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保护的形状

作者:被迫履刑的旅行者 更新时间:2025/12/25 15:56:46 字数:2965

傍晚的光线总是先掠过图书馆的穹顶。

顾言看着那片金色的光缓慢地、庄严地从高高的彩绘玻璃上滑下,擦过一排排橡木书架顶端,最后沉入图书馆深处,像退潮。空气中的尘埃在这束最后的斜光里狂舞,然后随着光线一起隐没。

他合上书,指腹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是一本关于鸟类迁徙的图鉴。彩页上的候鸟羽色鲜艳得不真实,每一根飞羽都标着拉丁学名。但在翻到“灰雀”那一页时,他看见书页间夹着的东西。

不是一片非常薄的、近乎透明的翅鞘,浅褐色,有着精细的网格状纹路。是某种甲虫的翅膀,被小心地取下、压平、保存。在翅鞘的边缘,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翅脉的一个分叉处。旁边有一行小字:

“此处结构可承受的最大风速:17.3m/s(估算)”

字迹工整。秦焰。

顾言轻轻捏起那片翅鞘,对着窗外残留的天光。它薄得像一层呼吸,网格状的纹路里沉淀着一种历经时间后的、温润的光泽。它不是被“收藏”的,更像是被“研究”的——研究它为何能飞,如何飞,在怎样的风中会达到极限。

他把翅鞘夹回原处,合上书,放回书架。

胸口没有灼烧感。秦焰不在这里,但她留下的“研究样本”在持续说话。她似乎在对整个世界进行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切片观察:银杏叶的色素,枫叶的穿孔,鸟的翅膀,人的姿态。一切都可测量,一切都值得记录。

顾言走向借阅台。管理员今天没有看小说,她在用一把小镊子整理一盒蝴蝶标本。那些标本被钉在铺着棉绒的盒子里,翅膀展开,颜色各异,但全都静止在最美的那个瞬间。

“要闭馆了。”她没有抬头,镊子尖轻轻调整一只凤蝶触角的角度。

“嗯。”顾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盒标本上。“这些……都是您收集的?”

“有些是,有些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她终于抬眼看了顾言一下,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模糊。“久了,东西就会多起来。每一样都带着点过去的时间。”

顾言看着她用镊子小心地将一只翅膀边缘翘起的标本抚平。那个动作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秦焰那种精确的记录不同,这是一种试图“保存”的温柔——对抗时间,对抗腐朽,让美停留在它最完整的形态。

保护。

这个词忽然击中了他。

秦焰在记录,苏夜在观察,管理员在保存。盛晚晴用药物和规则保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完美,时雨眠用距离和书本保护自己不被世界的噪音侵扰。而他自己呢?

他用怀表,用呼吸法,用固定的路线和习惯,保护自己不被过载的情绪淹没。

所有这一切,本质上都是一种保护。形式各异,有的像透明的翅鞘,有的像钉住的蝴蝶,有的像厚厚的墙壁。但核心都一样:用某种方式,让自己(或自己珍视的东西)免于伤害,免于消散,免于崩解。

保护的反面是什么?

是暴露。是允许脆弱。是接受崩解的可能性。

顾言想起盛晚晴在琴房里弹错的那个音。想起那片有虫蛀的银杏叶。想起气泡导致细胞形变的显微镜视野。

那些不完美、错误、意外的存在,恰恰是保护壳上的裂缝。光从那里照进来,或者,风从那里漏出去。

他离开图书馆。铃铛在身后响起,清脆,短暂。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脚边打旋。他朝宿舍走,但脚步很慢。他在消化那个想法:如果所有的“保护”本质上都是温柔的“囚禁”,那么,什么是自由?

“顾言。”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是时雨眠。她站在一株叶子几乎落尽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保温杯,肩上挎着那个看起来永远没装多少书的布袋。

“你在想事情。”她说,不是问句。

“看得出来?”

“你的脚步比平时慢了百分之十五。而且,”她走近两步,微微偏头,“你在皱眉,虽然很轻微。”

顾言没有否认。他们并肩沿着小径慢慢走。路灯还没亮,世界沉浸在一种深蓝的暮色里,轮廓模糊。

“我刚在图书馆,看到一盒蝴蝶标本。”顾言说,“被钉在最好的姿态,永远保存。”

“嗯。”

“你觉得那样好吗?”

时雨眠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对于看标本的人来说,好。可以看到完整的、清晰的、不会变的美。对于蝴蝶来说,”她顿了顿,“无所谓好坏吧。它已经死了。”

很直接。直接得近乎残酷。

“那如果是活着的保护呢?”顾言问,“比如,给自己定下很多规则,筑起很高的墙,为了不受伤。”

这次时雨眠思考得更久一些。他们走到一盏提前亮起的路灯下,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

“我以前养过一株很怕冷的植物。”她忽然说起似乎不相干的事,“冬天的时候,我用玻璃罩把它罩起来,放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它活了,整个冬天都在长,甚至开了花。春天来了,我打开罩子,把它移出去。第二天,它死了。”

她抬起眼睛看向顾言,淡褐色的瞳仁在灯光下像透明的琥珀。

“保护得太好,有时候会失去对真实环境的耐受力。墙筑得太高,最后可能不是挡住了外面的东西,而是困死了里面的东西。”

她说的很平静,但顾言感到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困死里面的东西。

他想起盛晚晴服用氟西汀前那漫长的停顿,想起她撕碎计划书时颤抖的手指。那难道不是一种被困住的挣扎吗?用完美的规则保护起来的“自我”,反而在那些规则里窒息。

“你找到不困死自己的方法了吗?”顾言问。

时雨眠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自嘲般的弧度。“我只是……尽量不给自己筑那种太严实的墙。我待在墙外,虽然有点冷,有点荒,但至少,”她望向远处沉入暮色的建筑轮廓,“至少还能看到完整的天空,而不是天花板。”

待在墙外。

顾言品味着这句话。时雨眠的“懒惰”与“虚无”,或许正是这样一种消极的抵抗:不参与建造那注定会困住自己的华丽囚笼。她选择待在边缘,待在空旷处,承受那份疏离和冷清,以换取某种更广阔、更真实的——即便可能是更荒芜的——存在。

这算自由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

“下雨了。”时雨眠忽然说。

顾言一愣,随即感觉到脸颊上一点细微的凉意。他抬起头,深蓝色的天幕上,看不见雨丝,只有脸上逐渐密集的、轻柔的触感。一场静谧的夜雨,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时雨眠已经走到前面不远处一个亭子下避雨。顾言跟了过去。

亭子里只有他们两人。雨声渐渐清晰起来,打在亭子瓦顶,打在周围的树叶上,沙沙作响,织成一层柔软的声幕,将亭子与外界隔开。空气里弥漫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

“这雨,”时雨眠看着亭檐滴落的水串,“下不了多久。云不厚。”

“你怎么知道?”

“看天色,闻空气。”她简单地说,又喝了一口热饮。“而且,现在的季节,这种雨通常都是短命的。”

短命的雨。顾言靠在亭柱上,听着雨声。就像那些短暂的、试图保护什么的冲动,那些精心构建又轻易崩解的规则,那些被钉住的美和试图测量一切的观察。

或许,真正的保护,不是提供一个永恒的、不变的避风港。而是像这场短命的雨一样,允许落下,允许浸湿,也允许停止,允许蒸发。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状态。

一道手电光划过小径,由远及近。是巡校的保安。

灯光扫过亭子时,在顾言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保安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便继续往前走了。光柱在雨幕中晃动,渐渐远去。

“走吧。”时雨眠说,“雨快停了。”

果然,雨声正在减弱,从绵密的沙沙声,变成稀疏的嘀嗒声。顾言走出亭子,雨丝几乎感觉不到了,只有空气里厚重的潮湿。

他们沉默地走完最后一段路,在通往不同宿舍区的岔路口分开。

“晚安。”时雨眠说。

“晚安。”

顾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彻底寂静下来的夜。然后他走到桌边,摸到那个冰冷的怀表,握在手里。

表壳的划痕蹭着掌心。

保护,还是囚禁?

测量,还是感受?

保存完整,还是允许破碎?

没有答案。只有雨后的潮湿空气,从窗缝悄悄渗进来,带着外面世界广阔而无序的气息。他松开手,怀表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黑暗里,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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