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正从实验楼往主教学楼走,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文献。第一滴雨落在纸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像遥远的钟摆声。他低头,看见深色的水渍在纸张边缘迅速晕开,把一行小字泡得模糊不清。
他加快了脚步。
雨下得很克制。不是倾盆的那种,而是细密、持续、带着秋雨特有的凉意。雨水顺着银杏叶的脉络滑到叶尖,悬停片刻,然后坠落,在空中拉出一道短暂的银线。
跑到教学楼门廊下时,顾言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层。布料贴在手臂上,凉飕飕的。他抖了抖手里的文献,水珠飞溅开来,在灰色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你迟到了三分钟。”
声音从门廊深处传来。秦焰靠在一根石柱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某个曲线的图表,蓝绿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雨比预报的早下了十分钟。”顾言说,把湿漉漉的文献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纸张边缘开始卷曲,像某种缓慢舒展的植物。
秦焰走过来,视线落在那些文献上。她伸出手,食指在距离纸面一厘米的地方停住,没有触碰,只是测量湿痕扩散的速度。
“A4打印纸,70克,未覆膜。”她平静地陈述,“从第一滴雨水接触到完全浸透边缘,需要2.4秒。完全干燥需要,”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大约四小时十七分钟,如果放在室内通风处。”
顾言看着她。雨水把她的眼镜镜片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她没有擦。透过那层水汽,她的眼睛显得模糊而遥远。
“你在这里等我?”他问。
“我在等雨。”秦焰收起平板,“也等你。上周说的标本,今天可以看了。”
她转身往楼里走,脚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顾言犹豫了一秒,拿起湿透的文献跟上。
“为什么今天?”
“因为雨。”秦焰按下电梯按钮,“某些状态在雨天会显现得更清晰。湿度、气压、光线折射率的变化——这些都会影响观测结果。”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镜子般的墙壁映出他们湿漉漉的样子。秦焰走进去,顾言跟进去,门合上,轻微的失重感。
“你观察沈攸宁多久了?”顾言看着电梯数字跳动。
“从她转学来圣克罗伊的第一天。”秦焰的语气像在念实验记录,“确切地说,是从她第一次走进音乐教室那天。她推开门,站在门口,视线从左到右扫过整个房间,用了3.7秒。然后她的目光停在钢琴上——不是那架价值四十万的施坦威,是角落里那架旧雅马哈。”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开了,外面是空的走廊。
“那架雅马哈有什么特别?”顾言跟着她走出去。
“音不准。”秦焰说,“中间组A音偏低约8音分,高音区有杂音。但它有一样东西施坦威没有。”
“什么?”
“使用痕迹。”秦焰推开一扇标着“音乐资料室”的门,“三十七年来,至少有两百个学生弹过它。琴键被手指汗液浸得微微泛黄,踏板有磨损的刮痕,琴盖内侧用铅笔写着历代使用者的名字和日期。”
房间里很暗。秦焰没有开主灯,只打开了一盏桌面的阅读灯。昏黄的光圈在桌面上铺开,照亮了摊开的几份乐谱、一些黑白照片,还有——
一个玻璃标本盒。
盒子里不是蝴蝶或植物。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乐谱手稿。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多次折叠后留下的疲劳痕迹。谱面上用蓝色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右下角——那里有一片深褐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干涸的某种液体。
“这是什么?”顾言走近。
“莫扎特K.475,c小调幻想曲。”秦焰站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沈攸宁转学前最后一次校内演奏会的选曲。这是她自己的手抄谱。”
顾言低头细看。那些蓝色墨水的字迹非常工整,每个音符都画得一丝不苟。但在几个小节上方,有铅笔写的另一种字迹——潦草、用力,几乎划破纸面。写的是德文:“Warum?”(为什么?)
“谁写的?”
“她。”秦焰的手指悬在玻璃盒上方,指向那几个德文字,“演出的前一晚,凌晨两点左右。钢琴室的监控显示她独自在那里练琴,重复弹奏第34到37小节,一共二十七遍。然后她停下,拿出铅笔,在谱子上写了这个。”
顾言看着那个词。Warum。为什么。铅笔的痕迹很深,像要把纸戳穿。
“第二天演出时,”秦焰继续说,“她弹到第36小节时漏了一个音。很轻微的失误,绝大多数听众都没注意到。但她停下来了一秒半。全场寂静的一秒半。”
秦焰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瞬间。
“然后她跳过了后面的部分,直接从尾声开始弹。自己改编了和声走向,把c小调改成了c大调。结束时,掌声稀稀拉拉。评委席上的林老师——当时的音乐社指导——脸色很难看。”
顾言想象那个画面。想象一个女孩在台上,在寂静的一秒半里,听见自己内心的某个东西断裂的声音。
“那片污渍是什么?”他问。
秦焰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变大了,敲打着玻璃窗。
“红茶。”她最终说,“演出结束后,她在后台把这页谱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又捡出来,试图把它展平。这时有人递给她一杯红茶,她没接稳,杯子翻了。”
顾言凝视着那片褐色的痕迹。它从“Warum”那个词开始蔓延,浸透了周围的几个小节,最后停在乐谱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无声的泪痕。
“为什么要保存这个?”他抬起眼,“这算不上‘完美的形态’。”
“因为这是‘嫉妒’最纯粹的样本。”秦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情感的东西——不是同情,是学术性的兴趣,“不是嫉妒别人,是嫉妒那个‘本该更好的自己’。”
她绕过桌子,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沈攸宁有绝对音感。从四岁起就被称为天才。”秦焰背对着他说,“但她嫉妒每一个不用被称为天才也能快乐弹琴的人。嫉妒那些可以弹错音、可以改编、可以把莫扎特弹成爵士乐而不会被指责‘浪费天赋’的人。”
顾言想起时雨眠在温室里的话:“你记得呼吸。”
他现在确实需要深呼吸。
“她转学是因为这个?”他问。
“直接原因不是。”秦焰转过身,“直接原因是演出后一周,有人在那架雅马哈钢琴内部发现了用小刀刻的一行字。”
“什么字?”
“‘我希望你们都听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密集的、持续的、像要把整个世界洗刷干净的雨声。
秦焰走回桌边,小心地盖上标本盒的玻璃盖。咔嗒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个标本不完整。”她说,“还缺最后一部分。”
“是什么?”
“她的后续。”秦焰抬眼看他,“沈攸宁转学后去了哪里,现在在做什么,是否还在弹琴——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这个标本还处于‘进行时’状态。”
她停顿,然后补充道:“就像你一样。”
顾言感到胸腔里的怀表顿了一下。
“我也是‘进行时’?”
“所有最好的标本都是。”秦焰说,“凝固完成的瞬间,就意味着死亡。而活着的、变化中的状态——那才是最有价值的观察对象。”
她走到资料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雨变小了。”她说,没有回头,“你可以走了。或者,你可以留下来再看看这个标本。随你。”
门开了,又关上。
顾言独自留在昏暗的房间里。桌面阅读灯的光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乐谱架上。
他走到标本盒前,再次低头看那张乐谱。看那片茶渍,看那个用铅笔用力写下的“Warum”。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标本盒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没有开。照片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乐谱上的字迹几乎看不清,只有那片茶渍在相片里变成了一团深色的、柔软的阴影。
他收起手机,没有再看标本盒,转身离开了资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雨水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滩。顾言经过时,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滩水里——破碎的、扭曲的、被雨水不断打散的倒影。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回到一楼门廊时,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零星的水滴从屋檐落下,在积水里砸出一个个短暂的小坑。
顾言站在门廊边缘,看着外面湿漉漉的世界。银杏叶被雨洗得发亮,绿得近乎透明。空气里有泥土和湿树叶的清冽气味。
他拿出手机,看着刚才拍的照片。
模糊的、昏暗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的照片。
但他没有删。
因为有些东西,也许本来就不该看得太清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细密的雨幕中。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没有加快脚步。
只是走着,听着雨声,感受着衣服一点点变重,像某种缓慢的、温柔的沉没。
而在五楼音乐资料室的窗边,秦焰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她在本子上写下:
【观察记录第47号:顾言,对‘嫉妒’标本的反应】
· 注视时间:4分12秒
· 最长的视线停留点:茶渍区域(约1分37秒)
· 身体语言:呼吸节奏在读到铅笔字迹时发生变化(间隔延长0.3秒)
· 特殊行为:拍摄标本(非预期行为)
· 初步分析:共情深度超出预期,可能已触及标本的‘未言明层’
· 后续观察建议:追踪其对沈攸宁信息的潜在探寻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雨幕中,顾言的身影正穿过中庭,走向图书馆的方向。瘦削的,湿透的,像一株正在学习如何在雨中行走的植物。
秦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科学家在实验日志上,画下一个表示“有趣”的标记。
窗外的雨,还在下。
用它的第一种下法——温柔地,耐心地,把所有的轮廓都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