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点半,圣克罗伊学院的雾比昨天更浓。
顾言站在宿舍阳台,看着乳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缓慢地吞没银杏林的树干、长椅、石子小径。世界被简化成不同层次的灰,近处的栏杆是深灰,十米外的树是中灰,再远处的一切都融入了浅灰的虚无。
他手里握着怀表,表盖打开。
秒针在走动,但时间在这种浓雾里似乎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没有阴影变化,只有均匀的、停滞的光。雾把声音也吞没了——平时这个时间能听见的鸟鸣、远处的车辆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顾言深呼吸。
空气里有雾水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他的肺部能感觉到那种湿度,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微小的、冰凉的水珠。
他练习母亲教的呼吸法。
吸气四秒,气息沉入腹部。
屏息七秒,让氧气在血液里扩散。
呼气八秒,缓慢地、彻底地排空。
重复三次后,他的神经系统开始校准。耳鸣消失了——这是好事,意味着周围没有强烈的情绪场。在这样早的时间,大多数人还在睡眠中,情绪处于最低活性的基线状态。
顾言合上怀表,准备回房间换衣服晨跑。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轮廓。
在浓雾中,在银杏林的边缘。
一个人影。
顾言停下动作,眯起眼睛。
雾太浓了,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形状:身高大约一米六五,纤细,穿着深色衣服。人影在树林边缘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不是走路,而是更慢的、几乎像漂浮的移动方式。
顾言的手指握紧了怀表。
人影在林间小径上移动,时隐时现,像雾中的幽灵。它的方向是朝图书馆去的。
顾言看了看表:五点三十七分。
谁会在这个时间,在这样浓的雾里,去图书馆?
他没有思考太久。他回到房间,快速换上运动服——灰色的长袖T恤,黑色运动裤,跑鞋。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怀表放进了裤子内袋。银质的表壳贴着大腿皮肤,传来持续的凉意。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推开宿舍楼大门时,冷冽的雾气扑面而来。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路灯还亮着,但在雾中变成了一个个昏黄的光晕,照亮不了什么,反而增添了不真实感。
顾言踏上小径。
脚下的落叶被露水浸湿了,踩上去没有平时那种清脆的碎裂声,只有沉闷的、吸饱水分的噗噗声。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就被更大的雾吞没。
他沿着小径朝图书馆方向慢跑。
跑步是他每天的固定项目。母亲说过,规律的运动能帮助稳定神经系统,消耗掉过剩的感知能量。通常他会跑三公里,路线固定:宿舍→银杏林→图书馆绕行→体育馆→返回。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不在跑步上。
他在寻找那个人影。
跑到银杏林中央的小广场时,他看见了痕迹。
广场中央有一座石雕喷泉,平时会有水流,但这个季节已经停了。喷泉边缘的石台上,放着一件东西。
顾言放慢脚步,走过去。
是一个信封。
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用手写体写着一个名字:
顾言
字迹很工整,用的是深蓝色墨水,笔画均匀,像印刷体。但顾言认出了这种工整——和昨天图书馆书页里那片银杏叶上的字迹是同一种风格。
他拿起信封。
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一下。
顾言环顾四周。
雾依然很浓,视野里只有灰白色的空茫。远处图书馆的轮廓隐约可见,但窗户都是暗的,没有灯光。周围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风吹过树梢时带动雾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送信的人已经离开了。
或者,还在某个地方看着。
顾言打开信封。
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A5大小,米白色,质地很好,边缘切割得很整齐。纸上用同样的深蓝色墨水写着一句话:
“你观察她们时的眼神,和你观察这片雾时的眼神,是一样的。”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只有这句话。
顾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米白色的纸,深蓝色的字,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刺眼。每一个字都工整完美,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
他观察她们时的眼神?
他观察雾时的眼神?
什么意思?
顾言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再把信封塞进运动服的内袋。纸张贴着胸口,和怀表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到两者的存在——一个冰凉金属,一个微温纸张。
他继续跑步。
但节奏被打乱了。呼吸不再均匀,脚步不再平稳。他的大脑在处理那句话,处理那种被观察、被解读、被一语道破的不适感。
你观察她们时的眼神,和你观察这片雾时的眼神,是一样的。
是说他的观察都是疏离的?都是不带感情的?都是像看风景一样看人?
还是说,在他的目光里,人和雾都是同一种存在——都是他试图理解、但永远隔着一层距离的“他者”?
顾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写这句话的人,看见了他自己都没看见的东西。
跑到图书馆侧面时,他停了下来。
图书馆的后门处,有一盏常亮的应急灯。在浓雾中,那盏灯的光晕很小,只能照亮门口一米见方的区域。
而在那片被照亮的区域里,站着一个人。
盛晚晴。
她穿着运动服——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脖子上挂着白色毛巾。她正在做拉伸,动作标准而流畅:弯腰,手触脚尖,保持三秒,起身。然后换另一组。
她的身影在雾中清晰,又在雾的边缘模糊。
顾言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他在观察。
盛晚晴的拉伸持续了五分钟。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到位,每一个停顿都精确。做完后,她拿起挂在栏杆上的水壶,小口喝水。喝水的节奏也很规律:三口,停顿,再三口。
然后她开始跑步。
不是慢跑,是配速很快的跑步。她的步伐有力,步幅很大,手臂摆动幅度标准。她沿着图书馆后侧的小径跑,很快消失在雾中。
顾言等她跑远,才继续自己的路线。
但刚跑出十几米,他就看见了另一个人。
不是跑步的。
是坐在长椅上的。
时雨眠。
她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睡衣——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她蜷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她没有在看书,只是看着前方的雾,眼神空茫,像在发呆。
顾言放慢脚步,从她面前经过。
时雨眠抬起头,看见他,点了点头。
“早。”她说,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早。”顾言说,“这么早?”
“睡不着。”时雨眠举起保温杯,“就出来喝点东西。雾挺好的,像把世界包起来了。”
顾言停下,但没有坐下。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雾怎么动。”时雨眠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你看,它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很慢,但确实在流。像慢动作的河流。”
顾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确实,雾在流动。非常缓慢,需要专注观察才能察觉。它从地面升起,向某个方向漂移,遇到障碍物时分开,绕过,再汇合。像有生命一样。
“你经常这么早出来?”顾言问。
“有时候。”时雨眠喝了口保温杯里的东西,“早上的时间很干净。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要求。”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世界按了暂停键。但雾还在动,所以其实没有完全暂停,只是慢下来了。”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打扰你了吗?”他问。
“没有。”时雨眠摇头,“你也是雾的一部分。”
也是雾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顾言想起了信封里的那句话:你观察她们时的眼神,和你观察这片雾时的眼神,是一样的。
也许,在时雨眠眼中,他也是雾——一种流动的、模糊的、没有明确形状的存在。
“我要继续跑步了。”顾言说。
“嗯。”时雨眠重新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书,但依然没有翻开。
顾言继续跑。
这次他跑得快了一些,像是想逃离什么,或者想用身体的疲惫覆盖思维的混乱。跑鞋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呼吸变得急促,白雾在面前一团团喷出又消散。
跑过体育馆时,他看见了第三个人。
苏夜。
他站在体育馆的侧门处,手里拿着素描本和铅笔。他没有在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雾,像在等待什么。
顾言打算直接跑过去。
但苏夜看见了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顾言不得不减速,停下来。
“早。”苏夜说,笑容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晨跑?”
“嗯。”顾言点头,呼吸还没平复。
“今天雾很大。”苏夜说,目光投向远方,“适合观察光的变化。你看,虽然看不到太阳,但天在慢慢变亮。雾的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再过一会儿会变成灰白,然后是白色。光在雾里是 diffuse(漫射)的,没有方向,无处不在。”
他用了一个英文词,发音标准。
“你在画雾?”顾言问。
“在尝试。”苏夜举起素描本,“但很难。雾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有渐变。要用铅笔表现这种质感,需要很轻的 touch(触感),很多层次的 shading(阴影)。”
他翻开素描本,给顾言看其中一页。
纸上确实是用铅笔画的一片灰调。没有具体的物体,只有不同深浅的灰色块,彼此交融,边界模糊。但仔细看,能看出那些灰色在流动,在变化,在光与影之间过渡。
“这是今天早上的雾?”顾言问。
“是昨天的。”苏夜说,“今天的还没开始画。我在等光线再亮一点,等雾开始散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过渡最微妙,也最美。”
他合上素描本,看着顾言。
“你跑步的路线固定吗?”他问。
“基本固定。”
“那你会经过很多人。”苏夜微笑,“盛晚晴每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在图书馆后门拉伸,五点五十开始跑步。时雨眠有时候会坐在东侧长椅上发呆。还有其他一些人,都有自己的固定时间和路线。”
顾言感觉到胸口的内袋里,信封的存在感突然变得鲜明。
“你在观察所有人的路线?”他问。
“只是记录。”苏夜说,“就像记录鸟的迁徙路线,或者花的开放时间。久了就能看出规律。规律能揭示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一个人压力大的时候,晨跑的速度会加快,但持续时间会缩短。比如一个人失眠的时候,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方发呆。比如……”苏夜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比如一个新来的人,会如何被已有的路线吸引,或者如何开辟新的路线。”
顾言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内袋边缘轻轻摩擦,能感觉到信封纸张的质地。
“我要继续跑了。”他说。
“去吧。”苏夜点头,“对了,如果你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信,或者纸条——可以给我看看。我收集这类……communications(通讯)。”
顾言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控制住了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跑步。
这一次他跑得很快,快到呼吸跟不上,快到胸口发痛。运动服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减速,一直跑到宿舍楼前,才停下来,弯腰喘息。
汗从额头滴落,在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暗色圆点。
他直起身,走进宿舍楼。
楼梯间里很暖和,与外面的湿冷形成对比。他慢慢走上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锁好。
世界瞬间安静了。
顾言脱下运动服,走进浴室。他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驱散了皮肤上的寒意。蒸汽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像室内的雾。
他洗完澡,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校服。
然后他拿起运动服,从内袋里取出那个信封。
信封有些皱了,边缘被汗水浸湿了一点。他小心地展开,取出里面的纸。
那句话还在:
“你观察她们时的眼神,和你观察这片雾时的眼神,是一样的。”
顾言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他仔细地检查这张纸。
纸质很好,是那种进口的书写纸,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墨水是深蓝色的,但不是普通的蓝黑墨水,颜色更饱和,更稳定。字迹工整,每个字的笔画都很均匀,连字母间距都一致。
写这句话的人,有很强的控制欲。
顾言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但在某个角度下,能看见很淡的、铅笔留下的痕迹。他拿起铅笔,用侧锋在纸面上轻轻涂抹。
铅粉填满了凹陷,显出了痕迹。
是一个素描。
很轻,很淡,但能看出轮廓——是一个人跑步的背影。短头发,运动服,步伐有力。
是顾言今天早上跑步的样子。
素描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签名:
Q.Y.
顾言盯着这个签名。
Q.Y.
秦焰?
他不知道。但这至少是一个线索。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笔记本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窗外,天亮了。
雾开始散了,从顶部开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掀开。银杏树的树冠最先露出来,然后是树干,最后是地面。阳光穿过稀薄的雾气,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柔和的光斑。
顾言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苏夜的话:“如果你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信,或者纸条——可以给我看看。”
苏夜知道什么?
还是说,这封信本就是苏夜安排的?
但字迹不像。苏夜的素描本上的字,是另一种风格——更随意,更潦草,更有个人特征。而这封信上的字,太工整,太克制,太……没有特征。
除非苏夜在刻意隐藏。
顾言摇摇头。
不想了。
他拿起书包,检查了要带的书:哲学导论,英语,数学。然后他拿起怀表,放进口袋。
秒针在走动。
时间在前进。
雾散了,但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
比如那句话。
比如那个素描。
比如胸口那种微妙的、持续的不安。
顾言推开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已经有其他学生走动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日常在继续。
他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
阳光很好,空气清新,昨夜和清晨的雾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银杏叶在阳光下泛着金黄,风吹过时哗哗作响。
顾言踏上通往主楼的小径。
他的脚步很稳。
口袋里的怀表在跳动。
笔记本里的信封在沉默。
而这座庭园,在晨光中,继续着它缓慢的、以毫米为单位的生长。
有些人还在睡觉。
有些人已经醒来。
有些人在观察。
有些人被观察。
而顾言,这个本想保持距离的转学生,已经不可逆转地,成为了这个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他走着,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前方,主楼的钟声敲响了。
七点整。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