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校园像是被抽空了部分声音，显出一种松弛的寂静。
顾言在跑道跑到第三圈时，看见了看台上的那个人影。不是晨练的学生，也不是老师。那人坐在最高一排，背对着刚升起的太阳，身影在逆光中只是一个深色的剪影，手里拿着什么，长条状的，反射着冷白的光——是望远镜，还是长焦相机镜头？
步伐节奏乱了一拍。胸口没有灼热感，但有一种被“瞄准”的直觉。他调整呼吸，继续跑，但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分出了一缕，系在看台那个静止的黑点上。
第四圈，那个身影还在。
第五圈，他改变了路线，离开跑道，径直走向看台。他的运动服被汗微微浸湿，贴在背上，晨风一吹，带来凉意。踏上水泥台阶时，脚步声在空旷的看台结构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当他走到足够近的距离，逆光减弱，他看清了。
是秦焰。
她今天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肘部，深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侧脸。她手里拿着的确实是一个黑色的长焦镜头，但没有接在相机上，只是随意地搁在膝头。她面前摊开着一本硬皮速写本，手里握着的也不是铅笔，而是一支纤细的、笔尖极细的针管笔。
顾言的靠近似乎并未让她意外。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在画什么？跑道？远处的树林？还是刚刚在跑步的他？
顾言在她下方两级的台阶停下，没有说话，只是等待。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水泥地上，迅速被吸收，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笔尖停了。
秦焰抬起眼。她的眼睛比顾言想象的更近，瞳色是极深的褐色，在晨光中近乎纯黑，里面没有任何慌乱或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的打量，像研究员终于等到了观察对象进入最佳视野。
“你的步幅，”她开口，声音平稳，音色偏低，像质地很好的纸张相互摩擦，“在第四圈后半段缩短了3.5厘米。是因为发现了观察者，还是左侧小腿肌肉有隐约的紧张？”
顾言的心脏微微缩紧。她连这个都测量到了？
“观察者。”他如实回答。
秦焰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容，更像是对数据符合预期的确认。她合上速写本，将针管笔仔细地卡在本子侧面的皮套里。动作不紧不慢，有种仪式感。
“我是秦焰。”她说，目光依旧停留在顾言脸上，仿佛在记录他此刻的面部光影和毛孔舒张程度。“二年级，生物实验室的助理。”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偶尔也负责整理标本馆。”
标本馆。这个词让顾言瞬间想起了那半片蝉翼，图书馆里的翅鞘，还有管理员盒子里的蝴蝶。
“顾言。”他说，“转学生。”
“我知道。”秦焰站起身，她的身高与顾言相仿，视线几乎平齐。她身上传来一阵极淡的气味，像是某种植物防腐剂混合着旧纸张，还有一丝冷冽的金属器械的气息。“我读过你的入学档案。非常简洁。”她的话语也像她的观察记录，直接，缺乏修饰。
“你是在观察我？”顾言问。虽然答案显而易见，但他需要开启对话。
“我在观察很多事物。”秦焰将速写本和镜头收进旁边一个深棕色的帆布工具包里，“跑步的人类形态，晨光角度的变化，鸟群起飞时的初始扰动模式。你是其中的一个变量。”她的用词精确而疏离，但顾言能感觉到，那平静语气下暗藏的、巨大的专注力正笼罩着自己。
“那么，我这个‘变量’，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地方？”顾言稳住呼吸，让语气尽量显得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秦焰的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头、起伏的胸口、站立的姿态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如有实质，顾言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上掠过的微凉触感。
“你的痛苦，”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承载得很美。”
顾言呼吸一滞。
“或者说，”秦焰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承载他人痛苦时的生理与神态反应，有一种……高精度的真实感。不加以掩饰，不刻意渲染，只是自然地呈现负荷与消耗的过程。这很罕见。”她的语气近乎学术探讨，但内容却直刺核心。
甜蜜吗？有人如此专注地欣赏你“真实”的一面，甚至包括你的痛苦。
危险吗？这种“欣赏”剥离了所有情感与道德，纯粹出于一种审美或研究的痴迷，仿佛你是一件正在动态变化的珍贵标本。
“所以你给我留那些东西？叶子？翅膀？”顾言问。
“是样本，也是邀请。”秦焰从工具包侧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衬着黑色的绒布，整齐排列着几样东西：那半片琥珀色蝉翼，一片有着完美对称齿痕的橡树叶，一颗某种植物细小漆黑的种子，还有——顾言眼瞳微缩——一小段用透明胶带固定在绒布上的、深蓝色的毛线。那颜色，和圣克罗伊学院制服上毛线背心的颜色一模一样。
“邀请？”顾言的目光从那截毛线上移开。
“下周日下午，标本馆有常规整理工作。”秦焰合上金属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我需要一个助手，处理一些新到的鳞翅目标本。工作很细致，需要耐心和稳定的手。”她看向顾言的手，“你的手很稳，虽然跑步后心率尚未完全平复，但指尖没有颤抖。”
她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需要，并判断他符合条件。
“为什么是我？”顾言问，“生物社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去。”
“因为他们看标本，只是看标本。”秦焰将工具包背在肩上，阳光此刻完全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白，几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而你能‘感受’标本。你能感受到那只蝴蝶被固定前最后的挣扎，那片叶子脱离树枝时缓慢的脱水，这根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言，“从一件制服上被取下时，或许还带着某个人的体温和焦虑。”
顾言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她不仅观察，她还理解——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理解了他能力的本质。她看穿了他对生命痕迹的敏感，并将此视为一种“工具价值”。
“这算是利用吗？”他直接问。
秦焰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合作。”她最终说，“我提供观察的场所和对象，你提供感知的维度。我们会得到更完整的数据。”她的逻辑自成一体，纯粹得让人无法反驳。
“如果我说不呢？”
“你会来的。”秦焰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你对‘标本’好奇，对‘我’好奇，对你自身在这种情境下的反应更好奇。”她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顾言能更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植物与金属混合的气味。“而且，你已经开始收集了，不是吗？那本绿色册子里的叶子。”
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
秦焰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完成了一次细致的扫描，然后转身，沿着看台的台阶向下走去。她的步伐平稳均匀，工具包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周日下午两点，主楼西翼地下一层，标本馆。不需要带任何东西。”她的声音随着距离拉远而飘来，“除了你的感知。”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她深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阳光完全升起来了，晒在皮肤上有些发烫，但他却觉得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让身体内部某个地方微微发凉。
甜蜜吗？他被视为“特殊”的，被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理解”和“邀请”。
危险吗？这种邀请如同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生态箱，他将从一个观察者，彻底变成一个被观察、被测量、甚至被“合作利用”的对象。而她收集的那截深蓝色毛线，无声地昭示着，她的观察范围，早已越过了公共空间的边界。
操场重新变得空旷。他慢慢地走回跑道，却失去了继续跑步的欲望。
胸口没有灼烧感。秦焰离开了。但她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带着植物防腐剂气味的印记，和一个不容回避的、周日下午两点的约定。
他知道她是对的。他会去的。
不是因为好奇标本，而是因为好奇自己——好奇自己在那个充满凝固生命的空间里，在那个将一切都视为可测量“美”的标本师面前，究竟会“感受”到什么，又会“变成”什么。
这认知本身，就像一颗包裹着蜜糖的毒种，已经落入了庭园的土壤。而他，正看着它，等待它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