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焰的标本馆邀约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顾言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老位置温书时,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折角。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回去,反复三次后,纸张边缘出现了一条泛白的疲劳痕迹。
他盯着那条痕迹看了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卷透明胶带,剪下一小截,小心地把折痕贴平。
动作做到一半时,他停住了。
这个修补的动作太像秦焰了——那种不容许任何不完美、任何损伤存在的姿态。他沉默两秒,慢慢把胶带撕了下来。纸张边缘留下了胶的黏痕,比原来的折痕更显眼。
也好。顾言想。有些痕迹就该留着。
“你在跟纸较劲?”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盛晚晴抱着两本厚词典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他。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算是。”顾言把胶带卷收起来,“你怎么上来了?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学生会会议室?”
“会议提前结束了。”盛晚晴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把词典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还是发出了“嗒”的一声闷响。“林老师今天心情不好,把原定两小时的议程压缩到了四十分钟。”
“发生什么事了?”
“下个月的校文化祭预算被砍了三分之一。”盛晚晴翻开其中一本词典,手指在索引页上滑动,“现在要重新调整所有社团的经费分配,每个社团代表都在试图证明自己的活动‘不可或缺’。”
她说着,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色水笔,在词典某页的边缘画了一条细线。动作流畅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顾言注意到她的笔袋里至少有十二支笔,按颜色和功能排列得整整齐齐。但其中一支蓝色水笔的笔帽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和其他笔的崭新状态格格不入。
“那支笔,”他指了指,“用了很久?”
盛晚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手指顿了一下。
“初三时买的。”她把那支笔拿出来,放在掌心,“笔尖摔过,出水不太顺畅了。但用惯了。”
她说着,拧开笔帽,在笔记本角落试写了几个字。笔画确实有点断断续续,像喘不过气的人。
“为什么不换新的?”
盛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笔帽重新拧上,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
“有些东西,”她说得很慢,“用久了,就会觉得……换掉是一种背叛。”
顾言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秦焰标本馆里那双芭蕾舞鞋。被精心保存的、已经失去功能的旧物。同样的“不忍丢弃”,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质地。
盛晚晴的“不忍”里有温度。秦焰的“保存”里只有审视。
“对了,”盛晚晴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昨天放学后,秦焰学姐找我了。”
顾言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她找你?”
“嗯。在学生会办公室。”盛晚晴把笔放回笔袋,重新按颜色排列好,“她说需要调阅过去三年所有文艺类社团的经费申请记录和活动报告。说是要做‘社团发展形态的纵向研究’。”
“你给她了?”
“给了。本来就是公开档案。”盛晚晴顿了顿,“但她翻阅时的样子……不太像在做研究。”
“像什么?”
盛晚晴想了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在,”她最终说,“筛选标本。”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寒意。顾言想起秦焰说过的话——“你正式进入我的观察序列”。原来她的收集范围不止一个人,而是整个学院生态。
“她翻到音乐社那部分时停留了很久。”盛晚晴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特别是去年的记录。去年音乐社的钢琴首席是沈攸宁,你听说过吗?”
顾言摇头。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听到,但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也许是时雨眠在温室里提到的那个“嫉妒”。
“她去年转学了。”盛晚晴说,“但在她离开前,音乐社有过一次内部冲突。具体细节没人清楚,档案里也只有模糊记录。但秦焰学姐看着那些记录的样子……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她停下,看向窗外。下午的光线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有些透明。
“顾言。”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秦焰学姐也找你‘做研究’,”盛晚晴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小心一点。”
她的眼神里有种顾言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警告,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警惕。像动物察觉到远处森林里看不见的火焰。
“我会的。”顾言说。
盛晚晴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看词典。但顾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页面上停留的位置,已经三分钟没有动过了。
她在走神。
这对盛晚晴来说是罕见的。她的注意力向来像经过校准的仪器,精准而稳定。
“你还好吗?”顾言问。
盛晚晴抬起头,像是刚被叫醒。她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只是有点累。”她说,“最近睡眠不太好。”
“因为预算的事?”
“不只是。”她合上词典,手指按在封面上,“有时候会觉得……维持一切‘正常’运转,需要花费的力气比想象中多。”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立刻站起身。
“我得走了。四点半要和园艺社确认文化祭的植物租赁清单。”她抱起词典,动作恢复了平时的利落,“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顾言。”
“嗯?”
“那张纸,”她说,“有折痕的那张。其实贴起来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下次再翻到那一页时,”她的声音很轻,“你会一直看到它。每次看到,都会想起自己曾经想要修复它,但放弃了。”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阅览区。
顾言低头看向桌上那本摊开的书。纸张边缘的折痕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他坐了很久,直到那道阴影随着太阳移动,慢慢爬上旁边的文字,把一段话笼罩在昏暗里。
那段话写着:“所有试图保存完美的努力,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发现——完美只存在于放弃保存的那一刻。”
顾言合上书。
收拾书包时,他的手指触到了那卷透明胶带。冰凉的塑料质感。
他拿起胶带,撕下一小截,悬在那道折痕上方。
停顿。
然后,他把胶带轻轻贴了上去,用指腹压平。
胶带覆盖下的折痕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模糊了,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伤疤。
也好。顾言想。有些修复不是为了抹去痕迹,只是为了让自己下次看到时,不至于太难过。
他背起书包离开图书馆时,夕阳正从西面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阅览室染成琥珀色。光线下,无数尘埃在缓慢起舞,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安静的庆典。
而在那些尘埃之中,有一粒特别明亮的,正飘向窗外,飘向旧温室的方向,飘向那张在裂口边缘颤抖的蛛网——
预告中的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