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长生盯着付前子。
恨意依旧在血管里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无力感。
她面对的不是一个疯狂的父亲，而是一个彻底超越了人类情感框架的存在。
用人类的道德去谴责他，就像蚂蚁用人道主义谴责孩童的漫不经心。
“看看她们。”
付前子的声音继续回荡，那些异兽的幻影开始游动，如同背景屏幕，再次投射出无数舱体，无数付长笙的面孔，最终定格在自相残杀，吞噬姐妹血肉的血腥画面上。
“赋予她们相同的基因，相似的初始环境，观察在极端压力下，分化出的不同行为模式，乃至灵魂韧性的细微差别，这是何等精妙的仙法实验！每一次崩溃，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在绝望中迸发出的，连她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能火花，都是无价的数据。而你，我的女儿，或者说，9571的衍生体9571-1。”
所有幻影瞬间收束，凝聚成最初那只立于玉案上的小浣熊。
“你能代替9571活下来，说明你是我一万个女儿中最好的。”
它用后腿站立而起，暗金色的眸子平静地仰视着付长生。
“你也只能是最好的。”
付长生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与付长笙残留意识产生的共鸣与悲伤，在这位父亲眼中，都只是一组组可以被利用的数据。
付长生：“看来天堂和地狱，没有我选择的权利，只有我被选择的命运。”
付前子：“人间世事难如愿，梦里花开不结果。”
房间内一片死寂。
法力凝聚的光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
付长生站在那里，先前沸腾的恨意，在对方绝对理性，甚至带着学术探究态度的冰冷阐述中，奇异地沉淀下来。
恐惧还在，但被一种更深，更清醒的冰凉取代。
付长生仿佛明白了付长笙为什么自杀。
她并没有逃避，而是面对付前子高高在上的束缚，发起的最后反抗。
付长生：“那什么罗顾青我会找时间见见的，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不再看付前子，转身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径直离开了。
付前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般的光芒无声闪烁。
它抬起爪子，轻轻摩挲着自己毛茸茸的下巴。
如今的女儿，似乎比预估的，还要有意思一点。
此时门外的付长生，修仙精神病又犯了，她扶住墙，剧烈的想呕吐。
其实刚才在办公室内，她就可以吐出来的。
但为了体面的离去，付长生忍住了。
所以她现在吐在了外面。
这时，走廊一侧巨大的宣传光屏恰好开始循环播放新的内容。
炫目的光影和激昂的旁白，强行灌入付长生痛苦的感官。
【不周公司全新沉浸式体验巨作《浊界》！震撼来袭！】
光屏上闪过快速剪辑的画面，崩坏的城市废墟，扭曲蠕动的阴影怪物，幸存者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特写镜头，一切都带着股旧时代真实的质感，与蓬莱仙域流光溢彩的风格格格不入。
【蓬莱星一天！《浊界》一年！超长时间比例！百分百真实感官同步！挑战你的灵魂极限！】
一个角色在废墟中奔跑，身后是咆哮的怪物，那种恐惧和绝望几乎要溢出屏幕。
【在这里，你不是玩家，你就是主角！体验最原始的生与死，爱与恨！】
宣传语如同高分贝的噪音不断恶心着付长生的耳膜，让付长生感到内心烦躁，迫切的想要砸些什么东西泄愤。
这个真实的世界，真是恶心极了。
擦了擦嘴，付长生匆忙的回到了浮空车上，从女仆那里接过镇静剂，毫不犹豫的扎在了自己身上。
一阵冰凉的舒适感后，付长生长出一口气，瘫在了座位上。
看着手中空空的针筒，付长生皱了皱眉。
她怎么觉得自从扎了镇静针后，这不适感越来越严重，也越来越依赖药物了。
真的好累，好想看电影。
付长生在座位上闭上眼，对车外的女仆说道。
“我想休息会，能送我回去吗？”
“遵命。”
女仆轻轻鞠躬，坐上浮空车，导航向付长生的洞府。
十几分钟后，浮空车无声地滑入洞府外的停泊平台。
舱门开启，付长生拒绝了女仆的搀扶，独自走下车。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镇静剂的冰凉感在血管里流淌，暂时压下了翻腾的呕吐欲和那股想要砸碎一切的暴戾冲动，却也带来一种空洞的疲惫，像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回到卧室，房门在付长生身后合拢，将女仆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
奢华宽阔的空间里，只剩下付长生一个人，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付长笙的精致痕迹。
付长生走到房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此时镜中的白发少女脸色苍白，眼圈不知什么时候有了疲惫颓废的乌黑。
“付长笙……”
付长生摸着镜子中的白发少女。
“你当时是怎么忍下来的？”
不是指责，甚至不是疑问，只是一种疲惫的共情。
“你不该死的。”
付长生抬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仿佛能碰到镜中那个早已消散的灵魂。
“我能看到你的不屈与愤怒，能感受到你的坚强与勇敢，但我觉得你有件事错了。”
付长生叹了口气，坐在了地上。
“你真的不该死的，我只是个普通人，死亡换来的我，在这个世界帮不了你什么。”
在房间内自言自语，付长生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呼吸，为什么还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扮演大小姐。
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那镇静剂带来的短暂安宁？
还是因为与付长笙在灵魂深处共鸣的，那想活下去的不甘？
付长生的大脑想不到答案。
孤独在吞噬她。
她感觉自己迫切的需要跟正常人说说话。
需要跟正常人聊聊这荒谬的联姻，聊聊对未来的迷茫，聊聊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产品，更还想聊聊嫁给一个陌生男人的本能恐惧和抗拒。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付长生的目光，投向房间内那台银白色的游戏舱。
诊疗室曾告诫她不能再进入《浊界》了。
但只是稍微的进去看看，应该没有问题吧。
付长生脱掉繁复的衣裙，躺进了舱内。
随着游戏舱灵液注入，黑暗降临。
付长生能感受到自己在不断下沉。
【您好，付长笙小姐。欢迎登入白金级专属游戏舱。】
【我是本舱的专属AI，很高兴为您服务。】
【警告！】
【警告！】
【您处于高危精神状态，沉浸模式将禁止使用！】
短暂的警告声后，一个新的选项出现在了付长生眼前。
【为了您的安全，是否使用创造关怀模式。】
同意。
付长生在心中默念。
又是一阵失重感。
光芒重新出现。
付长生睁开眼。
她正躺在那张熟悉的旧沙发上。
这个世界的她，依然是白发少女的身体。
掀开身上盖着的一条沾满灰尘但还算干燥的毯子，付长生望着蔚蓝的天空。
回家了。
此时，付长生的耳边不合时宜响起一道机械女声。
【付长笙小姐您好，我是您本次降临《浊界》的关怀AI，将辅助您的仙法使用，祝您游戏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