点点头:"这样啊……是我记错了,那我去一楼的公共训练室就好,麻烦李老师了。"
"不麻烦不麻烦,公共训练室随时能用。"李老师摆摆手,重新拿起了报纸。
晚月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实训大楼拐角处时,才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沈辞不在办公室,还特意交代关闭训练室,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结果——他是真的离开了,而且离开得极为匆忙,匆忙到连训练室的后续安排都只能简单交代,来不及做更多部署。
她缓缓走到树荫下,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才稍稍稳住心神。月从她的口袋里钻出来,跳到她膝盖上,用小小的身子蹭着她的手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宿主,怎么样?沈辞是不是真的走了?"
"嗯。"晚月低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月柔软的绒毛,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凉的指尖多了几分暖意,"他走了,请假一周,训练室也关了。"
"那是不是好事呀?"月的眼睛亮了亮,"我们有一周时间不用被他盯着了!"
晚月却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凝重:"没那么简单。沈辞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这个假要么是真有急事,要么就是他的试探。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教学楼,上课铃刚好敲响,浑厚的铃声传遍整个校园。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这一周,是机会也是陷阱。"晚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却也不能露出半分马脚。月,帮我再仔细感应一次印记,我要知道它现在的状态,是不是真的完全休眠了。"
月立刻点头,周身泛起淡金色的微光,细密的魔力触须悄无声息探入晚月体内,顺着经脉游走,精准包裹住魔力核心深处那枚淡紫色印记。
小家伙凝神感应了许久,才收回魔力,小脸上满是困惑:"还是和之前一样,印记结构完好,却彻底休眠了,不散发任何波动,也不回应探查。就像……被施术者按下了暂停键。"
"暂停键吗?"晚月低声重复,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心口,那里是魔力核心的位置,"如果是距离太远导致的,那他到底去了哪里?如果是刻意暂停,他又想看着我做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晚月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沈辞给的时间不多,她必须立刻行动。
"走,去上课。"晚月将月揣回口袋,脚步轻快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警惕,"现在去上课,下课之后立马去图书馆找有关催眠魔力的书,这段时间都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