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如往日般升了起来,我站在山间眺望着它。清晨刚升起的太阳,温暖而不刺眼,远远望过去,仿佛能洗净内心的污秽一般。
我俯下身,在一旁的岩石上坐下。这时一阵微风吹过,我贪恋地深吸几口。风中带有些甘甜味,裹挟着水珠在我的鼻腔中炸开。我不舍地将这甘气吐出。我向前伸出手,几只漂亮的鸟儿,落在我的手掌上,卖弄着清脆的喉咙,唱出婉转的曲子。
你要问我现在在哪?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正是我平时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我静静闭上双眼,用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细细感受着这份美好。
不过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很久。
“嘎——嘎——!!”
我突然被这道奇怪的叫声喊醒。
“快起床!黎子鱼,快起床!”
我睁开双眼,发现手上的鸟儿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乌鸦?乌鸦干涸的嗓子里发出了诡异的人声,惊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为什么乌鸦会说话?就在我内心诧异之际,这乌鸦突然展开翅膀飞到我的头顶,它尖锐的利爪紧紧抓住我的头皮。
这顿时让我感到疼痛无比,想要伸手去抓,却是抓了个空——我的头顶并没有任何东西。
可奇怪的是疼痛并没有消失,乌鸦的声音也仍然在我耳边环绕。
“快起床!黎子鱼……快、快、快、快起床!”
快起床?
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在做梦吗?
黎子鱼?
这又是谁?
我的名字明明是……
是……
我的名字是……是什么?
“我……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十字路口中间。一辆白色的轿车侧翻到路边,四周燃起了熊熊大火。
因为丢失了记忆,再加上这惨烈的陌生场景,我感到十分惊慌。
恐惧使我的逃生欲望愈发强烈,我想要撑起身子,却无力支撑。
我咬紧牙关,转动膝盖,用尽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还不等我迈出脚步,就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
我低头一看,发现裤子竟然长了一截……不,不是裤子变长了!
而是……
我变小了?
我又将双手举至眼前,发现这分明就是儿童的双手,并且我的手上还沾满了未干的血迹。
我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玻璃墙,透过玻璃,我看见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我的大脑开始混乱,紧接着我出现耳鸣的症状,连带着大脑也开始疼痛。
可我根本来不及思考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我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声音——
“子鱼……我的……子鱼……你……在哪里?”
我顺着这道奄奄一息的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那轿车的车头底下正压着一名女性。
那里这么突然多出一个人?
直到刚才这里都只有我一个人的街道,突然多出一个受伤的女性,不管怎么说都很诡异。
不过此时我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冲到这名女性的面前,我跪坐在她的面前。
“阿姨!你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会到了!”我并不知道救护车会不会来,但我还是这么说道。
这里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交通事故,肯定会有人注意到而报警的!我内心抱着这样的想法,用长出一截的袖子压住她受伤的腹部。
但她受的伤太严重了,她的双腿被汽车活活压扁,血肉粘在了沥青路上,肺部和腹部被几根钢筋贯穿,即便我死死按住她的伤口,血液却仍然喷涌而出,浸染了我的袖口,流淌一地。
她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即便救护车真的来了,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明明自己的身体正在经受痛苦万分的折磨,可她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表情放松下来。
“太好了……你还好好的……”她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举起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颊,“我……还以为……要失去你了……”
她手上温热的血液,是那么的温暖,我的心重重地颤动了几下。直到我也把手抚在她的脸上,那冰冷的触感才将我拉回现实。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我任由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紧紧抱住这位直至死亡也仍然关心着我的女性。
这位……我许久未见的母亲……
我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四年前的那个周末,相约和父母一起去游乐园的我,亲眼目睹了他们出事故的场面。我的父亲当场死亡,母亲也受了致命伤。
那时,刚下补习班的我还没来得及上车,正因如此,我才逃过一劫。
但我也因为车祸造成的连环事故受了伤,我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母亲向我招手时的画面。
可母亲却至死都没能抱我最后一次,我也没能再抱她最后一次……
不过没关系,至少现在我已经实现了,连带着母亲的愿望也实现了。
我紧紧地将母亲抱在怀里,尽管她已经不会再有回应,尽管她不会再睁开眼……尽管她的身体早已冰冷,我也依然没有松开手。
我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至少在这场应由我对母亲的思念而幻化出来的梦境里,我应该为母亲献上这份虚假的拥抱。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一切又归于平静,我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我又恢复到了高中生的模样——我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我知道一定是这样。
因为这场梦的时间太久了,我也是时候该醒来了。
“小鱼儿?”这时,我所处黑暗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知道我该走了,于是便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我走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道门。
这是通往现实的门吗?
我不知道。
但不管门后到底是什么,我都必须踏进去。
父母的离世对我造成了许久的困扰,但如今我早就已经脱离了苦海。
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父母,但我必须向前看了。
正是有着这样的决心,我才会来到日本,才会继续升学,才会认真地对待自己的生活。
我内心这么想道,鼓起勇气,拧开门把手,毅然决然地向着门口的光明走去……
“黎子鱼!”
“!!!”我猛地睁开了双眼,并用双手撑起自己的身子。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里美担忧的样子。
我无力地靠在床头上,用深呼吸来缓解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小鱼儿?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里美俯下身,凑到我的面前,“都高中生了,怎么还哭鼻子呀~”她用手指擦拭着我眼角的眼泪。
因为感到有些难为情,于是我轻轻推开了她。
“没、没事啦!我只是梦到了……梦到了……”
我梦到了什么来着?
我仔细回想着刚才的梦境,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究竟是什么梦会让我这么伤心?
这个问题的答案,短时间内或许我是无从知晓了吧?
虽然记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有点遗憾,但我还是吸了吸鼻子,重新打起精神。
看着面前似要刨根问底的里美,我转移话题道:“话说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你不知道青春期男生的房间是不能随意进入吗?”
听见我这么说,里美立马嘟起嘴说道:“姐姐我好心来叫你起床还有错了?再说了,这里可是我家!我有权力进入任何一个房间。”
“纠正一下,这个房子可是在笹园叔叔的名下的,你我仅仅只有居住权而已。”
“哼!我爸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里美用手捏住我的鼻子,“跟姐姐我顶嘴罪加一等,你这个星期的零花钱扣光了!”
里美这么说完后,我立马瞪大了双眼。
“怎么还带这样的?!咱姐弟俩儿说话谈钱可不好!”
“这下知道我是你姐姐了?我不管,反正我说不给就不给!略略略~”
里美小孩子似的朝我做了个鬼脸,然后起身向门外跑去。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边的身影,不自觉笑出了声。
紧接着,她又探了个脑袋进来说道:“对了,你桌上的美女写真我没收了,下次再买这种东西,就扣你零花钱!”
里美扬起拳头,面色凶恶地看着我。
“…………”
可恶!早知道昨天就把写真收起来了!
下次果然还是不能再让她进我的房间了!
我内心这么想道,狠狠瞪向空无一人的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