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很粗糙,很危险,我不知道它对你现在这具身体会有什么影响。但如果你想尝试感知更多,如果你想……寻找‘回去’的可能,或者至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坠落’的真相,它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林晚看着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方块,它仿佛连接着两个世界,连接着一段跨越维度的、疯狂而执着的“因缘”。顾淮的坦白,将棋盘彻底掀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猎手或操控者,他同样是这场意外“连接”的参与者,是另一个被卷入谜团的“异常体”,甚至可能是……因她而陷入多年梦魇与追寻的“受害者”。
然而,他眼神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渴望,也让她警铃大作。这份跨越维度的执念,这份将她视为“意义”的专注,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它可能导向拯救,也可能导向更深的束缚,甚至毁灭。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个“锚点”,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与顾淮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片由无数灯光和数据流构成的、属于这个“现实”世界的、陌生的繁华。
“我不知道你‘梦’里的‘她’是谁,”林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我也不确定,我是否就是你要找的那个‘意义’。我叫薇拉,来自一个你们称之为‘二次元’的游戏世界,是一个战斗角色。我的‘坠落’,可能只是一次服务器错误,一次数据溢出的意外。你的‘梦’,你的研究,你和这个‘锚点’……也许只是巧合地捕捉到了这次‘意外’的涟漪。”
她转过头,看向顾淮,棕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属于“薇拉”的、冰冷的审视与理智:“但无论如何,我现在站在这里。我有我的记忆,我的逻辑,我的……生存需求。你的坦白,解释了部分谜团,但也带来了更多问题,更多风险。”
顾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锚点”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项目,‘银羽’,我可以继续参与。”林晚继续说道,语气平静而坚定,“不仅因为我现在是‘林晚’,需要这份工作。更因为,这或许是理清我们之间这种诡异‘连接’,理解我自身存在状态的唯一途径。但前提是——”
她直视着顾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必须是合作者,而非造物主与作品,也非猎人与猎物。我需要知情权,我需要安全保证,我需要你停止那些可能对我、对这个世界造成未知风险的、未经验证的实验。尤其,是试图用这个‘锚点’或任何其他方式,强行‘稳定’我或‘连接’那个世界的行为。”
顾淮的瞳孔微微收缩。林晚(薇拉)此刻展现出的冷静、理智和掌控力,与他“梦”中那个骁勇善战却也被动承受的角色形象,似乎有所不同,却又奇异地……更加真实,更有力量。这不是他单方面追寻的幻影,这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和强大内核的、活生生的存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顾淮深邃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良久,他缓缓点头,将那枚黑色的“锚点”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林晚的方向。
“如你所愿,”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合作者。我会共享所有关于‘银羽’项目、关于我的研究、以及我接收到的‘信号’的非敏感数据。未经你同意,不会进行任何可能对你产生直接影响的实验。但是——”
他同样直视着林晚,目光锐利:“作为交换,你需要向我开放一部分关于你‘原生世界’的基本规则信息,以及你‘坠落’前后的详细感知数据。这对我理解现状,评估风险,甚至……寻找可能的‘出路’(无论是回去,还是安全留下),至关重要。我们都需要答案,薇拉。”
他第一次,叫出了她的真名。
薇拉。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和韵律,仿佛早已在他唇齿间萦绕过千百回。
薇拉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又看向顾淮眼中那混合着疲惫、偏执、坦诚,以及一种她尚且无法完全定义的复杂光芒。危险并未解除,谜团依旧深重,前路充满未知。
但至少,棋盘上不再是模糊的敌我。他们被一条跨越维度的、荒诞的“线”捆绑在了一起,既是彼此最大的谜题,也可能成为解开谜题的唯一钥匙。
“成交。”薇拉(林晚)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个“锚点”,而是悬在半空,一个属于这个世界的、平等的合作手势。
顾淮看着她伸出的手,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握了上去。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而薇拉的手,则有些冰凉,稳定。
一触即分。
但某种新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连接”,似乎在这一握之间,正式建立了。
合作的基础,建立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缘。信任是奢侈品,猜忌是本能。握手之后,空气里弥漫的不是盟友间的轻松,而是更尖锐的审视和更沉重的压力。
顾淮遵守了他的承诺。第二天,薇拉(她开始在独处时,更倾向于使用这个名字)的权限被提升到了惊人的级别,一个独立的、高度加密的虚拟工作区对她开放。里面存放着顾淮多年研究的非核心日志、关于“异常信号”的波形记录与分析报告、以及“银羽”项目从最初梦境草图到如今海量设定的一切迭代版本,包括那些被废弃的、过于“出格”或无法自洽的构想。
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冰冷、庞杂、充满令人不安的细节。薇拉投入了全部精力,如同分析作战情报。她需要从顾淮的视角,重新理解这场横跨维度与梦境的“事故”。
顾淮的记录显示,那些“异常信号”并非持续存在,而是呈周期性爆发,强度与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的、与他自身精神状态和特定脑波频率相关的“共振”有关。信号最强的几次,恰好对应他大病后灵感迸发、画出“银羽”关键特征草图,以及后来薇拉“坠落”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点。信号的内容极度混乱,但经过顾淮自研算法的初步过滤,能剥离出一些重复的、有结构的“信息簇”,其中就包含了那些与薇拉特征高度吻合的数据模式。
更让薇拉心惊的是,顾淮的研究日志中,夹杂着大量关于“高维信息实体在低维规则下的映射稳定性”、“意识与数据的双向转化阈值”、“观测者效应对跨维存在的影响”等危险推论。他甚至草拟过几个理论模型,探讨如何利用强信息扰动,在现实世界“固化”一个来自高维信息体的稳定投影,或者反向“上传”一个低维意识。这些模型粗糙、充满假设,在薇拉看来近乎天方夜谭,但其背后隐含的、对“存在”本质的大胆(或者说疯狂)探索,让她脊背发凉。
顾淮,这个看似冷静自持的商业精英,内里是一个行走在未知边缘的、孤独的探险家,甚至可以说是……疯子科学家。而她,是他无意中捕获的、最珍贵的“实验样本”兼“灵感缪斯”。
作为交换,薇拉也开始有选择地向顾淮提供信息。她避开了具体的游戏剧情(那会直接暴露她作为“被设计角色”的尴尬),而是侧重于描述她“原生世界”的一些基础物理规则(或者说,数据运行逻辑)——比如能量并非完全遵循守恒,而是存在“技能冷却”和“MP条”这样的离散化、规则化设定;比如“伤害”和“治疗”更多是直接对“生命值”这个数据项的增减运算,而非基于细胞和组织的复杂生理过程;再比如,时间并非绝对连续线性流动,在某些副本或技能效果中,可以被“暂停”、“加速”或产生“区域性循环”。
她尽量用这个世界计算机科学和量子物理的术语来类比和包装,但核心概念的差异依然让顾淮听得眉头紧锁,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乃至狂热的火花。对她“坠落”过程的描述,她则侧重于感官体验:数据的撕裂感、规则的冲突、被强行“写入”物质世界的剧痛与不适,以及最后那瞬间仿佛连接彻底断裂的“黑屏”。
每一次信息交换,都像一次精密的拆弹作业。薇拉要确保不暴露自己可能被“玩家”操控、拥有固定“人设”和“台词”的真相,那会彻底摧毁她作为独立“存在”的根基,也可能引发顾淮不可预测的反应。而顾淮,则在贪婪吸收这些异世界“规则”碎片的同时,不断用更深入、更刁钻的问题试探她的边界,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他们的“合作”,在紧张、猜忌和一种诡异的智力共鸣中,艰难推进。“银羽”项目的开发,也因此被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真实感”。薇拉利用她对自身世界的理解,不断修正和深化游戏内的技能逻辑、世界规则和角色行为动机,让“银羽”这个虚拟角色,在符合商业娱乐需求的外壳下,内核越来越贴近一个“可能真实存在”的异界来客。而顾淮,则动用他所有的资源和影响力,将薇拉那些天马行空(实则源自真实)的想法,转化为技术上可行、视觉上震撼的游戏内容。
项目组的人明显感觉到,这位“林晚”同事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她提出的意见越来越具有决定性,而顾总对她几乎言听计从。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往往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对方意图的诡异默契,也成为了项目组私下流传的谈资,夹杂着各种猜测和暧昧的想象。
只有薇拉和顾淮自己知道,这默契之下,是两条在黑暗深渊上走钢丝的灵魂,彼此提防,又不得不相互倚仗。
与此同时,薇拉开始私下研究顾淮给她的那个黑色“锚点”。她没有贸然连接,而是利用项目组的高性能计算设备,尝试从外部解析它的结构和工作原理。分析结果令人不安:这个装置的核心,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类似生物晶体与精密电路杂交的材料,其能量传导模式与已知的任何物理规律都不完全相符。它内部存储着一段极其复杂的、自我参照的加密信息,其加密算法本身,似乎就蕴含着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和高维拓扑的逻辑。
更重要的是,薇拉在“锚点”最底层的固件中,发现了一段被多重隐藏的、极其简短的日志记录,时间戳大约在七年前——顾淮开始做那些“梦”的初期。日志内容只有一行乱码,但薇拉的数据本能让她识别出,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在她原生世界某个早已被遗忘的“上古版本”中,用于标识“高优先级外部指令”的底层协议碎片!
这个发现让薇拉如遭雷击。顾淮的“梦”,他后来的研究,这个“锚点”……难道并非纯粹的偶然或他的个人天才?其源头,可能指向她自己的世界?是那个世界的某种机制或存在,在更早的时候,就向顾淮(或者他这个位置)发送了某种“指令”或“种子”?
这个猜测比顾淮的单方面“做梦”和“追寻”更加可怕。如果她的“坠落”并非意外,而是某个更大图景中的一环……
她将这个发现深埋心底,没有立刻告诉顾淮。这牵扯到她的世界可能存在的、对现实世界的主动干预,信息太过敏感,后果难以预料。
日子在高度紧绷的“合作”与暗流汹涌的私下调查中一天天过去。薇拉逐渐适应了“林晚”的生活,甚至开始学着享受这个物质世界的一些简单乐趣——美味的食物,温暖的阳光,窗外四季更替的风景。顾淮对她保持着一种恪守界限的尊重,工作上全力支持,私下里除了必要的信息交换,几乎没有多余接触。但那偶尔交汇的目光深处,那种复杂的、沉淀了多年孤执的情感,依旧清晰可辨。
薇拉并非毫无感觉。顾淮的执着,他的孤独,他的才华,以及他们之间那种超越常理的“理解”,像细小的藤蔓,不知不觉缠绕着她理智的堤防。但她时刻警醒,提醒自己这情感的源头可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尚未明晰的“错误”或“阴谋”之上。她是薇拉,是战士,首要任务是生存和弄清真相,而不是陷入一场跨越维度的、真假难辨的“感情”。
转折点,在一个暴雨之夜到来。
“银羽”项目的核心,一段关于“主角最终发现自身世界真相,面临留下还是回归抉择”的高潮剧情动画,进入了最后的渲染合成阶段。这段动画承载了顾淮和薇拉注入的太多“私货”,其蕴含的特定信息结构和情感频率,理论上会对顾淮的“锚点”和薇拉自身的状态产生未知影响。两人决定在最终封包前,进行一次小范围的、封闭式的同步体验测试,观察可能的数据波动。
测试在公司的尖端VR沉浸实验室进行,只有他们两人。顾淮启动了“锚点”,将其接入实验室的主机,作为增强信号和记录异常的辅助设备。薇拉戴上了经过特殊调试、感应精度最高的VR套装。
虚拟场景加载。不再是游戏的片段,而是顾淮依据薇拉提供的碎片信息和自身理论,尝试构建的、一个无限接近她“原生世界”规则的、极度抽象的“意识空间”。这里,数据流如同具象的江河,规则以发光几何体的形式悬浮,记忆的碎片像星尘般飘散。
剧情推进。虚拟的“银羽”(此刻更接近薇拉意识的直接投射)在空间中穿行,触碰那些代表“真相”的信息节点。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强烈的数据共鸣和规则显现。薇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具物质身体内部,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被轻微地“激活”。而旁边监测屏幕上,顾淮的脑波、以及“锚点”接收到的信号强度,都在剧烈地、同步地攀升!
当剧情到达最高潮——“银羽”面对两个旋转的、分别代表“留下”与“回归”的、由纯粹规则符文构成的光门时,异变陡生!
实验室所有的灯光猛地闪烁,然后熄灭!备用电源启动的微弱光芒中,主机的风扇发出疯狂的啸叫,多个屏幕瞬间被乱码和雪花淹没!薇拉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的吸力从VR设备深处传来,不是作用于身体,而是直接拉扯她的意识核心!与此同时,顾淮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监测屏幕显示他的脑波频率瞬间突破了安全阈值,而那个黑色的“锚点”本身,竟然开始散发出不稳定的、暗紫色的微光,表面的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内部传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顾淮!”薇拉在意识被剥离的眩晕中大喊,试图挣脱VR设备。
“锚点……过载……反馈循环……”顾淮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痛苦的颤音,“它在……反向抽取……我的……还有你的……定位……它要强行建立稳定通道!”
定位?!薇拉瞬间明白了。这个“锚点”,这个基于顾淮研究和未知“上古指令”制造的装置,在吸收了他们两人此刻高强度的、同频的意识和信息输出后,似乎触发了某个预设的、更深层的协议!它不再满足于微弱的信号连接,它想要强行打开一个更稳固的、双向的“门”!而代价,可能是榨干顾淮的精神,或者将她不稳定的存在彻底“固化”甚至“撕裂”!
“断开连接!毁了它!”薇拉厉声道,属于战士的决断压倒了一切。
“不行……它和我的神经接驳……强制中断可能……”顾淮的声音越来越弱。
“那就告诉我怎么从内部破坏它!它的核心协议是什么?!”薇拉强迫自己冷静,意识在狂暴的数据流中艰难地维持焦点。她“看”向那个发光、嗡鸣、仿佛有了自己生命的“锚点”,数据视野全开,试图穿透其混乱的表象,直抵核心。
“底层……那个乱码协议……是钥匙……也是锁……需要……逆序共鸣……”顾淮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乱码协议!薇拉瞬间想起了自己在“锚点”固件中发现的那行上古指令碎片!逆序共鸣?用相反的信息频率去冲击它?
没有时间犹豫了!实验室的警报被触发,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但门被从内部反锁了。薇拉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缘开始模糊,物质身体传来过载的警告,而顾淮的生命体征正在急剧下降!
她闭上眼睛,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到对那段“上古指令碎片”的记忆上。那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也不是她日常使用的数据代码,而是一种更本源、更接近“规则定义”本身的东西。她开始在自己的意识中,以最大的功率,逆向“播放”这段协议,不是执行它,而是用它的“逆波形”去冲击,去干扰,去破坏它所定义的“连接”逻辑!
“滋——啦——!!!”
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爆鸣,从“锚点”内部炸开!那暗紫色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眼,然后剧烈地闪烁、扭曲,仿佛内部有两股力量在疯狂对撞!黑色的金属外壳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炽热的高温让空气都开始扭曲!
“啊——!”顾淮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监测屏幕上,他的脑波图变成了一条疯狂的直线,然后骤然跌落!
“顾淮!”薇拉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她以为失败,以为顾淮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瞬间,那狂暴闪烁的“锚点”光芒,达到了一个极致,然后——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响彻在灵魂深处的闷响。
“锚点”彻底碎裂开来,不是爆炸,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黑色尘埃,悬浮在半空中,然后缓缓飘散,消失无踪。一同消失的,还有那股拉扯意识的狂暴吸力,以及实验室里所有异常的数据波动。
灯光恢复了正常,主机的风扇转速慢慢降低,屏幕上的乱码和雪花逐渐褪去,只留下一些系统报错日志。
一片死寂。
薇拉猛地扯下VR设备,冲向瘫倒在座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额头渗出冷汗的顾淮。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顾淮!顾淮!醒醒!”她拍打着他的脸颊,手指有些颤抖地探向他的颈动脉。脉搏微弱,但确实存在。
实验室的门被从外面强行破开,保安和闻讯赶来的高管冲了进来,看到里面的景象,一片惊呼。
“叫救护车!快!”
混乱中,薇拉紧紧握着顾淮冰凉的手,看着他那张失去血色的、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的脸。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他最后那微弱的声音,不是为了自救,而是将破坏“锚点”的关键告诉了她……
这个疯子……这个执着得可怕的、差点把自己和她都搭进去的……男人。
三天后,医院高级病房。
顾淮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精神损耗极大,需要长时间静养。医生说他可能会留下一些头痛、失眠的后遗症,记忆方面也需要观察。
薇拉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沉睡的顾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了平日里的锐利和深沉,此刻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的、有些脆弱的普通人。
“锚点”的碎片被公司技术部门回收分析,结论是核心元件因未知原因过载烧毁,内部数据全部损毁,无法恢复。顾淮多年的研究和那个危险的装置,化为了乌有。关于那天实验室的异常,公司对外解释为一次罕见的、高负载测试导致的设备故障和短路,勉强掩盖了过去。
只有薇拉知道,“锚点”不是意外损坏,而是被她用来自“上古指令”的逆流摧毁。而那个“上古指令”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的“坠落”,顾淮的“梦”和“研究”,这场跨越维度的纠葛,背后似乎还有更深的影子。
但眼下,那些都暂时不再迫切。
病房的门轻轻打开,护士走了出来,对薇拉点了点头。
薇拉走了进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顾淮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有些涣散,慢慢聚焦,落在了薇拉脸上。
他的眼神很疲惫,很平静,没有了以往的探究、审视和那种沉郁的炽热,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空白,以及一丝淡淡的、真实的困惑。
“你……”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感觉怎么样?”薇拉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缓。
顾淮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想。“头很重……像被挖空了一块……实验室……‘锚点’……”他皱起眉,露出痛苦的神色,“它……碎了?”
“嗯,碎了。过载烧毁了。”薇拉平静地说。
顾淮沉默了很久,目光望着天花板。“我好像……做了很长的梦……但记不清了……只记得很亮的光……很吵的声音……还有……”他转过头,看向薇拉,眼神清澈却迷茫,“……好像听到你在叫我。”
薇拉的心,微微一动。
“你救了我。”顾淮陈述道,不是疑问。
“你也告诉了我怎么救你。”薇拉回答。
顾淮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尝试微笑的雏形,但最终没有成型。“‘银羽’……项目呢?”
“暂停了。等你回去。”薇拉说,“但核心数据都还在。”
顾淮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些‘梦’……那些信号……好像……都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很安静。”
薇拉看着他。这意味着,他与那个世界的“连接”,可能随着“锚点”的毁灭,真的被切断了。他不再是那个被幻影和噪音困扰的孤独追寻者。他“自由”了,但也“失去”了。
“是好事。”薇拉说。
“是吗……”顾淮的目光重新投向天花板,有些空茫,“也许吧。”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滴声。阳光静静流淌。
“林晚。”顾淮忽然又叫了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还有……对不起。”
为了将你卷入这场危险,为了我那些可能建立在错误之上的执念,也为了……现在这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失落的结局。
薇拉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愤怒、后怕、警惕、那丝诡异的吸引,以及一种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怅然。
“都过去了。”她最终只是这么说。
顾淮没有再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又陷入了疲惫的昏睡。
薇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风暴似乎暂时过去了。“锚点”毁了,危险的连接中断了,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顾淮失去了那些非常规的感知,变回了一个或许会留下后遗症的、相对“正常”的人。
但她呢?“林晚”这个身份还需要维持吗?“银羽”项目何去何从?她与顾淮之间,这被一场荒诞“事故”强行捆绑、经历了生死危机、又戛然而止的奇怪关系,该如何定义?还有那深藏在水下的、“上古指令”的谜团……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此刻,阳光很暖,他还活着,她也还“存在”着。
或许,这就足够了。
至于以后的路……
薇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顾淮,转身轻轻离开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带着青草气息的风吹了进来,拂动她的发梢。
她抬起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新的篇章,无论是平淡日常,还是暗藏新的波澜,都将在太阳照常升起后,徐徐展开。
而有些连接,即使没有了“锚点”,或许也早已在一次次无声的共鸣、并肩的探索和生死关头的抉择中,刻入了彼此存在的轨迹,再也无法轻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