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模糊的边界

作者:被迫履刑的旅行者 更新时间:2025/12/27 21:21:00 字数:2915

木盒在书包里,轻得像一片影子,却又沉得像一整块黑夜。

顾言没有直接回宿舍。他穿过逐渐西斜的阳光,走向校园西北角那片少有人迹的小植物园。秋末的植物园有些萧瑟,大多数花卉早已凋零,只剩下些耐寒的灌木和常绿乔木,在凉风中保持着沉默的绿意。他在一张背风的长椅上坐下,才重新拿出那个木盒。

打开。铜绿色的羽毛在傍晚偏暖的光线下,呈现出与标本馆冷白光下不同的质感,那眼状斑纹里的金色更浓郁了,像是融化了一小片夕阳。他没有再试图去“感受”它,只是看着。纯粹的视觉。一种剥离了共情触角、仅剩美学审视的状态。

这算是一种自我保护吗?将秦焰给予的“样本”,严格限定在视觉欣赏的范畴,避免那危险的感知深入?

他不知道。但仅仅是看着,那羽毛的华丽与脆弱,就已经形成了一种无声的诉说。它讲述着生命为了被看见、被选择而进化出的极致奢侈,也讲述着这种奢侈在时间面前的短暂与易逝。

“很美,不是吗?”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静,带着一丝熟悉的、抽离的韵律。

顾言没有回头。他合上木盒,但并未收起。“我以为你今天在忙别的观察项目。”

苏夜走到长椅另一端坐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热气袅袅。他今天穿着卡其色的风衣,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闲适?顾言随即否定了这个形容词,苏夜的“闲适”或许只是另一种观察姿态。

“光线的质量在变化,适合散步和思考。”苏夜喝了一口热饮,目光落在顾言手中的木盒上,“看来,上次的‘校准’课程,附赠了精美的教具。”

“算是报酬。”顾言说。

“报酬?”苏夜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秦焰的词典里,‘报酬’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极低。她更常用‘数据交换’、‘合作产出’或者‘必要的激励变量’。送你羽毛…这行为本身,就偏离了她通常的纯粹理性框架。”

顾言心下一动。“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夜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但眼神专注,“这根羽毛,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样本’。它可能是一个…标记。一个她认为你通过了初步‘校准’,有资格接触更复杂‘形态’的凭证。或者,”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是她无意识中,一次接近‘赠予’而非‘交换’的行为。这对她来说,很有趣,也值得观察。”

标记。凭证。无意识的赠予。

每一个解释,都比顾言自己想到的更深一层,也更模糊一层。秦焰的行为边界,在苏夜的解读下,显得更加难以界定。

“你好像很了解她。”顾言说。

“观察久了,总能看到模式。”苏夜望向植物园深处一丛叶子变红的灌木,“秦焰的模式,是以绝对的理性为框架,但框架之内,她对‘美’与‘状态’的痴迷,本身是一种极致的感性驱动。这种内在的矛盾,让她格外稳定,也格外…不可预测。尤其是当她的研究对象,开始对她的研究行为本身产生影响的时候。”

“研究对象…影响研究者?”顾言重复道。

“反馈回路。”苏夜转回头,看着顾言,“你正在成为她观察系统中的一个活跃变量,顾言。你的反应,你的感知,你的‘校准’状态,都在反过来塑造她的观察重点和方法。送羽毛这个行为,可能就是这种反馈的初步体现。她开始为你‘选择’样本,而不仅仅是记录你对既定样本的反应。”

一股微妙的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悸动,爬上顾言的脊背。他不再仅仅是被观察的客体,他开始影响观察者。这种相互性,打破了之前单向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带来了更复杂的、动态的危险。

也带来了更诱人的探索可能。

“我该怎么做?”顾言问。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正在向另一个观察者寻求指导,关于如何与第三个观察者相处。

苏夜笑了,这次的笑容里似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享受这个过程,但保持清醒。记住,无论反馈如何,秦焰的核心驱动力,始终是‘观察’与‘保存’。你带来的影响,最终也会成为她数据库里的一部分。不要期待…人性化的回应。那不是她的语言体系。”

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羽毛很美。你可以仅仅把它当作一件艺术品。至于它背后的意义,不妨让它保持模糊。模糊,有时候比清晰更安全,也更有趣。”

他拿起保温杯,对顾言点了点头,便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远了,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灌木丛的阴影里。

顾言独自坐在长椅上,手中的木盒似乎又重了一些。苏夜的话像一把精巧的钥匙,打开了几扇门,却又展示了门后更幽深的回廊。他确实点明了一些顾言隐约感觉到、却无法清晰表述的东西。

保持模糊。

顾言重新打开木盒,这次他没有看那根羽毛,而是看着衬着羽毛的黑色天鹅绒。极致的黑,衬托着极致的绚丽。一种强烈的对比,一种刻意的呈现。这本身就是秦焰美学和逻辑的体现。

他将木盒合上,放回书包。

回宿舍的路上,天色已暗,路灯渐次亮起。在路过图书馆时,他看见了时雨眠。她正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几本书,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感应门打开又关上,她抬起头,目光与顾言相遇。

她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你身上,”她说,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很清晰,“有新的气味。很干燥,很…干净。还有一种…很亮的东西混在里面。”

干燥干净,是标本馆和骨骼的气息。很亮的东西?是那根羽毛的色彩在她感知里的投射吗?

“帮忙整理了点东西。”顾言没有多说。

时雨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走到顾言面前,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又移开目光,看向他肩上的书包。

“那根很亮的东西,”她轻声说,“很漂亮。但也像鸟的眼睛,一直看着。放在房间里,晚上会睡不着吧。”

顾言怔住了。她甚至没看到木盒,就“感觉”到了羽毛的存在,还给出了如此精准、甚至有些惊悚的比喻——像鸟的眼睛,一直看着。

“或许吧。”他说。

“可以试试放在不透光的抽屉里,或者用深色的布盖起来。”时雨眠提出一个非常实际的建议,“太亮的东西,看久了,眼睛会累,心也会跟着累。”她说完,紧了紧怀里的书,“我回宿舍了。”

“晚安。”

“嗯。”

顾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女生宿舍区的路上。时雨眠的感知,总是以这种出其不意又直指核心的方式呈现。她不在意逻辑,只在意“感觉”。而她感觉到的,往往是事物最本质的氛围。

像鸟的眼睛,一直看着。

这个比喻萦绕在顾言心头。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他将书包放在桌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书包,拿出木盒,打开。

黑暗中,他看不见羽毛的绚丽。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似乎更加清晰了。那不是秦焰的目光,而是羽毛本身所代表的、那种生命极致张扬的“表现欲”所凝固成的目光。它渴望被看,也因此在被观看时,形成了反向的凝视。

他想起秦焰说的“形态”,想起苏夜说的“标记”和“反馈”。

最终,他轻轻合上木盒,没有将它放进抽屉,也没有盖上布。他将它放在了书架的顶层,一个既不显眼、但一抬眼又能看到的位置。

不完全隐藏,也不完全暴露。让它存在于视野的边缘,让那种“注视”保持在一种微弱而持续的状态。

他想知道,自己能否习惯这种注视。

他也想知道,在这种注视下,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改变。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庭园。远处宿舍楼的灯火,像一串串被冻住的、温暖的光点。

顾言洗漱,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能感觉到书架顶层,那个木盒静静存在。那根羽毛沉睡在黑暗里,但它的色彩,它的“注视”,它的所有象征,已经悄然渗入这个房间的空气,成为他自身“状态”的一部分,等待被记录,也等待引发新的、未知的反馈。

模糊的边界在延伸。

而庭园的夜晚,寂静无声,却充满了无数缓慢生长、相互试探的根系与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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