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生物实验室,水槽里浸泡着昨天用过的培养皿。
顾言负责清洗。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冲在手指上带来清晰的触感。他一个一个地洗,用软布擦干,对着光检查,然后放进消毒柜。这是一个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过程,他的大脑因此获得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消毒柜的玻璃门映出他的脸,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气。他看着那个倒影,想起秦焰画册里那个模糊的背影。
“顾言。”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
他回过头。苏夜站在实验台旁,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册子——不是素描本,是一本校用的植物标本集。深绿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
“李教授让我把这个放回储藏室。”苏夜说,目光落在顾言正在清洗的最后一个培养皿上,“你洗得很干净。”
“应该的。”
苏夜没有离开。他走到水槽边,把标本集放在干燥区,然后倚着台子,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音乐楼的侧面,三楼的一扇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出来,一下,一下地飘动。
“盛晚晴今天没来练琴。”苏夜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现象。
顾言关上水龙头:“你怎么知道?”
“她的琴房窗户没开。平时这个时间,她会开窗通风。”苏夜转过头,看着顾言,“但你好像不意外。”
顾言用毛巾擦干手:“我为什么要意外?”
“因为昨天你在琴房外站了三分钟。”苏夜微笑,“我看见了。从生物实验室的窗户,正好能看到音乐楼的后门。”
顾言的动作停顿了半秒。他把毛巾挂回挂钩,挂得很正,与旁边的另一条毛巾边缘对齐。
“你在观察我。”他说。
“我说过,我在观察所有人。”苏夜拿起那本标本集,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叶子,被压得极平,叶脉像精密的黑色蛛网,在米白色的纸面上蔓延。“包括你。包括她。包括所有在这座庭园里生长的人。”
顾言看向那枚标本。叶子很美,但美得很死——它被固定在了生命最完美的那个瞬间,然后停止了。不会继续生长,不会枯萎,不会腐烂。永远保持那个样子。
“你喜欢标本?”顾言问。
“喜欢‘固定’这个概念。”苏夜小心地抚过叶脉,“生命是流动的,变化的,不可预测的。但标本把某个瞬间固定下来,让我们可以反复观察,分析,理解。就像……”他顿了顿,“就像素描。把一秒钟的姿势,固定在一张纸上。”
顾言想起秦焰的画册。她也在固定瞬间,用她的铅笔和标注。
“秦焰也在做类似的事。”他说。
苏夜抬起眼:“你看到她的东西了?”
“一本绿色的册子。在艺术区。”
“啊。”苏夜合上标本集,“那是她的‘收藏簿’。她收集她觉得美的东西,或者……美的痛苦。”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和她谈过。”苏夜的语气很自然,“大概半年前。她那时候在画一只受伤的鸟——翅膀折了,落在图书馆后面的草丛里。她画了三天,直到鸟死了,然后她画了它死后的样子。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痛苦让形态变得更真实。’”
顾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把那只鸟做成了标本。”苏夜拍了拍手里的册子,“就夹在这里面。第47页。你要看吗?”
“不用了。”
苏夜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他抱着标本集,走向储藏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言,你小心点。秦焰的‘收藏’,不是普通的喜欢。她是真的想把美丽的东西——包括人——固定下来,永远留在最让她心动的那个状态。”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夜终于转过头,眼神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你让她觉得,你的痛苦是一种极致的美,她可能会想尽办法……让你保持那种痛苦的状态。因为那是她眼中,你最真实的形态。”
他说完,走进储藏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实验室里只剩下顾言一个人。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隔很久,才落下来。滴答。间隔不规律,像心率不齐。
顾言走到窗边,看向音乐楼。那扇窗户确实关着。白色的窗帘没有飘动,玻璃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盛晚晴今天为什么没来?
是累了?是放弃了?还是……在别的地方,继续她的崩解与重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苏夜刚才的话,在他心里投下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没有立即沉底,而是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缓慢地,持续地,扩散。
秦焰想固定他的痛苦。
苏夜在观察所有人的变化。
他自己呢?他想成为什么?一个永远在承载他人痛苦的共鸣器?一个试图在混乱中维持秩序的观察者?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飞过一只鸟,灰褐色的,很小,急匆匆地,像在赶时间。它掠过银杏树光秃的枝杈,消失在图书馆的方向。
顾言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去上下午的课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走到楼梯口时,他闻到了那股气味。
旧书,干花,松节油。
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楼梯下方的阴影里,放着一个废弃的储物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堆着一些旧课本和实验报告。气味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顾言走过去。
储物柜里确实只有旧书和废纸。但他蹲下身,仔细看时,发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浅色的纸袋。
他伸手拿出纸袋。
里面是一本素描本——但不是苏夜那种硬壳的,是软皮的,米白色,边缘已经磨损。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很小的字母:Q。
秦焰的素描本。
她把它放在这里,是遗忘,还是故意?
顾言犹豫了三秒,然后翻开。
第一页画的是图书馆的窗,角度正是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但画面里没有人,只有空椅子,和窗外模糊的树影。
第二页是音乐楼的琴房,同样空无一人,钢琴盖开着,谱架上没有乐谱。
第三页是天台,长椅空着,围栏上停着一只鸟,但鸟的轮廓很淡,像随时会飞走。
第四页……
顾言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画的是他。
但不是背影,是正面。画里的他站在生物实验室的窗边,侧着脸,看向窗外。光线从左侧打来,在他的鼻梁和下颌投下清晰的阴影。他的眼神很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画得非常精细,连他制服衬衫领口的一道细微褶皱都画出来了。
右下角的标注是:
“4月17日,15:08。生物实验室。光照强度:中。瞳孔放大程度:推测注意力分散。肩部肌肉状态:轻度紧张。呼吸频率观察困难,但颈部动脉搏动可见,约每分钟72次(平静偏高)。”
标注的时间,是今天下午。
就在刚才。
秦焰来过。她看见他站在窗边,画下了他,记录了数据,然后把素描本留在这里。
为什么留下?
顾言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画的是其他人:盛晚晴在学生会办公室低头写字的侧影;时雨眠在天台长椅上蜷缩的睡姿;甚至还有苏夜——他站在图书馆的回廊上,手里拿着素描本,目光看向画面外,像在寻找什么。
每个人都有一页。每个人都有一行标注。
翻到最后一页时,顾言看见了新的东西。
不是画,是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和标注一样工整:
“你放进的叶子,我收到了。金的完美,红的穿孔。很好的对比。作为回礼,我把‘眼睛’借给你。用完后,放回原处。”
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这本素描本。
顾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秦焰知道他会发现这个储物柜。她是故意把素描本留在这里的。作为对他留下叶子的回应,她给了他这本“眼睛”——她观察所有人的记录。
她在邀请他,用她的视角,看这座庭园。
顾言合上素描本,放回纸袋,再把纸袋放回储物柜最深处。
他没有带走它。
至少现在不。
他站起来,离开楼梯口,继续往下走。走出主楼时,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背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很蓝,没有云。
一切都很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有些东西正在交换:叶子,画册,观察,记录。
有些邀请正在发出。
有些边界正在变得模糊。
顾言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怀表。冰凉,光滑。他拿出来,打开表盖。
秒针在走,一格,又一格。
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他还有一节课要上。
他走向教学楼,脚步平稳。路过一棵银杏树时,他看见树根处有一小簇新长出的草,嫩绿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春天真的要来了。
即使在这个落叶的季节,新的生命还是在生长。
顾言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讲台上,历史老师正在讲文艺复兴,幻灯片上投影着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一个完美的、比例精准的人体,伸展在圆形和方形之中。
完美的人体。
完美的比例。
完美的几何。
顾言看着那张图,想起秦焰画册里那些破碎的局部,那些不完整的轮廓,那些刻意保留的“未完成”。
两种完美。
一种试图用理性定义。
一种在残缺中寻找真实。
下课铃响时,顾言还盯着那张图。直到同桌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开始收拾东西。
走出教室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起他制服的衣角。他走向食堂,但走到一半,拐了个弯,走向图书馆。
他想再去看看那本绿色的册子。
想看看,秦焰有没有拿走叶子,有没有留下新的回应。
但走到艺术区时,他停住了。
那个书架前,站着一个人。
是盛晚晴。
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本绿色的册子,正在翻看。她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像在阅读什么重要的文献。
顾言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看着她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叶子的那一页。
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叶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抚过叶脉。她的肩膀微微垂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累了。
然后她把册子合上,小心地放回两本画册之间,调整位置,让它完全隐藏。
她转过身,看见顾言,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三秒。
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盛晚晴微微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离开了艺术区。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书架尽头。
顾言走到那个书架前,抽出绿色的册子,翻开最后一页。
叶子还在。
金的,红的。
但在两片叶子旁边,多了一小片白色的纸。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规则。纸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但比秦焰的更有力:
“第七次心跳时,我决定今天不吃药。”
没有署名。
但顾言知道是谁。
他把纸片夹回叶子旁边,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然后他离开图书馆。
铃铛响起时,他没有回头。
他走在傍晚的小径上,路灯已经亮起,一盏一盏,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昏黄的光圈。空气里有晚饭的香气,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规律而充满生命力。
顾言把手插进口袋,握住了怀表。
表壳冰凉,但被他握久了,渐渐染上体温。
秒针在跳动。
第七次心跳。
一次决定。
一片叶子。
一本画册。
一座庭园。
一切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前流动。
而他,在这个流动的中心,静静地走着,感受着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沉默与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