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校园,连灯光都像是被洗过。
顾言推开宿舍门时,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是那种过于干净、甚至有些苍白的冷白色,照得湿漉漉的水泥地面泛起一层薄薄的、镜面似的光。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的潮意,混合着消毒水和旧楼道的尘土味,沉沉地淤在肺里。
他没回房间,而是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以稳定的节奏砸在陶瓷水槽里,嗒,嗒,嗒,在空旷的瓷砖空间里回响。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只能映出一个模糊的、褪色的人影轮廓。他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脸上还沾着几缕被雨丝染湿的头发,眼下的阴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水很凉。他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刺激得太阳穴微微一跳。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领口。镜子里的人影清晰了些,眼神里有一种过载后的空茫,像被这场短命的雨冲刷过的土地,暂时什么都没长出来。
他关掉滴水的龙头。寂静猛地扑上来,比刚才的雨声更厚重。
回到房间,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那盏旧台灯。暖黄的光圈立刻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温暖的孤岛,之外便是沉沉的暗。他坐下来,湿外套搭在椅背,怀表放在灯下。
表壳上的划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一道叠着一道,记录着看不见的时间摩擦。他想起傍晚时雨眠说的话:“保护得太好……会困死里面的东西。”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划痕,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然后他看到了它。
在怀表旁边,台灯光晕的边缘,躺着一小片东西。不是他夹在笔记本里的叶子。是半片极薄的、半透明的蝉翼,浅琥珀色,精细的脉络像地图上的毛细血管,末端是断裂的、不规则的锯齿状。它太轻了,以至于刚才完全没有察觉。
顾言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起它。对着灯光,蝉翼几乎消失,只剩下那些深色的脉络悬浮在光中,脆弱得仿佛呼吸重一点就会碎掉。在脉络最密集的交汇处,有一个用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墨点,小得像针尖。
他用指甲轻轻拨动,墨点没有掉色。不是沾上的污迹,是画上去的。一个标记。
秦焰。
她来过这里。他的房间。或者,她只是将这半片蝉翼留在了他必然会看到的地方——图书馆?教室?还是刚才走过的雨中小径?
胸口那熟悉的、精确的灼热感没有出现。她不在这里。但她的“样本”已经渗透进来,以这种安静到近乎诡异的方式。她不仅观察、记录,现在似乎开始了一种……投放。将她的发现,她眼中的“美”或“研究客体”,悄无声息地置入他的空间。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交流?实验?还是某种形式的……标记领地?
顾言将蝉翼放在怀表旁边。一金属一生物,一冰冷一脆弱,一记录时间一见证短暂的生命,并排躺在暖黄的光晕里。他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空白的硬壳笔记本——不是他日常用的那本。他将蝉翼小心地夹进扉页,合上。
他没有写任何标注。就让它在那里。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感知系统持续运作后的那种内部枯竭。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光切割出的模糊光影。
耳朵里开始出现细微的鸣响,很低,很沉,像是远处变压器工作的嗡鸣,又像是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声音。这不是情绪共感,只是单纯的感官过载。太多信息,太多细节,太多需要消化和存放的碎片。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母亲教的呼吸法让自己沉下去。
吸气——数到四,想象雨后的潮湿空气。
屏息——数到七,感觉那份潮湿在胸腔里扩散。
呼气——数到八,将一天的芜杂缓缓排出。
重复几次后,耳鸣减弱了。但脑海里开始自动回放画面:
秦焰素描本上那个标注着呼吸频率的背影。
时雨眠在路灯下说“困死里面的东西”时,那双透明的眼睛。
盛晚晴琴键上那个弹错后没有纠正的音符。
图书馆管理员镊子下那只被永远固定的蝴蝶。
苏夜素描本上那些精确交叉的力线。
这些画面无序地浮现、交织、又淡去,像雨后的积水映出破碎的倒影。
就在他意识即将滑入睡眠边缘时,一种极其微弱、但截然不同的感觉刺了进来。不是灼烧,不是刺痛,不是共鸣的沉重。是一种……空洞的牵引感。很淡,像蛛丝拂过皮肤,源头似乎很远,方向难以捉摸。
他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睛。
黑暗里,只有台灯在书桌一角投下的微弱余光。那感觉消失了,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是新的“信号”吗?来自庭园里尚未正式谋面的另一位“植物”?还是仅仅是疲惫神经的幻觉?
他静静地躺着,不再试图入睡,只是聆听。听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听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间宿舍还未熄尽的低语,听自己平稳下来的心跳。
夜很深了。潮湿在凝结。窗玻璃上想必又蒙上了一层新的水雾,将外面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这座庭园在雨后安静地呼吸,根系在看不见的泥土下或许又延伸了微不足道的一毫米。收集者、观察者、崩解者、疏离者、还有他这个过度敏感的共鸣器,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这场短命的雨浸湿,然后等待被自身的体温或明天的太阳慢慢烘干。
顾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意终于缓慢地、沉重地包裹上来。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
明天,那片蝉翼,还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