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实验室里的光线是均匀的冷白色。
日光灯管从天花板垂下,照亮一排排黑色的实验台。每张台子上都放着显微镜、培养皿、载玻片,还有那种特殊的实验室气味——福尔马林的刺鼻、酒精的微醺、新洗玻璃器皿的清新,混合成一种冰冷的、无菌的、属于科学的气息。
顾言站在自己的实验台前,调整显微镜的焦距。
今天的内容是观察洋葱表皮细胞。步骤很简单:撕下一小片内表皮,用碘液染色,盖上盖玻片,然后观察。但顾言的动作很慢,比要求的时间慢了百分之四十。
他在拖延。
因为他的实验台,在时雨眠的旁边。
不是巧合。生物课是按学号排座位,他和时雨眠的学号相邻,所以被分到一组。时雨眠站在实验台的另一侧,已经完成了制片,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培养皿,眼神空洞,像在发呆,又像在思考什么深远的问题。
“你还没开始?”
时雨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实验室里水龙头的滴水声、同学的低语声、玻片碰撞的清脆声响淹没。
顾言抬起头:“马上。”
他撕下一小片洋葱内表皮。薄膜很薄,近乎透明,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放入载玻片中央的碘液里。薄膜在液体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极小的花在绽放。
“洋葱。”时雨眠说,目光仍然停留在自己的培养皿上,“切开时会让人流泪。但它自己不会哭。”
顾言用吸水纸吸去多余的碘液:“植物没有泪腺。”
“我知道。”时雨眠终于抬起头,看向顾言,“我只是在想,如果植物能感知自己被切开,会是什么感觉。不是痛,可能是一种……分离感。就像一部分的自己被强行剥离。”
她说完,拿起盖玻片,以45度角缓缓盖在自己的样本上。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产生一个气泡。
顾言学着做。但当他放下盖玻片时,边缘出现了一个小气泡,像被困住的透明珍珠。
“有气泡。”他说。
“没关系。”时雨眠说,“气泡也是样本的一部分。它改变了光线的路径,可能会让你看到不同的东西。”
顾言把载玻片放到显微镜下。
调整光源,转动粗焦螺旋,然后细焦。
视野逐渐清晰。
洋葱表皮细胞在显微镜下呈现出规则的网格状,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完美六边形。每个细胞里都有一个深色的细胞核,被浅色的细胞质包围。细胞壁清晰可见,像一堵堵透明的墙,把每个单元分隔开来。
秩序。
完美的、无情的秩序。
顾言看着那些细胞,想起了盛晚晴的笔记本——工整的字迹,对齐的边距,没有涂改的页面。也想起了图书馆书页里那片完美的银杏叶——均匀的金黄,对称的形状,工整的字迹。
这些都是秩序。
但气泡也在那里。
在视野的右下角,那个小气泡扭曲了光线,让那一小片细胞变得模糊、变形、失去了清晰的边界。气泡周围的细胞壁不再是笔直的线,而是弯曲的、波动的、不确定的。
“看到了吗?”时雨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气泡让一切变得有趣。”
顾言抬起头。
时雨眠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实验台,走到他这边。她俯身,凑近显微镜的目镜,右眼闭上,左眼看着视野。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这里,”她指着气泡的位置,“这些细胞,因为气泡的存在,不再是一个标准的‘洋葱表皮细胞样本’。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
她直起身,看向顾言。
“你记得李教授上次说的话吗?关于细胞膜是边界,是海关。”她说,“但气泡打破了边界。它让细胞膜的一小部分接触到了不应该接触的东西——空气,而不是细胞液。这会改变细胞的渗透压,可能会让一些物质异常进出。”
顾言看着她:“你在想这些?”
“我在想边界。”时雨眠走回自己的实验台,拿起铅笔在实验报告上写了几个字,“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堆细胞组成的,每个细胞都有膜,都有边界。但我们的边界在哪里?皮肤?衣服?还是某种更无形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写。
“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边界太透了。别人的情绪、期待、噪音,都能轻易穿进来。所以我需要距离,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像这样,在显微镜下看细胞的边界,确认边界是存在的。”
顾言的手指在实验台边缘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时雨眠的边界是透的。
他的边界呢?
他的共情能力,不就是边界过于透的表现吗?别人的情绪能直接穿透他的皮肤,进入他的神经系统,变成他的生理感受。
“那盛晚晴呢?”顾言忽然问,“她的边界是什么?”
时雨眠放下铅笔,思考了几秒。
“她的边界是墙。”她说,“很厚,很高,很整齐的墙。但问题是,墙太高了,连阳光都进不去。墙里面的人,会窒息。”
墙。
顾言想起盛晚晴在琴房里紧绷的肩膀,想起她掐手背的动作,想起她服药时那种仪式般的精准。
那是墙在加固的过程。
也是墙里的人在窒息的过程。
“那如果墙裂了怎么办?”顾言问。
“会漏光。”时雨眠说,“也会漏风。可能会冷,但也可能……呼吸到新鲜空气。”
她说完,继续写实验报告。字迹很工整,但不像盛晚晴那种强迫症般的工整,而是一种从容的、自然而然的清晰。
顾言重新看向显微镜。
气泡还在那里。
它不属于这个样本,它是一个入侵者,一个意外,一个错误。
但它让整个视野变得生动。
如果没有气泡,这就是一个标准的、完美的、无聊的教学样本。有了气泡,它变成了一个独特的、有故事的、值得多看几眼的景象。
顾言在实验报告上画下了自己看到的画面。
六边形的细胞,深色的细胞核,清晰的细胞壁。
还有右下角那个气泡,他用虚线画出它扭曲光线的效果,在旁边标注:“气泡导致局部形变”。
“顾言,时雨眠。”
李教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
两人抬起头。
“你们两个的样本交换观察一下。”李教授说,“看看不同的制片技术会带来什么不同的视野。”
顾言和时雨眠交换了载玻片。
时雨眠的制片确实没有气泡。整个视野干净、清晰、完美。细胞排列整齐,染色均匀,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但她留了一点碘液在盖玻片边缘,没有完全吸干。
那一点多余的液体,在显微镜的光源下,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弯曲的月牙形亮斑。它不干扰观察,但存在感很强,像一个温柔的瑕疵,一个故意的留白。
“你为什么没吸干?”顾言问。
“留一点液体,样本能保持更久。”时雨眠说,“而且,那个月牙形,挺好看的。”
挺好看的。
不是“更专业”,不是“更标准”,是“挺好看的”。
顾言再次看向显微镜。
确实,那个月牙形的亮斑,在黑色的细胞背景上,像夜空中的一弯新月。它没有破坏秩序,但为秩序增添了一点诗意。
他把观察结果写在报告上,特别提到了那个月牙形亮斑,并写道:“可能延长样本保存时间,同时具有美学价值。”
李教授走过来,看了看两人的报告。
“有趣。”他说,“顾言注意到了气泡导致的形变,时雨眠有意保留了液体形成的光学效应。你们都在观察样本,但关注的焦点不同。”
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这就像研究生命本身。有些人关注结构,有些人关注过程,有些人关注……美。没有哪种视角更正确,它们只是不同。”
他走向下一组学生。
顾言和时雨眠开始收拾实验台。
酒精灯熄灭,玻片清洗,镊子和滴管归位。时雨眠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到位,没有浪费一个动作。顾言注意到,她在清洗盖玻片时,会对着光检查,确保没有水渍残留。
“你周末通常做什么?”顾言忽然问。
问题出口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通常会问的问题。但他问了。
时雨眠也愣了一下。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
“看书。散步。有时候去天台。”她说,“你呢?”
“跑步。看书。有时候去图书馆。”
“图书馆哪里?”
“三楼,艺术区。”
时雨眠点点头:“我去过一次那里。有一本《寂静的春天》,被翻得很旧了,但书页间夹着一片枫叶,保存得很好。我没动它,就让它在那里。”
顾言想起了那片银杏叶。
秦焰留下的银杏叶。
“你见过秦焰吗?”他问。
时雨眠皱眉思考:“秦焰……是那个经常在素描本上画东西的女生吗?棕头发,眼睛很深,看起来有点……疏离?”
“不是。”顾言说,“那是苏夜。”
“哦。”时雨眠继续清洗玻片,“那我不知道。我不太注意人。”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歉意,只是陈述事实。
顾言擦干手,把实验报告折好,放进口袋。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离开实验室。时雨眠背上书包,对顾言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门口。她的步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在测量时间。
顾言跟着人流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他看见了盛晚晴。
她刚从隔壁的化学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实验报告,表情认真,在和旁边的同学讨论什么。她的语速很快,手势明确,像个领导者。
但顾言注意到,她的实验报告边缘,有一小片墨迹——不是污渍,像是写字时手肘不小心蹭到的。她没有试图遮盖它。
茶渍之后,墨迹。
允许的范围在扩大。
盛晚晴看见顾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继续和同学说话。她的点头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顾言接收到了。
那是一个确认。
确认他们共享着某种秘密,某种理解,某种在琴房里建立的、关于允许犯错的契约。
顾言继续往前走。
在楼梯拐角处,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旧书,干花,还有一点点……松节油?
他抬起头。
秦焰站在楼梯上方,手里拿着素描本,正看着他。她的表情平静,目光专注,像在记录什么。今天的她穿着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松散地披着,有几缕垂在肩前。
两人对视了三秒。
秦焰先移开目光,转身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顾言感觉到胸口那个点的温度开始上升。
0.3度,0.5度,0.7度。
她在记录他看见她时的反应。
他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时,温度开始下降。
她走远了。
但记录已经完成。
顾言走出主楼,站在台阶上。
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被洗过,呈现出清澈的淡蓝色。银杏树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水晶。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清新气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午饭香气——今天好像是炖菜。
他该去吃饭了。
但他不饿。
他的大脑在处理早上的所有信息:
时雨眠关于边界的思考。
气泡导致的细胞形变。
月牙形的亮斑。
盛晚晴的墨迹。
秦焰的目光。
还有苏夜昨天说的:交织的力线,纠缠的根系。
顾言从口袋里拿出怀表,打开表盖。
秒针在走动,稳定,持续。
时间在流动,无可阻挡。
而他,站在这个时间点上,站在这座庭园的中央,感受到那些根系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彼此延伸。
有些根已经触碰到了一起。
有些根还在试探。
有些根可能永远平行,但它们的影子会在某个时刻重叠。
顾言合上怀表,放回口袋。
他走下台阶,踏上湿漉漉的石板路。
一片叶子落在他面前。
不是银杏叶。
是一片枫叶,五角形,颜色是鲜艳的红色,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曲。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最近的枫树在学校的另一头,距离这里至少三百米。
风把它带来的?
还是有人带来的?
顾言弯腰捡起枫叶。
叶脉很清晰,像一张精密的网。在最大的那个叶片中央,有一个很小的穿孔,圆形的,边缘整齐,像被什么细小的工具刺穿的。
他翻过叶子。
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
“第十天。枫叶的红色是因为花青素。但你的脸红是因为什么?”
字迹工整,深蓝色墨水。
秦焰。
顾言把枫叶放进笔记本,和之前的银杏叶放在一起。
一金一红。
一完美一穿孔。
都是她留下的标记。
都是她观察的记录。
顾言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稳。
口袋里,怀表在跳动。
笔记本里,叶子在沉默。
一切都在进行中。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