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图书馆,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顾言没有去三楼的固定座位。他走向艺术区最里侧,那个靠墙的高书架后面,有一张被遗忘的小桌子。桌子紧挨着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几乎贴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碎金般的光斑。
他坐下,不是因为这里隐蔽,而是因为——昨天秦焰离开时,走的是这个方向。
他想看看,她会留下什么。
桌子很干净,只有一层薄灰。顾言用手指划过桌面,留下清晰的痕迹。他打开笔记本,却没有写,只是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
十分钟后,他站起来,开始检查周围的书架。
艺术区的书按照流派排列:文艺复兴、巴洛克、印象派、现代主义……顾言的手指划过书脊,目光扫过那些烫金的标题。他在找不和谐的东西——一本放错位置的书,一个不该在这里的物件,一片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叶子。
在“19世纪绘画”和“20世纪雕塑”两个分类的交界处,他找到了。
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深绿色的布面精装,没有书名。它被塞在两本厚重的画册之间,只露出一点点书脊,像故意隐藏,又像无意间遗忘。
顾言抽出它。
册子很轻,大约只有五十页。封面是素净的深绿,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他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还是空白。
直到第五页,才出现内容,是手绘的素描。线条,非常轻淡,画着一只鸟的轮廓。不是完整的鸟,只是翅膀的一部分,羽毛的纹理细腻得像真实存在,但形状是破碎的,仿佛这只鸟正在从画面外飞入,或飞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顾言继续翻。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类似的主题:破碎的局部。
一截手腕,搭在窗台上,指尖垂向虚空。
一只眼睛的侧影,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
一片银杏叶,但只有叶脉的中心部分,边缘消失在纸面之外。
所有的素描都用同一支铅笔完成,线条的轻重、笔触的质感完全一致。画者显然有着深厚的功底,但刻意保持了某种“未完成”感——不画全,只画局部;不强调,只暗示。
翻到倒数第三页时,顾言停下了。
这一页画的是一个人影,背对着画面,站在窗前。人影很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瘦削的肩线,微微低垂的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是顾言。
昨天在图书馆窗边看雨的背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得很轻:
“11:47 a.m. 光从右侧入射,在肩部形成高光,颈部阴影长度为3.2cm。呼吸频率:每分钟14次(推测)。”
顾言盯着这行字。
11点47分。那是他昨天在窗边停留的时间。光的角度,阴影的长度,甚至推测的呼吸频率——全都准确。
秦焰不仅在画他,还在用近乎科学的方式记录他。
他翻到下一页。
还是素描,但内容变了。画的是另一扇窗,窗外有银杏树,窗台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有一小瓶药——白色塑料瓶,标签看不清,但顾言知道那是什么。
氟西汀。
盛晚晴的药。
画的视角是从侧面偷窥,像有人躲在书架后面,透过缝隙观察。
右下角的标注是:
“3:15 p.m. 未服药。手指在瓶身摩擦17次,最长停顿23秒。最终将药瓶放回书包内袋。肩线下降约0.5cm(松弛)。”
顾言的手指收紧,纸页在指尖微微凹陷。
秦焰也在观察盛晚晴。
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精确度。
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天台。水泥围栏,远处模糊的山影,一个女生蜷在长椅上的背影——深蓝色制服,松垮的领带,手里捧着保温杯。
时雨眠。
标注写着:
“6:20 a.m. 雾。视线方向:东南偏东15度。持续凝视时间:8分42秒(估计)。期间翻书0次,饮水2次,眨眼频率低于平均值。”
顾言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
他的胸口没有灼烧感——秦焰此刻不在这里。但她的记录在。她用这本册子证明了一件事:她的观察,是系统性的。
她不是随机地、偶然地观察某个人。
她在同时观察顾言、盛晚晴、时雨眠。
像生态学家同时监测三种植物的生长状况。
顾言把册子放回原处,塞回两本画册之间。他坐回小桌子旁,看着窗外晃动的槐树影子。
他在想,苏夜知不知道这件事?
苏夜也在观察,也在记录。但他的记录在素描本上,是开放的,他甚至会主动展示给顾言看。而秦焰的记录是隐藏的,是秘密的,是除非你主动寻找否则不会发现的。
两种观察,两种目的。
苏夜想理解“花园”的生态。
秦焰想收藏“植物”的状态。
那他自己呢?
顾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承载过盛晚晴的焦虑,感受过时雨眠的虚无,现在又被秦焰记录在册。
他是什么?
是观察者?是被观察者?还是……两者之间的某种介质?
窗外传来鸟叫声。
顾言抬起头,看见一只灰喜鹊落在槐树枝头,歪着头,用黑色的眼睛看着他。鸟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蓝灰色光泽,尾巴很长,末端有一抹白色。
他和鸟对视了三秒。
然后鸟飞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远处。
顾言重新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拿起笔,但不知道写什么。关于秦焰的记录?关于她的观察系统?还是关于自己被素描的那个背影?
最终,他只写了一句话:
“第十一天。发现了一本观察者的观察记录。原来我也在被记录,和银杏叶、鸟的翅膀、以及她们一样,成为被测量的对象。”
他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开。
但在起身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从笔记本里取出那片穿孔的枫叶,和之前那片完美的银杏叶,一起夹进了那本深绿色册子的最后一页——空白页。
然后他把册子放回原处。
这是一个回应。
一个沉默的、只有她能理解的回应:我知道你在观察,我接受了你的记录,现在我也留下一点东西。
顾言离开艺术区,走下楼梯。
铃铛响起时,管理员再次抬头,这次她多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重新低下头。顾言注意到,她今天看的书换了,是一本很旧的《植物图鉴》,书页间夹着许多干枯的叶片标本。
每个人都在收集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册子。
顾言走出图书馆,走进下午三点钟的阳光里。
空气很暖,有初夏将至的预感。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树枝开始露出光秃的轮廓。但新的芽苞已经隐约可见,小小的,嫩绿色的,藏在枝杈的连接处。
生命在循环。
观察在继续。
顾言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教室。他走向音乐楼。
他想看看,盛晚晴今天在不在琴房。
走到音乐楼门口时,他听见了钢琴声。
不是肖邦,不是巴赫,是一首他很陌生的曲子——旋律很简单,重复着一个温柔的、摇篮曲般的主题。弹奏者弹得很慢,很轻,偶尔会弹错一个音,但会自然地接下去,没有停顿,没有懊恼。
是盛晚晴。
顾言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听着。
琴声从门缝里流出来,和阳光、微风、远处操场的哨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平静的、日常的背景音。没有完美,没有压力,只有一个人在弹琴,因为她想弹,因为她允许自己弹得不够好。
顾言听了三分钟。
然后他转身离开。
够了。
有些变化不需要见证,只需要知道它在发生。
他走向主楼,准备上下午的课。在楼梯上,他遇见了时雨眠。
她正慢慢往下走,手里拿着那本《沙郡年记》,眼睛看着脚下的台阶,像是在数数。看见顾言,她停下。
“你去图书馆了?”她问。
“嗯。”
“艺术区?”
顾言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那个区域的味道。”时雨眠说,“旧颜料,松节油,还有……一种很淡的铅笔屑味。”
她的嗅觉很敏锐。
或者说,她对环境的感知很敏锐。
“你在看什么书?”顾言问。
“还是这本。”时雨眠举起《沙郡年记》,“看到一章讲‘沼泽地的挽歌’。作者说,有些生态一旦被破坏,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不能恢复,是恢复后的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人也是这样。崩解之后,重建起来的自己,和以前的那个,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顾言没有说话。
他在想盛晚晴。
崩解中的盛晚晴,正在重建的盛晚晴。她还是原来的她吗?还是已经变成了某种新的、更脆弱也更坚韧的存在?
“我要去天台。”时雨眠说,“下午的光线很适合看书。”
她继续往下走,脚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顾言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继续上楼。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学生。顾言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他从口袋里拿出怀表,打开表盖。
秒针在走,稳定,持续。
时间在流动,无可阻挡。
而在这流动的时间里,有些人在弹琴,有些人在看书,有些人在观察,有些人在被观察。
所有人都在这座庭园里,以毫米为单位,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生长、纠缠、崩解、重建。
顾言合上怀表,放回口袋。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像微型的星系,有自己的轨道,自己的规律。
他看了很久。
直到上课铃响起。
直到老师走进教室。
直到日常再次接管一切。
而他,这个过于敏感的系统,这个被观察也被记录的介质,这个庭园中的新居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另一天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