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了。
一声闷响,然后是老木头内部细微的崩裂声。顾言站在走廊里,没动。
光太亮了。刚从标本馆那种经过层层过滤、精密计算的光线里出来,走廊窗户直射进来的午后阳光显得粗暴,像一层薄薄的凉水泼在脸上。他眯起眼,瞳孔收缩得有点慢。
右手指腹那道旧痕在发烫。
他无意识地把拇指抵上去,用指甲掐住那道淡白色的疤。一下,两下。压力恰到好处时,会有一丝钝痛,像遥远的、来自十四岁那年的回音。
走廊尽头有钢琴声。弹的是肖邦,但弹得磕绊,在一个转调的地方卡住了。同样的和弦重复了三次,第四次时终于滑过去,继续往下走。弹琴的人似乎松了口气,旋律流畅了八个小节,然后再次磕绊。
顾言听着那些停顿,慢慢眨了眨眼。
睫毛上好像还粘着标本馆玻璃罐的冷气。他抬手揉了揉,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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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后方的旧温室,铁门上的绿漆剥落成一片片鱼鳞状的疤。顾言推开门时,铰链发出漫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吱呀——”。
湿热的气息涌出来,扑在脸上。
不是标本馆那种干燥的、静止的空气。这里的空气是活的——带着泥土的腥,腐叶的甜,水珠从玻璃顶棚滑落时带下的灰尘味,还有上百种植物呼吸吐纳的、稠密的水汽。吸进去,肺里都沉甸甸的。
光线很暗。下午的太阳被西边的教学楼挡住了,只有东面高窗漏进来几束斜光,在层层叠叠的叶片间被切碎,落到地上时已经成了颤抖的光斑。尘埃在光斑里缓慢翻滚。
顾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然后他看见了时雨眠。
她蹲在温室最深处,背对着门,蜷成小小的一团。面前是一丛茂盛的肾蕨,张开的羽状叶片几乎要把她吞没。她没动,只有右手食指悬在一片蜷曲的幼叶上方,隔着一小段空气,随着叶片的生长——或许是幻觉——极其缓慢地,同步抬高着微不可察的一点。
顾言没出声。他走到三米外一张藤编长椅边,坐下。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像老人的骨头。
时雨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她没回头,手指依然悬在那里。
沉默在湿热空气里发酵。远处某个角落传来水珠滴落的声响,规律得像心跳。嗒。嗒。嗒。
“每分钟0.03毫米。”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在稠密的空气里有些闷。
“什么?”顾言问。
“这片叶子。”时雨眠终于收回手,转过身来。她的帆布鞋鞋带松开着,在潮湿的泥地上印出浅浅的痕迹。“现在这个阶段,每分钟长高0.03毫米。”
她站起身时,左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蹲太久了。
顾言看着她走过来,在旁边的藤椅坐下。她的白色T恤后背中央有一小片汗渍,形状不规则,像不小心泼上去的水痕。
“你看得见?”他问。
“看不见。”时雨眠用掌心揉了揉膝盖,“但听得见。”
她侧过脸看他。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异常清澈,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深色石子。
“细胞分裂的声音。很轻。”她顿了顿,“像……很远的地方,雪落在已经很厚的雪上。”
顾言忽然想起标本馆。那些玻璃罐里的绝对寂静。没有声音,没有生长,连时间落下的灰尘都被福尔马林液体温柔地溺毙。
“秦焰学姐那里,”他说,“很安静。”
“因为死了。”时雨眠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阴天”。她仰起头,看头顶一片破碎的玻璃。透过那个不规则的裂口,能看见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暗。
沉默又漫上来。但这次不一样——像有什么话沉在水底,快要浮上来呼吸。
“上周四,”时雨眠忽然说,视线还停留在那片天空上,“下午两点左右。你在旧校舍后面的银杏林。”
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言感到喉咙微微一紧:“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她转过脸,目光落在他右肩上,“这里有一片叶子。不是掉上去的,是你靠着树干时沾上的。叶柄断口的颜色还很新,是刚落的。”
顾言下意识地摸向右肩。当然,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棉质校服粗糙的触感。
“你在那里站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不是等人,也不是在想事情。你就是……站着。中间有七分钟,你完全没动。”
她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词句。
“那七分钟里,”她说,“你周围的空气变稠了。”
顾言看着她。
“以你为中心,半径一米五左右。”时雨眠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圆,“风绕着你走。像你身上有个很沉的影子,把气流都拖慢了。”
顾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他咽了下口水,吞咽声在寂静中显得很响。
“你也在观察我?”他最终问。
“不是观察。”时雨眠摇头。她脖颈上有一缕头发被汗粘住了,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扯动。“是空气告诉我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光线。那天下午的光线,在你站的那片地方,弯曲的方式不一样。”
顾言沉默。他想起了那天。想起银杏叶落在肩头时轻若无物的触感,想起树皮粗糙的纹理抵着后背,想起自己确实有那么几分钟——也许是七分钟,也许更久——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风声穿过千万片叶子的缝隙。
像暂时从自己的身体里走出来了。
“秦焰学姐,”时雨眠忽然换了个话题,“她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快要完成的标本。”
顾言感到指腹的旧痕又烫了一下。
“你也这么觉得?”他问。
“她看所有人都那样。”时雨眠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是柠檬味的,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但她看你的时候,多了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期待。”她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她在等你……完成。”
完成什么?顾言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时雨眠也不知道答案。她只是在陈述她感知到的东西,像陈述一片叶子的生长速度。
温室里更暗了。东面那几扇高窗的光线正在迅速褪去,从淡金色变成灰白,再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蓝。夜晚要来了。
时雨眠把糖纸仔细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膝盖上。
“下周三会下雨。”她说。
顾言看向她:“气象预报说的?”
“不是。”她指了指头顶那片破碎的玻璃,“那上面,有蜘蛛补了三次网。每次补完,两天内都会下雨。”
顾言抬头看。果然,在裂口边缘,有一张极细的蛛网,在几乎看不见的气流中微微颤抖。网上有新补的丝,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
“你很擅长发现这些。”他说。
“不是发现。”时雨眠纠正他,“是它们就在那里。大多数人只是不看。”
她站起身,膝盖又“咔”地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
“我要走了。”她说,“四点钟图书馆地下室的旧报纸整理,轮到我了。”
她走了两步,在温室门口停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顾言。”
“嗯?”
“如果秦焰学姐下周要给你看什么,”她顿了顿,“关于‘嫉妒’的标本——你记得呼吸。”
顾言怔住了:“什么?”
“人在看到太过美丽、或者太过痛苦的东西时,”时雨眠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温室里的水汽吞没,“会忘记呼吸。那样不好。”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
顾言独自坐在昏暗的温室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蛛网。看着那些新补的丝线,在几乎消失的光线里,依然固执地闪着微弱的银光。
然后他做了个很慢的、很深的呼吸。
肺里充满了湿热空气复杂的味道。
而在他胸腔里,那枚怀表的指针,正以它永恒不变的节奏,一格,一格,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