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音乐楼,走廊里的灯还没全开。
顾言站在一楼大厅的布告栏前,假装在看上面贴着的社团招新海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彩色纸张——合唱团招募、管弦乐队缺一名小提琴手、古典吉他社欢迎零基础——但注意力并不在此。
他在听。
从三楼传来的钢琴声。
还是肖邦,但不再是昨天那首《夜曲》。今天的曲子更激烈,更急促,充满不和谐的和弦和快速跑动的音符。是《革命练习曲》,作品10之12。顾言能听出来,因为母亲曾经弹过这首。她说这首曲子是关于失败和愤怒的,是关于1831年华沙沦陷后,肖邦的无能为力和爆发。
三楼的琴声里,有愤怒,但没有爆发。
只有压抑。
每个音符都准确,每个节奏都稳定,但所有的力量都被控制在一条看不见的界限之内。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虽然咆哮,但撞不到栏杆。
顾言走上楼梯。
他的脚步很轻,踏在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琴声随着高度增加而变得清晰,也更……痛苦。
三楼琴房区的走廊很长,两侧都是标着号码的隔音琴房。大多数房门紧闭,里面传出各种乐器的练习声——长笛、小提琴、单簧管。但最尽头那间琴房的琴声压过了一切。
顾言走到那间琴房门口。
门上的小窗被一张乐谱遮住了一半,但从剩下的空隙里,能看见里面的情景。
盛晚晴坐在钢琴前。
她穿着校服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颈侧。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耸起,像在抵抗什么重量。手指在琴键上快速移动,手背上的筋络随着用力而突起。
她在重复同一段。
从第47小节到第55小节,八个小节,三十二拍。左手是持续的低音和弦,右手是急促的琶音上行。她弹一遍,停下,深呼吸,再弹一遍。每次弹奏都完全一样,连强弱变化都分毫不差。
顾言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他在数。
第一遍:节奏完美,但右手第四个音稍微早了一毫秒。
第二遍:纠正了,但左手和弦的力度不均匀。
第三遍:力度均匀了,但踏板切换的时机晚了零点三秒。
第四遍:踏板对了,但呼吸声变重了。
第五遍:呼吸控制住了,但肩膀开始颤抖。
第六遍,她弹到一半突然停下。
右手悬在半空中,手指蜷曲,像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左手按在低音区的一个和弦上,没有松开,让那个沉重的、不和谐的声音在琴房里持续振动。
她低头看着琴键,背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顾言看见她的肩膀在起伏,如同肌肉痉挛般的颤抖。她维持这个姿势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她松开左手,和弦声停止。
寂静突然降临,比琴声更沉重。
盛晚晴慢慢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在默念什么,或者祈祷。
顾言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琴房的门开了。
盛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壶。她看见顾言,愣了一下,但表情很快恢复平静。
“你在等我?”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顾言如实说,“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在重复同一段。”顾言说,“八个小节,弹了六遍。”
盛晚晴的眼睛里闪过什么——是惊讶,还是被看穿的不适?顾言分不清。她的情绪场此刻很混乱,碎片在高速旋转,但没有形成明确的色彩。
“我弹得不好。”她说,语气平淡。
“你弹得很准。”
“准是不够的。”盛晚晴拧开水壶,喝了一小口,“肖邦的练习曲不是用来‘准’的。是用来……表达的。但我表达不出来。”
她说完,转身走回琴房,但没有关门。
顾言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进去。
琴房很小,大约十平米。一架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盖上放着谱架、节拍器、一支铅笔。窗户对着外面的银杏林,但窗帘拉着,只留一条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
盛晚晴坐回琴凳,但没有继续弹。她看着琴键,手指轻轻抚过黑白键的表面,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你懂音乐吗?”她忽然问。
“一点点。”顾言说,“我母亲弹钢琴。”
“她教你?”
“没有。我只是听。”
盛晚晴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首曲子,理论上我已经练了两个月。技巧上没有问题。但我每次弹,老师都说‘没有灵魂’。她说我在模仿,不是在表达。”
顾言靠在门边的墙上,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盛晚晴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研究过演奏录像,分析过力度变化,标记了每一个呼吸点。我知道理论上应该在哪里加速,在哪里放慢,在哪里加强。但我弹出来,还是……像机器。”
她的手再次放在琴键上,按下几个单音。
Do, Mi, Sol。
简单的C大调和弦,干净,明亮,但空洞。
“就像这个。”她说,“只是声音。不是音乐。”
顾言看着她放在琴键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因为长时间练习而微微发红。她的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小块茧,是常年按压琴键留下的印记。
“你为什么要弹这首曲子?”顾言问。
“下个月有比赛。”盛晚晴说,“这首是指定曲目之一。”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选择弹钢琴?”
盛晚晴的手指在琴键上停顿。
她抬起头,看向顾言。夕阳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因为……”她开口,然后停住。她的嘴唇抿紧,下颌线条变得僵硬。“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好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言听到了里面的重量。
唯一能做好的事。
所以必须做好。
所以不能出错。
所以每一次不完美的演奏,都是对自我价值的否定。
顾言明白了。
这不是关于音乐,甚至不是关于比赛。这是关于存在本身。钢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确认自己“值得存在”的唯一坐标系。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好,那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而“好”的定义,在她心中已经被推向了极致——不是优秀,不是卓越,是完美。是每一个音符、每一处呼吸、每一次情绪起伏都必须符合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却无比严苛的标准。
“第七遍。”顾言忽然说。
盛晚晴眨了眨眼:“什么?”
“你再弹一遍那段。”顾言说,“但这次,不要想技巧,不要想表达,不要想任何事。只是弹。弹错了也没关系。”
盛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淡,有点苦。
“弹错了也没关系?”她重复,“这句话对我来说,就像对鱼说‘淹死了也没关系’一样荒谬。”
“那就当实验。”顾言说,“我想听听,当你允许自己犯错的时候,会弹成什么样。”
盛晚晴的手指在琴键上收紧,又松开。
她的情绪场在剧烈波动——恐惧,抗拒,但底下有一丝微弱的好奇。顾言能感觉到,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一点火星。
“如果我弹得很糟呢?”她问。
“那我就知道了你弹得很糟的样子。”顾言说,“这很重要吗?”
盛晚晴沉默。
她的目光在顾言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对钢琴。
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她开始弹。
还是那八个小节,但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一个和弦就弹错了——右手按到了旁边的黑键,发出刺耳的不和谐音。盛晚晴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停在半空中。
顾言没有说话。
她深呼吸,重新开始。
这次对了,但节奏乱了。左手和弦比右手琶音晚了半拍,整个乐句失去了平衡感。她继续弹,但能听出她在拼命控制——控制手指,控制节奏,控制呼吸。
控制失败。
到了第四小节,她的右手开始颤抖。琶音变得模糊,音符混在一起。第五小节,左手和弦的力度完全失控,有一个音几乎是被砸出来的。
第六小节,她停住了。
手指按在琴键上,没有继续。
琴房里只有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在空气中振动,慢慢消散。
盛晚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颤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明显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手指蜷曲,伸展,再蜷曲,像在经历某种神经性的痉挛。
顾言看见一滴汗从她的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轮廓,滴在琴键上。
黑色的漆面,透明的水珠。
“你看。”盛晚晴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抖,“这就是我允许自己犯错的样子。一塌糊涂。”
顾言走过去,在钢琴旁停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今天早上捡到的那片不完美的银杏叶。边缘有虫蛀,颜色不均匀。
他把叶子放在琴谱架上。
“这片叶子,”他说,“如果它要求自己必须完美,必须对称,必须金黄无瑕,那它早就该在树枝上枯萎了。但它没有。它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然后落了。”
盛晚晴看着那片叶子。
她的目光从琴键移到叶子上,停留了很久。叶脉在夕阳的光中清晰可见,虫蛀的小洞像地图上的空白,焦褐的部分像被时间吻过的痕迹。
“但这不一样。”她说,但语气里有了动摇。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叶子不会思考。它不知道什么是完美,什么是失败。它只是存在。”盛晚晴抬起头,看向顾言,“但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知道我离好还有多远,离坏有多近。这种知道……是一种诅咒。”
顾言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有些认知一旦获得,就无法退回无知。完美主义的痛苦就在于,你看见了那个理想中的自己,然后你每一天都活在与那个理想的距离里。
“那就弹一首不知道的曲子。”顾言忽然说。
“什么?”
“弹一首你没练过的,没研究过的,甚至没听过的曲子。”顾言走到钢琴另一边,翻开琴凳下的乐谱堆,“随便找一首。弹错也没关系,因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对。”
盛晚晴看着他,眼神复杂。
顾言从一堆乐谱里抽出一本很旧的册子。封面已经褪色,上面写着《巴赫·初级钢琴曲集》。他随手翻到一页——是一首很短的小步舞曲,G大调,大概只有十六小节。
“弹这个。”他把乐谱放在谱架上。
盛晚晴看了看谱子,又看了看顾言。
“我不会弹巴赫。”她说。
“正好。”
“我可能会弹得很糟。”
“那就糟吧。”
盛晚晴盯着谱子看了几秒。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移动,像在寻找位置。然后她开始弹。
很慢,很生疏。
巴赫的小步舞曲本来应该轻盈优雅,但她弹得磕磕绊绊。左手和右手的配合不协调,节奏忽快忽慢,装饰音弹得一塌糊涂。
但她没有停。
她弹完了第一段,八小节。然后重复,稍微流畅了一点。再弹第二段,又磕磕绊绊,但总算弹完了。
整首曲子结束。
琴房里安静下来。
盛晚晴低头看着琴键,然后笑了。
很轻,很短促,但真实。
“我弹得真烂。”她说。
“但你在笑。”顾言指出。
盛晚晴愣住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上扬。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没有期待。这首曲子我没有练过,没有目标,没有‘应该弹成什么样’的标准。所以弹烂了……也没关系。”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忽然松弛下来。
肩膀不再耸起,背微微弯下,像卸下了什么重物。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随意按了几个音,不成调,但轻松。
“很奇怪。”她轻声说,“弹我练了两个月的曲子,我焦虑到想吐。弹这首完全不会的,反而……舒服。”
顾言靠在钢琴边,看着窗缝里的夕阳。
光在移动,金色慢慢变成橙红。
“也许,”他说,“问题不在于你弹得好不好,而在于你允不允许自己弹得不好。”
盛晚晴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弹出一串不成旋律的音符。然后她停下来,转头看向顾言。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我没有帮你。”顾言说,“我只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一片叶子如何从树上落下来。”顾言说,“观察一个人如何从完美的绳索上走下来。观察……崩解的过程。”
盛晚晴的眼神变得锐利:“你觉得我会崩解?”
“每个人都会。”顾言平静地说,“只是时间和方式不同。有些人崩解得安静,有些人崩解得剧烈。有些人崩解后能重组,有些人不能。”
“那我呢?”
“我不知道。”顾言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你继续用药物维持,用意志强撑,用完美来囚禁自己——那崩解的时候,可能会很痛。”
盛晚晴的手指收紧了。
她的目光从顾言脸上移开,看向谱架上的那片银杏叶。夕阳的光正好照在叶子上,把虫蛀的小洞照得透亮,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户。
“痛……”她喃喃道,“我已经在痛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言听到了里面的全部重量。
不止是肉体的痛,还有更深层的、灵魂的磨损。每一天早上醒来就要扮演一个完美的人,每一次呼吸都要计算是否得体,每一秒钟都在害怕被看穿的恐惧。
这种痛,顾言能理解。
因为他每天都在感受别人的痛。
只不过他的痛是间接的,是共鸣的。而她的痛是直接的,是自毁的。
“我要走了。”顾言说,“晚自习要开始了。”
盛晚晴点点头,没有挽留。
顾言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
“那片叶子,送你了。”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琴房。
走廊里的灯已经全开了,暖黄色的光洒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其他琴房里的练习声还在继续——长笛,小提琴,单簧管。但最尽头那间琴房,现在安静了。
顾言走下楼梯。
走到二楼时,他听见钢琴声又响了。
但不是《革命练习曲》,也不是巴赫的小步舞曲。
是一首很简单的、儿歌般的旋律。顾言听出来了,是《小星星变奏曲》的第一段,莫扎特写的那个版本。
弹得很慢,很简单,甚至有点笨拙。
但每个音符都轻松,都很……自由。
顾言站在楼梯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走出音乐楼时,天已经快黑了。晚风带着凉意,吹动银杏树的叶子,哗哗作响。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星群落在地面。
顾言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怀表。
冰凉,光滑,秒针在跳动。
他拿出怀表,打开表盖。
借着最后的天光,他看见表盘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七分。
他在琴房里待了四十七分钟。
这四十七分钟里,他看见了一个人允许自己弹错,允许自己弹烂,允许自己从完美的神坛上走下来一小步。
只是一小步。
但这一小步,可能比过去两年的所有努力都更重要。
顾言合上怀表,放回口袋。
他踏上回主楼的小径。
路过一棵银杏树时,他抬起头。
树上还有不少叶子,在暮色中变成深色的剪影。但也有很多叶子已经落了,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
顾言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
“有些坠落不是失败,是成熟。有些崩解不是终结,是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盛晚晴会不会重新开始。
他只知道,今天傍晚,在琴房里,他看见了一片叶子,在落地之前,短暂地飘舞了一会儿。
而那片飘舞的姿态,比任何完美的演奏都更接近音乐的本质——
那是一种存在,而不是一种证明。
顾言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怀表在跳动。
琴房里,《小星星》的旋律还在继续,简单,重复,但一遍比一遍流畅。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