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图书馆,寂静有了重量。
顾言刚踏上三楼的橡木地板,那种熟悉的、系统性的扫描感便从后颈掠过——秦焰在附近。但他今天没有停下寻找那本绿色册子。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却在经过哲学区时,看见了盛晚晴。
她没在常坐的窗边,而是蜷在两组高大书架形成的狭窄角落里,坐在一张低矮的脚凳上。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摊在膝头,但她没在看。她的头微微后仰,靠在身后冰凉的书架侧板上,眼睛闭着,眉头却拧着一个浅浅的结。午后的阳光艰难地从高处的小窗挤进来,切成细长的一条,正好落在她的颈间。那片皮肤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她在休息?还是药物的作用让她短暂脱离了控制?
顾言本应直接走开。但也许是连日的阴雨让这束阳光太珍贵,也许是她眉间那个结承载的疲惫太具体,他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两排书架之外,隔着书本的缝隙看着她。
就在这时,盛晚晴搁在书页上的右手,几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擦过纸张边缘。动作很轻,但顾言看见她右手食指的侧面,有一道新鲜的、细小的红痕,像是被纸页划伤,又像是她自己无意识掐出来的。
他的共感系统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甸甸的、压抑的钝感。这是盛晚晴此刻情绪的主调:一种耗竭后的沉重。
鬼使神差地,顾言没有离开。他放轻脚步,走到她所在的那排书架前,假装寻找书籍。他的指尖划过书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盛晚晴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顾言停在了她斜前方的位置,抽出一本书。书的标题他没看清,只是需要一个动作。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她膝头的书——是《康德伦理学研究论文集》,书页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工整得令人窒息。而在那些笔记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行稍微潦草、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小字,写在页脚空白处:
“我喘不过气。”
字迹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又怕被人看见。
顾言的心脏像是被那四个字轻轻攥了一下。他想起时雨眠的话:“墙筑得太高……会困死里面的东西。”
此刻的盛晚晴,就在这由书籍、笔记、阳光和她自己筑成的高墙角落里,安静地“喘不过气”。
他该怎么做?出声惊醒她?还是默默离开,当做没看见这脆弱的一幕?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盛晚晴的身体忽然失去平衡,向着右侧微微一歪。她猛地惊醒,眼睛倏地睁开,手臂下意识地寻找支撑,却打翻了膝头厚重的书。
“砰!”
书砸在地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惊人。盛晚晴低低抽了口气,脸上瞬间褪去血色,那是一种精心维持的体面被意外打破时的惊慌。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书滑了一下。
一只手先她一步,稳稳定住了书脊,将它拿了起来。
顾言蹲在她面前,拍了拍书封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递还给她。
“谢谢……”盛晚晴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飞快地接过书,抱在胸前,像抱住一面盾牌。她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顾言的眼睛,却不可避免地落在他伸出的手上。
那只手还停留在半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在她的目光触及的瞬间,顾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正清晰地感知到她此刻翻涌的情绪:羞耻、尴尬、竭力维持的镇定,以及更深处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和无助。
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他自己的呼吸也为之一窒。
“你……”盛晚晴终于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顾言的身影,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慌乱,“你什么时候……”
“刚刚。”顾言收回手,站起身,也顺势将她从那个狭小的角落里拉了出来。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在他的掌心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这个接触短暂得不超过两秒,但信息的洪流却汹涌而过。
顾言松开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发麻。那不只是她手腕的温度和脉搏,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精致琉璃器皿内部细微的、正在蔓延的裂痕,通过这次接触,直接传递到了他的神经末梢。
甜蜜吗?有一点。她指尖的微凉和刹那的依赖是真实的。
危险吗?非常。他感到自己刚刚触碰的不是一个女孩的手腕,而是一个濒临临界点的、复杂精密系统的外壁。而他,似乎无意中接收到了系统内部过载的警报。
“对不起,吓到你了。”顾言说,语气尽量平稳。
盛晚晴摇了摇头,抱着书的力道放松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属于学生会长得体的、略带疏离的微笑面具。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惺忪和脆弱。
“是我自己睡着了。”她说,目光扫过顾言刚才站的位置,“你……在找书?”
“嗯。”顾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存在与时间》,“随便看看。”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阳光依旧静静地铺在盛晚晴刚才倚靠的地方,只是那里已经空了。
“我……”盛晚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摩挲着精装书的硬壳边缘,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轻得像耳语:“刚才……谢谢你没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她允许他看见了她“不舒服”的状态,甚至为此道谢。这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在她那里,无异于主动在完美的城墙上凿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顾言看着她,看到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下,那细微的颤抖。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光线暗的地方看书,对眼睛不好。”
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关心,在此刻却像一颗小小的蜜糖,精准地落进了她城墙的缝隙里。
盛晚晴的眼睫快速扇动了几下,然后,她极轻微地“嗯”了一声。
“我先过去了。”顾言指了指自己的座位方向。
“好。”
他转身离开,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胸口那沉甸甸的钝感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痒痒的余韵,像蜜糖融化后黏在指尖的感觉。
当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时,那种被系统扫描的感觉又出现了。他抬起头,目光扫向艺术区深处。在某个书架的阴影里,似乎有深绿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秦焰看到了。
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顾言的驻足、盛晚晴的惊醒、短暂的接触、无声的交流。她会如何记录?“14:23,接触发生,持续时间1.7秒,受体(盛)心率显著升高,捐赠者(顾)指尖出现微颤……”
顾言低下头,翻开《存在与时间》,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微凉的皮肤,细腻的纹理,底下奔流的血液和无声的呐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共情能力,在接近这些美丽而痛苦的灵魂时,会变成一种多么危险的“品尝”。他尝到了盛晚晴外壳下那口蜜糖般的、真实的脆弱,而代价是,他也同时尝到了那蜜糖底下名为“依赖”与“责任”的、缓慢发作的毒。
窗外的阳光移动,将他的桌面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他想起刚才盛晚晴在光下紧闭双眼的模样。像一块被困在阳光里的琥珀,凝固着挣扎的姿态,美丽,永恒,却再也无法飞翔。
而他,刚刚似乎伸手触碰了那块琥珀的表面。
指尖,还残留着树脂般微黏的、甜蜜又危险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