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傍晚的光线从阳台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逐渐暗淡的橙黄色。
顾言关上门,把雨声和潮湿的空气关在外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食堂隐约传来的餐具碰撞声。他站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脸颊——那里刚才为时雨眠擦去了泥土,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皮肤正常的温度。
他走到洗手池前,又洗了次手。指甲缝里还有泥土的痕迹,深褐色的,嵌在指甲和皮肉的交界处。他用指甲刷仔细地刷,水流冲走泡沫,一圈圈旋进下水道。洗了很久,直到手指皮肤发皱,泛白。
擦干手,他走到书桌前。那本旧小说还摊开着,电车票书签夹在第87页。他坐下,但没有继续读。视线落在书页上,那些字却进不去脑子。
指尖残留着泥土的触感。不是标本馆里那种干燥的、被固定住的土,是温室的土——湿润的,带着生命力的,会粘在皮肤上、嵌进指甲缝里的土。
还有时雨眠脸颊的触感。皮肤温热,泥土干燥。他擦的时候用了点力,留下了一个浅红色的印子。
顾言摇摇头,把这些触感从意识里赶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盛晚晴又发来一条消息:“刚结束和园艺社的确认。他们说明天下午可以来看植物。”
他打字:“好。”
“你今天去温室帮忙了?”她又问。
“嗯,移植了一些秋海棠。”
“累吗?”
“还好。”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顾言等着,看着那三个点跳动。
最后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挺好。”
他没再回复,放下手机。窗外天色又暗了一层,从橙黄变成灰蓝。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响了一声,很快远去。
肚子有点饿。他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食堂六点开晚饭。
还有二十分钟。
他重新翻开书,强迫自己往下读。主人公去了花店,给母亲的墓碑换花。店员推荐百合,他说母亲对百合过敏,选了康乃馨。粉色的,开得很安静。
读到这里时,顾言停住了。
他想起盛晚晴今天在图书馆说的话——“有些东西,用久了,会觉得换掉是一种背叛。”
还有那支蓝色水笔。笔帽上有裂痕,出水不顺,但她还在用。
还有他自己刚才贴在书页上的胶带。折痕还在,只是变得模糊了。
他合上书,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阳台门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雨又开始下,细密的,几乎听不见声音,只能从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看出来。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那些书按照高矮排列,但有一本插错了位置,比两边的书突出一点。他把它抽出来,是初中时的地理课本,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名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褪色的试卷,分数都不太高。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明天放学后器材室见。”没有署名,字迹稚嫩。
他不记得是谁写的,也不记得有没有去。可能去了,可能没去。记忆在这里是模糊的。
他把书插回正确的位置,所有书脊重新对齐。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时雨眠:“记录做完了。那些秋海棠状态不错,除了那盆生病的。”
他回:“能救回来吗?”
“不知道。明天再看看。”
“嗯。”
“今天谢谢。”
“不客气。”
对话停在这里。顾言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雨声大了一点。能听见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嗒、嗒、嗒”,不均匀的节奏。
他走到阳台边,隔着玻璃看外面。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个人撑着伞走过,伞是蓝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很深。看不清是谁,只能看见伞和下半身,脚步很快。
那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顾言还在看。看雨丝在灯光里划出的银线,看地面积水反射的破碎光斑,看远处教学楼还有几扇亮着的窗户。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楼下那棵银杏树的枝桠间,挂着一个白色的物体。不是叶子,是某种轻飘飘的、被风吹上去的东西。他眯起眼仔细看——
是一个塑料袋。
普通的白色购物袋,被雨水打湿了,紧紧贴在一根细枝上。袋子的一角破了,在风里微微抖动。
不知道是谁扔的,也不知道挂了多久。可能今天刚挂上去,也可能已经挂了几天,只是他现在才注意到。
顾言看着那个塑料袋。它在风里颤抖,但被树枝卡住了,没有飞走。雨打在它上面,它变得更沉,贴得更紧。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房间,拿起伞,出门。
下楼,撑开伞。雨比想象中大,伞面立刻响起密集的敲击声。他走到那棵银杏树下,抬头看。
塑料袋挂得不高,大概三米左右。但树枝很细,摇摇晃晃的,爬不上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不是很长,大概一米五。他举起枯枝,试着去够。
第一次没够到。第二次,枯枝的尖端碰到了塑料袋的边缘,但没勾住。塑料袋抖了抖,还是没有掉。
第三次,他调整角度,让枯枝的分叉卡住塑料袋的提手。慢慢往下拉。
树枝被拉动,摇晃起来,叶子上的雨水哗啦啦落下,打在他的伞上。塑料袋被一点点往下拽,发出“刺啦”的轻响——它破了。
最后掉下来的只有一半。另一半还挂在树枝上,在风里飘。
顾言捡起掉下来的那一半。湿透了,沾着泥。他把它团成一团,握在手里。
另一半还在树上。他试了试,够不到了。枯枝不够长,而且那半挂得更高。
算了。
他握着那团湿漉漉的塑料袋,走到垃圾桶边,扔进去。塑料袋落在其他垃圾上,无声无息。
回到树下,他再次抬头看。剩下的那半还在风里飘,像一面小小的、破烂的旗。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
上楼,收伞,开门。把伞撑开晾在阳台。手上沾了塑料袋的雨水,还有枯枝上的污渍。他又去洗手。
这次洗得很快。水冲过手背,带走那些看不见的脏污。
擦干手,他走到窗边。雨还在下,那个白色的碎片还在树上飘。从这么远看,很小,几乎看不见。
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拉上窗帘。
房间暗下来。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投下一圈温暖的光。
他坐下,重新翻开书。这次读进去了。主人公站在母亲的墓碑前,手里拿着康乃馨。他没有哭,只是站着,站了很久。最后把花放下,转身离开。走出墓园时,天开始下雨。
顾言读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生命线很长,蜿蜒进手腕的阴影里。
然后他做了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像试着重启什么。
像在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窗外的雨声持续着,均匀的,耐心的,像是要下一整夜。
而在这个普通的星期三傍晚,在这个雨后潮湿的房间里,顾言只是坐着,听着雨声,看着自己的手掌。
什么也没想。
什么也不需要想。
只是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