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前走了三步，停在书桌前适当的位置，然后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右手抚胸，左腿后撤，身体微微前倾。
“伊莎贝拉·布瑞塔尼亚，参见公爵大人。”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稳一些，只是尾音还是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艾琳娜公爵没有说话。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伊莎贝拉，目光从她银白色的长发，移到赤红色的眼眸，再到身上的见习骑士便服，最后落在地腰间的布瑞塔尼亚家徽上。
一时间无人开口。
过了不知多久。
就在她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再说点什么的时候。
艾琳娜公爵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笔尖镶嵌着细小魔晶的魔法羽毛笔，此刻正悬浮在一个打开的墨水瓶上方。
“布瑞塔尼亚……”
公爵的声音响起。
她微微偏头，银白色的发丝随之滑过肩头。
“这个姓氏，唔，皇族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请详细说说你的谱系。”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入主题。
典型的北境风格。
伊莎贝拉定了定神，挺直脊背。
“是，公爵大人。”
她的意识中，系统界面悄然展开，化作一幅清晰的族谱树状图。
“我的先祖，是布瑞塔尼亚帝国的开创者，‘白狮王’阿尔特弥斯一世。”
她开始叙述。
“白狮王有三位合法子嗣，长子阿尔特弥斯二世继承皇位，次子莱昂纳多受封北境守护，三女琳达嫁入诺森比亚家族。”
“北境守护莱昂纳多一系传承至第七代，莱昂纳多七世时，因在‘铁王冠纷争’中保持中立，被皇室疏远，逐渐移居卢卡尼亚地区，成为地方贵族。”
“传至第十四代，我的曾祖父莱昂纳多十四世时，因家族财力衰退，主动将世袭的‘爵士’头衔交还皇室，仅保留布瑞塔尼亚姓氏与一小块祖产，家族已近乎平民。”
伊莎贝拉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确认着系统树状图上的每一个节点。
“曾祖父之子，我的祖父奥斯顿·布瑞塔尼亚，娶了来自诺森比亚家族分支的娜维娅·诺森比亚为妻。”
“祖父与祖母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即我的父亲，莱昂纳多·布瑞塔尼亚。他年轻时因此得以加入帝国北境军团服役，后因伤退役，在卢卡尼亚城郊经营一座小庄园。后于圣光历956年，因旧伤复发……去世。”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母亲是索菲娅·冯·海因里希，来自帝国南方的一个小贵族家庭。父亲去世后，母亲变卖了大部分家产偿还债务，带着我搬到卢卡尼亚城内居住，靠刺绣和教授贵族礼仪维持生计。”
“如今家中仅余母亲与我两人。”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轻轻呼出一口气。
艾琳娜公爵静静地听着。
片刻的沉默后，公爵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档案柜前。
她的手指在标签上轻轻滑过，最后停在一个标注着“诺森比亚-分支联姻”的格子上。
抽出。
那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
艾琳娜公爵解开丝带，将卷轴在书桌上铺开。
伊莎贝拉偷偷瞥了一眼。
卷轴上详细的族谱图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条清晰的联姻记录吸引：
娜维娅·诺森比亚，嫁与奥斯顿·布瑞塔尼亚。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诺森比亚家族第三支系，艾琳娜公爵之祖姑母。
终于。
艾琳娜公爵合上了卷轴。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伊莎贝拉。
冰蓝色的眼眸中，那份审视的意味淡去了，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了然与温和。
“你的祖母，娜维娅·诺森比亚。”
公爵的声音柔和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冽。
她绕过书桌，向伊莎贝拉走来。在距离伊莎贝拉只有两步的地方，她停下了。
然后微微俯身。
这个动作让她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是我的姨母。”
她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是我们诺森比亚家族的女儿，嫁入了布瑞塔尼亚家族。”
冰蓝色的眼眸中，出现了一丝涟漪。
“按辈分。”
艾琳娜公爵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伊莎贝拉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触碰很温柔。
“你该叫我一声表姨。”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
随即，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表姨……
诺森比亚家族与布瑞塔尼亚皇族世代联姻，这是她知道的历史。
第一代诺森比亚大公艾莉诺，就是白狮王阿尔特弥斯一世的亲密战友，两人并肩作战，共同建立了帝国。
在布瑞塔尼亚帝国建立之前，这片大地一直是教会主导秩序，陆地诸国共同尊奉教皇为至高。
圣光教会本来是为了讨伐深渊异教而建立的，却在击败“深渊异教”后，最终违背了初心，成了新的“深渊异教”。
而陆地诸国的统治者又横征暴敛，于是民声沸腾。
当第一位游侠，史称“弑神者”的斯巴达克斯喊出“神不爱世人，世人亦可伐神，人人皆可成神！”的名言后，这片土地上持续千余年的，教会主导一切的历史便迎来了变革。
阿尔特弥斯一世，这位四十八岁前一直是著名游侠的帝王，从四十八岁到五十五岁，只花了七年，便击败各国，彻底扫清了圣光教会的势力，绝地天通。
自此，世间无神。
阿尔特弥斯一世的一生，相当传奇，包括但不限于“白狮吞神”“召唤陨星”等故事，甚至民间对于这位帝王是否真的寿终正寝，也是怀有疑问的。
不过，阿尔忒弥斯一世保留了圣光历。登基之初，曾有人力主启用新历，以彰显帝国的新纪元。但白狮王最终驳回了这一提议。他在元老院会议上如此说道：
“圣光历沿用千年，大家都习惯了。农时耕作、商贾契约、史家纪年，乃至生老嫁娶的吉日，皆系于此。历法不只是时间的尺度，更是秩序与记忆的锚点。教会腐败，当除；神官僭越，当斩。但圣光本身，以及为驱逐深渊而战的圣光之神，其功绩不应被抹杀。历史需要连贯的记载，而非断裂的宣示。我们推翻的是欺压人的锁链，而非丈量时间的标尺。就让‘圣光历’之名，永远铭记祂最初的荣光，也永远讽刺其后继者的堕落吧。”
因此，圣光纪年便保留下来了。当然，关于圣光之神被阿尔忒弥斯一世本人赶回神国，不得再降临人间的事，也是有的。
至于艾莉诺大公和阿尔特弥斯一世的爱情故事（迫真），也一直是吟游诗人和听众们热衷的话题。
但伊莎贝拉没想到，这份血脉的联系，会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而且……
艾琳娜公爵看起来这么年轻，居然已经是她的表姨辈了吗？！
二十五六岁的表姨？
“公、公爵大人……”她有些不知所措。
“叫表姨就好。”艾琳娜公爵松开了她的手，但那份温和的笑意没有消失，“在私人场合，不必那么拘谨。”
她后退一步，仔细打量着伊莎贝拉，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银发，赤瞳……确实是布瑞塔尼亚皇族的特征。虽然诺森比亚家族也有银发，但我们的眼睛是蓝色。”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伊莎贝拉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欢迎回家，伊莎贝拉。”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其中的分量，伊莎贝拉能清楚地感受到。
然后。
艾琳娜公爵伸出手臂，轻轻拥抱了一下伊莎贝拉。
这是一个克制的拥抱，属于北境贵族特有的那种，嗯不会太过热情，但足够真诚。
北境的特色。
伊莎贝拉能闻到公爵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松和薄荷的混合。
“北境需要所有忠诚的力量。”
公爵松开她，声音重新变得严肃，但那份温和的底色仍在。
“尤其在这黑暗时代。”
黑暗时代……
伊莎贝拉正想询问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