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味道持续了两天。
周四下午,顾言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发现自己又在数步数。从实验楼门口到第一个拐角,二十七步。拐角那棵老槐树下,第三根树枝断了,断面是新鲜的白色。他数到第三根时,才意识到自己在数。
这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记不清了。可能是小学,可能是更早。数楼梯台阶,数窗玻璃上的雨痕,数母亲咳嗽的间隔。数到某个数字,世界就会暂时变得有序,变得可以承受。
他停下,抬头看那根断枝。断面参差不齐,像某种拙劣的撕扯。应该是昨天的风雨。或者前天。记不清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被人占了。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片后颈。阳光正好打在那片皮肤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一颗浅褐色的痣。
顾言在原地站了三秒,转身走向后排。
选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半截笔记本的边角。他盯着那截边角看了会儿,没去整理。
从包里掏出要看的书——不是计划中的那本。出门时随手抓的,是上个月借了没看完的植物图鉴。翻开,上次看到的地方夹着一张超市收据,日期是九月十六日。三周前。
他盯着收据上的商品列表:牛奶、面包、鸡蛋、苹果。普通的购物清单,字迹被书包压得有些模糊。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行数字,像是电话号码,又像是算式。认不清。
窗外的云移动得很慢。一片,两片。第三片停在银杏树顶,不动了。
顾言翻了一页图鉴。银杏,学名Ginkgo biloba,孑遗植物。旁边配的手绘图精细得过分,每片叶子都画出了清晰的脉络,连叶缘那些微小的波浪起伏都一丝不苟。
真实的银杏叶不是这样的。真实的叶子会有虫蛀的洞,有风撕破的裂口,有阳光晒出的不均匀色块。
他把图鉴合上,推到一边。
手指碰到桌面上某个凹凸不平的地方。低头看,是以前的学生用刀刻的痕迹。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缩写字母“L”和“Y”,中间画了支箭。刻得很浅,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
他用指尖描那个爱心的轮廓。描到一半,停住。
从书包侧袋摸出那枚怀表。金属外壳冰凉,在掌心沉甸甸的。表盖上的划痕比记忆里又多了一道,很细,斜斜地划过母亲名字的缩写。
他打开表盖。
指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咔,咔,咔。规律的,不容置疑的。
但仔细听,会发现某个瞬间——大概是每七到八秒之间——会有极其微弱的延迟。不是故障,是机械固有的不完美。齿轮咬合时亿万分之一秒的犹豫。
顾言盯着秒针。等那个延迟。
五、六、七——
来了。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指针似乎想停一下,结果只是慢了一点点,又继续往前走。
像呼吸之间的停顿。
“你在看时间,还是听时间?”
顾言抬起头。盛晚晴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水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正沿着弧面缓慢下滑。
“都有。”他说,合上怀表。
盛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水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她今天没扎头发,长发散在肩上,发尾有点潮湿,像是刚洗过没完全吹干。
“我刚才,”她开口,又停住。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杯壁上一颗特别大的水珠画圈,“我刚才在楼下碰到秦焰学姐了。”
顾言等着。
“她在跟图书馆的老师交涉,想调阅过去五年的借阅记录。”盛晚晴说,视线落在水杯上,“按说是不能随便给的。但她搬出了学生会调研的名义,还说要写什么……‘圣克罗伊阅读生态分析报告’。”
“老师给了?”
“给了。”盛晚晴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困惑,“但我觉得不对劲。她翻记录的时候,不是在找什么数据。她是在……找人。”
“找谁?”
“借过特定书的人。”盛晚晴压低声音,“我瞥见她手里的名单,上面有书名。《嫉妒的起源》《占有心理学》《病态完美主义研究》……都是那种,不太正常的书。”
顾言想起音乐资料室里那张乐谱。那片茶渍。那个铅笔写下的“Warum”。
“她在找沈攸宁。”他说。
盛晚晴愣了一下:“谁?”
“去年转学的钢琴首席。”顾言说,“秦焰在做关于她的标本。”
“标本?”盛晚晴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标本?”
“情绪的标本。嫉妒的。”
沉默了几秒。窗外那片云终于动了,缓缓飘离树顶。阳光突然亮了一些,打在盛晚晴脸上,她眯起眼。
“这太……”她寻找着词语,“太奇怪了。就算要做研究,也不该这样……收集别人的痛苦。”
“她觉得那是数据。”顾言说,“就像植物学家收集叶子,只是她的叶子是人的情绪碎片。”
盛晚晴摇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吞咽的时候,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喜欢这样。”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痛苦不是用来被收集的。痛苦就是痛苦,应该被……应该被好好对待,或者至少,被尊重地遗忘。”
顾言看着她。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小的、颤抖的阴影。
“你也有想遗忘的东西吗?”他问。
问题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直接,太冒犯。但收不回来了。
盛晚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所剩不多的水。
“有。”她最终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忘不掉。所以只能……学会和它一起生活。”
她抬起眼,给了他一个很浅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就像你桌上那个刻痕,”她指了指那个歪扭的爱心,“刻的人可能早就忘了,但痕迹留在这里。每个坐在这里的人都会看见,会猜测,会想象一个故事。痕迹自己有自己的生命。”
顾言低头看那个爱心。L和Y。是谁?现在在哪里?还相爱吗?还是早就分开了,各自有了新的人生,完全不记得曾经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笨拙地刻下过誓言?
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我要走了。”盛晚晴站起身,拿起水杯,“社团还有事。你……别在这里待太晚。”
“好。”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放在桌上。
“你头发,”她说,指了指自己耳侧的位置,“这里,翘起来了。压一压。”
顾言抬手去摸。果然,左耳上方有一撮头发不听话地翘着,大概是刚才趴在桌上时压的。他用手压了压,没压下去。
盛晚晴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经过计算的笑容,而是更真实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算了,就这样吧。”她说,“也挺好的。”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渐行渐远。
顾言坐在原地,手指还按在那撮翘起的头发上。
然后他松开手,任由它重新翘起来。
他从那包纸巾里抽出一张,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那个刻痕的爱心里面。
纸巾的白,木桌的黄,刻痕的深褐。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幅小小的、即兴的拼贴画。
他看了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这次开了闪光灯。过亮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有点失真,刻痕显得更深,纸巾的白刺眼得像雪。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
有些瞬间,可能本来就不该被保存。它们只应该发生,然后消失,像呼吸之间的那个停顿。
漏拍的那一下。
窗外的云又聚拢了。天色暗下来,像是又要下雨。
顾言收起东西,离开图书馆。经过那个靠窗的位置时,那个睡着的女生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迷茫地看着窗外。后颈上那颗痣,在渐暗的天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走到一楼时,雨正好开始下。
不是昨天的细雨,是大颗的、有力的雨点,砸在地上啪啪作响。他没有伞,就在门廊下站着等。
旁边有个男生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知道我知道,但我真的赶不回去……明天,明天一定……”
语气急促,像在辩解,又像在说服自己。
顾言听着,看着雨幕。雨水在地面溅起白色的水花,一朵一朵,开谢都在瞬间。
他从口袋里摸出怀表,打开。
秒针在走。咔,咔,咔。
他等着那个延迟。
五、六、七——
来了。
指针似乎顿了一下,几乎看不见,但心脏感觉到了。那个微小的、不完美的、属于机械的犹豫。
然后它继续走,继续丈量时间,继续把每一个瞬间变成过去。
顾言合上表盖,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身上,很凉,但有种奇怪的清醒感。头发很快湿透了,那撮翘起的头发终于服帖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走着,不数步数,不看清方向,只是走。
雨声盖过了一切。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持续地、耐心地、把所有的痕迹都洗成模糊的水彩。
而他在这片模糊里,第一次感觉到——
也许不完美,才是活着最真实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