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课讲的是细胞结构。
李教授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巨大的细胞剖面图,用彩色粉笔标注细胞核、线粒体、内质网。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微观世界里的星云。
“每个细胞都是一座微小的城市。”李教授说,手指敲了敲细胞膜的位置,“这层膜决定什么能进,什么不能进。它是边界,是海关,是自我与非我的分界线。”
顾言看着黑板,但视线没有聚焦。
他的指尖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划动,留下浅浅的凹痕。胸口那块石头还在,虽然重量减轻了些,但存在感依然鲜明。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像身体里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器官。
教室后排传来轻微的鼾声。靠窗的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枕着手臂,呼吸均匀。他周围环绕着一层淡蓝色的、平缓的情绪场——纯粹的困倦,没有任何杂质。
顾言移开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斜前方三排的位置。那里坐着盛晚晴。
她坐得笔直,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着李教授的每一句话。从背后看,她和课堂上其他认真听讲的学生没有区别。但顾言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腕每隔几分钟就会轻微颤抖一次,像被微弱电流击中。
他在心里计数。
第一次颤抖:李教授讲解细胞膜选择性时。
第二次:提到线粒体是“能量工厂”时。
第三次:现在。
每次颤抖持续0.3到0.5秒,然后恢复稳定。间隔时间在逐渐缩短——从七分钟到五分钟,再到现在的四分二十秒。
她在抵抗什么?
顾言不知道。他的共情系统只能接收情绪的存在与强度,不能解读具体内容。他只知道盛晚晴此刻的情绪场比在天台时更加破碎,那些色彩碎片旋转的速度更快,彼此碰撞得更剧烈。
讲台上,李教授换了支粉笔。
“但有趣的是,”他继续说,转身面对学生,“细胞膜并非完全封闭。它有通道,有受体,有各种机制与外界交换物质。完全的封闭意味着死亡。生命需要交换——需要接纳一些东西,排出一些东西,需要在自我与他者之间维持一种动态的平衡。”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渗透(osmosis),平衡(homeostasis)。
“太封闭会死,太开放也会死。”李教授推了推眼镜,“这就是生命的悖论。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悖论。”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顾言看见盛晚晴的笔停住了。
停了三秒。
然后她继续写,但笔迹比刚才潦草了一些,有几个字的笔画连在了一起。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拉链声、低语声重新填满了空间。顾言慢慢地把书本放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顿——这是他无意识保留的习惯,为可能需要的快速取物留一个开口。
他抬起头时,盛晚晴已经离开了座位。
她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与同伴交谈,也没有在教室门口停留。她径直走向门外,脚步很快,书包在左肩上轻微晃动。深蓝色的制服外套下摆在她转身时扬起一个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顾言背上书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光线比教室里暗一些。下午三点多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长长的、倾斜的光带。学生们踩着这些光带走过去,身影在明暗之间交替。
顾言在走廊中段停下。
他需要决定接下来去哪儿。回宿舍?去图书馆?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图书馆的侧影在银杏树后露出一角,红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三楼的窗户有一扇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出来,在空气中轻轻飘动。
图书馆。
顾言转身走向楼梯。
下到二楼时,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食堂的饭菜香,也不是银杏叶的苦味。是一种更淡、更难以捕捉的气味——像旧书页,像干枯的花瓣,像某种很淡的、已经挥发得差不多的香水。
气味来自楼梯拐角处的储物间。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十厘米左右的缝隙。里面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拖把、水桶和一堆清洁用品的轮廓。
顾言经过时,目光扫过那道缝隙。
他看见了一双脚。
女生的皮鞋,擦得很干净,鞋带系成整齐的蝴蝶结。脚的主人靠墙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脚步没有停顿。
顾言继续往下走,但他的听觉系统自动捕捉到了从那道缝隙里传来的声音——很轻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叹息声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饥饿的人终于吃到了食物。
顾言没有回头。
他走到一楼,推开主楼大门,重新踏入九月的阳光里。
从主楼到图书馆要穿过一小片银杏林。小径是用青石板铺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
顾言走得很慢。
他在回想刚才那声叹息。
那不是痛苦的叹息,也不是疲惫的叹息。那是……愉悦的?或者说,是某种需求得到短暂满足后的松弛。
储物间里的女生是谁?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母亲说过,好奇心是共情者最大的敌人。每多了解一个人的痛苦,就多背负一分重量。而他的承载能力并非无限。
图书馆的大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门时会响起清脆的铃铛声——这是为了提醒管理员有人进出。
铃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顾言走向楼梯。
他没有去自己常坐的二楼阅览室,而是去了三楼。三楼的藏书以文学和艺术为主,平时人更少,也更安静。
楼梯是木质的,漆成深红色,边缘已经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顾言的脚步声很轻,但仍然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回音。
走到三楼时,他看见了那扇开着的窗户。
就是刚才从主楼看见的那扇。白色窗帘还在飘动,一下,又一下,像在缓慢地呼吸。
窗户旁的书架前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顾言没见过的女生。
她背对着窗户,所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她穿着制服,身材纤细,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书。她站得很直,但姿势里有一种奇怪的僵硬,像在扮演某个角色,或者模仿某个画面。
顾言走向自己的固定座位——靠墙,远离窗户,光线适中。
经过那个女生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几个细节:
她的制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开着,露出锁骨。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编成一条精致的辫子,发尾系着深绿色的丝带。
她捧书的手指非常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顾言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顾言经过时,她面前书架玻璃反光中的顾言影像上。
她在透过反光看他。
顾言的脚步没有停顿,但胸腔里的那块石头突然加重了分量。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这一系列动作都是机械完成的,因为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那个女生身上。
她能看见他,但她选择通过反光来看。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观察方式?
顾言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但没有写。他在等。
等那个女生接下来的动作。
她确实动了。
她轻轻合上书,放回书架。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然后她转身,走向窗户。
顾言这时才看清她的脸。
她的五官很精致,但不是盛晚晴那种工笔画般的精致,而是像雕塑——线条清晰,轮廓分明,有种冷冽的美感。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下午的光线中近乎黑色。目光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顾言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专注的、沉浸式的观察欲。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银杏树。
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和窗帘。她伸手按住飘动的窗帘,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
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
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顾言的听觉系统捕捉到了那细微的节奏——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同,像用节拍器量过。
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顾言等了十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她刚才站过的位置。
书架玻璃上还留着她的手指印——很淡,但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顾言看向那排书,找到了她刚才放回的那本。
是一本关于文艺复兴时期肖像画技法的专业书籍。
顾言抽出那本书,翻开。
书页很新,几乎没有翻看过的痕迹。但在某一页——讲解“眼神的描绘”那页——夹着一片银杏叶。
这片叶子被仔细地处理过,压得很平,叶脉清晰可见,颜色是完美的金黄,没有任何瑕疵。叶子的边缘用极细的黑色笔迹写着一行小字,小到必须凑近才能看清:
“今天的光线很适合观察瞳孔的收缩。”
字迹工整,笔画均匀,像印刷体。
顾言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他没有碰那片叶子。
走回座位的路上,他的胸口开始出现新的感觉——没有刺痛,不是压迫,而是一种轻微的灼烧感,像皮肤下有一小块区域在缓慢升温。
这是新的反应。
面对盛晚晴时是刺痛。
面对时雨眠时是引力。
面对苏夜时是……中性,但有被解析的不适。
面对这个女生时,是灼烧感。
顾言坐下,手按在胸口。
灼烧感的中心点大约在胸骨正中偏右两厘米处,温度比周围皮肤高0.5度左右。不痛,但存在感很强,像有一个小小的发热源被植入体内。
他深呼吸,试图让这种感觉消退。
但无效。
灼烧感持续着,稳定而持久。
顾言拿出怀表,打开表盖。
秒针在匀速转动,一格,又一格。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在下午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银光。母亲说过,看时间能让心静下来。
他看了三十秒。
灼烧感没有减弱。
反而,它开始扩散——从最初的点,蔓延到周围大约三厘米直径的区域。温度没有升高,但范围扩大了。
顾言合上怀表,放回内袋。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五天。图书馆。遇到了第三道目光。不是盛晚晴的脆弱,不是时雨眠的疏离,也不是苏夜的解析。是一种……沉浸式的观察。她通过反光看我,在叶子上写字。我的胸口在灼烧。为什么?”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然后划掉“为什么?”。
不该问为什么。
观察,记录,但不解读。这是规则。
但他还是划得不彻底,那个问号依然隐约可见。
窗外传来钢琴声。
很微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声和树叶声切割成碎片。但顾言听出了旋律——是肖邦的《夜曲》,作品9之2。弹奏者的技巧很娴熟,每个音符都清晰准确,节奏稳定。
但缺了点什么。
缺了……呼吸感。音乐太工整了,像用尺子量出来的,没有那种即兴的、情感的起伏。
顾言知道是谁在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音乐声是从音乐楼的方向传来的。那栋楼在图书馆的东南侧,中间隔着一片银杏林和一个小广场。从三楼的窗户能看到音乐楼二楼的某个窗户,窗帘拉着,但钢琴声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顾言看了那个窗户很久。
钢琴声在继续。一遍,又一遍,反复弹奏同一段旋律。每次重复都完全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像在练习。
但顾言知道不是练习。
那是一种机械的重复,一种用秩序对抗混乱的尝试,一种试图通过完美控制音符来控制内心的努力。
他知道,因为他的胸口同时感受着两种东西:
远处传来的、过于工整的钢琴声。
近处残留的、缓慢扩散的灼烧感。
这两种感觉在他的身体里形成一种奇怪的对位——一个冰冷精确,一个温热模糊;一个来自外部,一个来自内部。
顾言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他让这两种感觉共存。
钢琴声。灼烧感。
音符。温度。
秩序。混沌。
它们在身体里碰撞、交织、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钢琴声停了。
不是自然的结束,而是突然中断,像被一把剪刀剪断。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中,然后被风吹散。
灼烧感也在同一时刻开始消退。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退潮一样缓慢撤离。温度一点点降低,范围一点点缩小。三十秒后,它完全消失了,只留下皮肤记忆里的一点微温。
顾言睁开眼。
音乐楼的窗户依然拉着窗帘,一片寂静。
图书馆里也很安静,只有远处阅览室传来的、偶尔翻书的声音。
他走回座位,收拾书包。
离开图书馆时,铃铛再次响起。
管理员从柜台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那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面前摊开一本很旧的小说。
顾言推开门,走进傍晚的空气中。
太阳已经很低了,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跨整个小径。空气里有凉意开始渗透,九月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
他踏上回宿舍的路。
经过那片银杏林时,他停了下来。
地上落满了叶子,层层叠叠,在斜阳中泛着金黄到橙红的渐变。风一吹,又有几片叶子脱离枝头,旋转着落下。
顾言看着那些叶子。
他想起了夹在书里的那片——完美的金黄,工整的字迹,那句“今天的光线很适合观察瞳孔的收缩”。
他也想起了被盛晚晴撕碎的那张纸——红色的批注,揉皱的碎片,一地白色的花瓣。
还有时雨眠手中那本《沙郡年记》——关于鸟怎么飞,叶子怎么腐烂,存在本身就很完整。
不同的叶子。
不同的坠落方式。
但最终都落向地面。
顾言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叶。
这片叶子不完美——边缘有虫蛀的小洞,颜色也不均匀,一半金黄一半焦褐。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阳光看叶脉的纹理。
那些纹理像地图,像河流,像某种生命的轨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叶子放进口袋,起身继续走。
口袋里,不完美的叶子和怀表贴在一起。一个粗糙,一个光滑;一个来自树木,一个来自人类;一个会腐烂,一个会持续计时。
但它们现在都在他的口袋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顾言抬头看向天空。
晚霞开始出现了,西边的云层被染成淡淡的粉红色。更远的地方,第一颗星星已经隐约可见。
夜要来了。
而在这座庭园里,在绝对的日常中,又多了一道目光。
又多了一片叶子。
又多了一个缓慢展开的、以毫米为单位的故事。
顾言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稳。
口袋里的叶子和怀表,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像秒针。
像这座庭园本身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