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馆的气味,开始渗入顾言的日常。
不是那种浓烈到让人皱眉的福尔马林,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残留的气息。有时是在他翻开一本旧书时,有时是在午后困倦的深呼吸里,有时仅仅是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时——那股混合着干燥剂、冷酒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生物质长久静置后产生的特殊气味,会毫无征兆地浮现,停留一瞬,又悄然散去。
像一种无形的标记。
周二的生物选修课,内容正好是鸟类骨骼系统。李教授在投影仪上展示着各种精致的骨骼标本幻灯片,讲解着飞行的力学原理。顾言看着屏幕上那些洁白、轻盈、充满力学美感的骨架,耳边却仿佛响起极轻微的、用软刷清理骨骼缝隙时,刷毛与骨质摩擦的沙沙声。上周末,他和秦焰在标本馆深处处理的就是类似的东西。
“顾言同学,”李教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能说说,鸟类胸骨上的龙骨突,其主要适应意义是什么?”
顾言站起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手指捏着一块鸽类胸骨标本时,那凸起部分光滑而坚硬的触感。“为了扩大胸肌附着面积,提供更强飞行动力。”他回答,声音平稳。
“很好。”李教授点点头,“那么,这种结构在不会飞的鸟类,比如鸵鸟身上,会发生什么变化?”
“会退化,变得扁平。”
“对,用进废退,形态随功能改变。”李教授示意他坐下,继续讲课。
顾言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用进废退。他的共情能力,是不是也算一种“用”?而最近频繁接触那些“凝固的寂静”,这种“用”是否也在悄悄改变着他感知的“形态”?他说不清。
下课铃响,学生鱼贯而出。顾言收拾东西时,感觉到一道目光。他抬起头,看见盛晚晴站在教室后门边,似乎在等人。她的目光与他相接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但顾言注意到了不同。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下课就立刻奔赴下一个任务点。她在门口停留的那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而且,她刚才看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丝公式化的距离,多了一点……探究?
是因为上次图书馆那个短暂的接触,还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他身上某些细微的变化?
顾言没有深想,背上书包离开。走在走廊里时,他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不是短信,是邮件提示。他很少用学校邮箱。点开,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数字组合,标题只有一个词:数据。
附件是一张图片。他点开。
是一幅铅笔素描的扫描件。画的是上周末在标本馆,他俯身观察干燥箱时的侧影。光线、角度、他当时微微拧起的眉头,都还原得极其精确。而在画面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线条和规整的小字标注着:
环境温度:21.3°C | 相对湿度:47% | 主体与干燥箱距离:62cm
观察持续时间:4分17秒 | 眨眼频率:低于基线(专注)
推测注意焦点:干燥程序第三阶段,湿度曲线下降速率
没有落款。但除了秦焰,不会有别人。
这不是一幅单纯的画,这是一份观测报告。用艺术的形式,承载科学的数据。顾言看着画面中的自己,那种被彻底解析、无处遁形的感觉再次浮现。但奇怪的是,这一次,除了那熟悉的被测量的寒意,他还从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密之美。就像他欣赏那些鸟类骨骼的力学结构,秦焰也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欣赏并记录着他这个“观察系统”的运行状态。
甜蜜的洞悉。危险的坦诚。
他关上手机,走向食堂。午后的阳光很好,银杏叶几乎落尽,枝条显出清晰的骨架,在蓝天背景下像一幅简洁有力的素描。他忽然想,在秦焰眼中,这片风景是否也由无数可测量的数据构成——光线角度、枝干分形比例、天空的色值坐标?
“顾言。”
声音从侧面传来。是苏夜。他手里没拿素描本,而是端着一台看起来颇为专业的数码相机,镜头很长。
“在拍照?”顾言问。
“记录光的变化。”苏夜调整了一下相机参数,对着远处的建筑群按了几下快门,“秋天的光线角度每天都不一样,质感也在变。今天的光,比昨天‘脆’一点。”
“脆?”
“嗯,像薄冰,清澈但有棱角。”苏夜放下相机,看向顾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你最近接触了‘非常态’的安静。”
顾言心头微动:“怎么看出来的?”
“你周围的‘场’变了。”苏夜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以前像水面,各种情绪的涟漪比较清晰。现在……像多了一层很薄的油膜,涟漪还在,但传递的方式更滞涩,反射的光泽也不同。”他顿了顿,“去过标本馆之类的地方?”
顾言没有否认。“帮了点忙。”
“秦焰那里?”苏夜笑容加深,“果然。她对‘状态’的收集癖,遇到你这种优质的‘反应场’,就像磁石遇到铁屑。”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研究的兴趣,“感觉如何?被那种显微镜式的目光凝视,同时又被允许触碰她那些凝固的收藏品?”
顾言斟酌着用词:“……很清晰。清晰得有点冷。”
“但也很吸引人,对吧?”苏夜的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因为那种清晰里,没有评判,只有记录。对于一直被动承受情绪噪音的你来说,这种纯粹的‘观察’,反而可能是一种解脱性的体验。哪怕这观察本身,也是一种负担。”
他说得太准了。顾言沉默。
“这就是‘花园’有趣的地方。”苏夜重新举起相机,对准天空,“不同的植物需要不同的光照、湿度和土壤。盛晚晴需要的是有限的、温和的‘看见’与‘允许’;时雨眠需要的是不被干扰的‘空旷’;而你……”他透过取景器看着顾言,“你可能需要一点秦焰那种冰冷的‘清晰’,来中和你自己过载的‘共情热度’。当然,这有风险。冰冷的清晰看久了,小心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凝固’成标本。”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顾言想起干燥箱里那些逐渐失去最后水分的蝴蝶。
“你知道秦焰的事?”顾言问。
“知道一些。她是个纯粹的现象。”苏夜拍下一张照片,低头查看效果,“她的兴趣在于‘状态’本身的捕捉与保存,动机相当单纯,也因此格外执着。她对你感兴趣,是因为你的‘状态’既强烈又复杂,而且是动态变化的,是极佳的研究样本。只要你能承受住这种观察,倒未必是坏事。”他收起相机,拍了拍顾言的肩,“周六你们还有活动吧?鸟类骨骼?”
顾言点头。
“那就好好体验。”苏夜微笑,“记得,在标本馆里,你不仅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的‘现象’。享受这种双重身份,这是很珍贵的视角。”
他说完,摆摆手,朝着与食堂相反的方向走了。
顾言站在原地,回味着苏夜的话。双重身份。在秦焰面前,他确实既是感知标本的助手,又是她记录中的客体。这种角色让他有些不适,但又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就像秦焰的目光,剥离了所有多余的情感与期望,只留下赤裸的“存在”与“反应”。
他走进食堂,打了简单的饭菜,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就感觉有人坐在了对面。
是时雨眠。她面前只有一碗清汤和几片全麦面包。
“你身上,”她抽了抽鼻子,抬起眼,“有地下室和旧羽毛的味道。”
顾言停下筷子。她的嗅觉敏锐得惊人。
“去帮生物室整理东西了?”她问,小口喝着汤。
“嗯。标本馆。”
时雨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那里很安静吧。”
“非常安静。”
“那就好。”她撕下一小块面包,慢慢咀嚼,“太吵的地方,待久了脑子会钝。太静的地方,”她顿了顿,看向顾言,“待久了,心会有点空。你自己留意。”
她的话总是这样,轻飘飘的,却总能落在某个关键的点上。标本馆的寂静,确实是一种会让人心头发空的寂静。那种万物凝固定格、时间失去意义的寂静。
“我会注意。”顾言说。
时雨眠“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专心吃她的面包。两人沉默地吃完这顿饭,一起离开食堂。在岔路口分开时,时雨眠忽然说:“周六如果你还去,回来以后,别马上见盛晚晴。”
顾言一愣:“为什么?”
时雨眠思考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从那种……很‘干净’的安静里回来,身上会带着那种‘干净’的气场。盛晚晴现在,像一张拉得很紧的、干净的薄膜。两种‘干净’碰在一起,”她轻轻摇头,“可能会绷断。让她缓缓。”
她说完,也不等顾言回应,便抱着她的书,走向图书馆方向。
顾言站在路口,午后的风吹过,带着凉意。他回想时雨眠的话,想起盛晚晴在教室门口那探究的一瞥。时雨眠的直觉一向准得可怕。他意识到,这座庭园里的生态,比他想象的更敏感、更互联。他在秦焰的标本馆里度过的时间,所带来的微妙变化,不仅被他自身感知,也在悄然影响着与其他“植物”之间的平衡。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捏着那细小脆弱的鸟类跗跖骨时,那份小心翼翼的触感。也能感觉到,秦焰那测量般的目光落在皮肤上时,细微的、冰凉的重量。
甜蜜与危险,清晰与迷失,观察与被观察。
所有的感受,都如同那些正在被干燥定型的标本,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他内心的地貌。
他走向宿舍,脚步平稳。口袋里的手机,仿佛还残留着那封题为“数据”的邮件的重量。而下一个周六,以及标本馆里那些等待清洗的鸟类骨骼,还在未来的时间线上,静静地悬浮着。
像另一组等待被测量的、寂静的数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