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雨后的湿气还闷在温室里。
时雨眠拿了铲子回来，没说话，蹲在那盆生病的秋海棠旁边。铲子头插进土里，没立刻动。她看着那些白色的菌丝，看了大概十几秒。
顾言也蹲着。他能看见菌丝贴着茎秆爬的样子，很慢，但确实在动。像一种安静的宣告。
“就埋这儿吧。”时雨眠说，用铲子尖指了指温室最角落。那里光线最暗，平时只堆着些废弃的瓦盆和干透的泥块。
她端起那个旧木凳，走过去。顾言跟着。凳子腿在砖石地面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角落的土很硬。时雨眠用铲子尖戳了几下，才撬开一层硬壳。下面的土颜色深些，但也板结着。她没说话，一铲一铲地挖，动作不快，但很稳。土被翻起来，露出下面更潮湿的、颜色近乎黑褐的一层，气味也跟着散出来——和陈年落叶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
坑挖到大概两个拳头深的时候，她停住了。铲子靠在坑边。
然后她走回放花盆的地方，没直接端，而是蹲下来，先用手碰了碰那片长满菌丝的茎秆。指尖离得很近，但依然没真的摸上去。
“你说，”她开口，声音在温室的寂静里显得很清楚，“它知道自己正在死吗？”
顾言没料到这个问题。他看了看植株，叶子边缘卷曲着，黄褐色已经蔓延到了主脉。
“植物没有‘知道’这个概念。”他说了个客观事实。
“嗯。”时雨眠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双手捧起那个小小的塑料盆，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品。走回坑边，她没直接把植株倒进去，而是就着盆，将整株秋海棠连同它病弱的根、板结的土、以及那些白色的菌丝，一起放进了坑里。
土团落进坑底，发出一声闷闷的“噗”。
她拿起铲子，开始填土。第一铲土落下去，盖住了白色的塑料盆边。接着是第二铲，第三铲。湿润的深色土壤渐渐覆盖了植株的茎、叶，最后连那点蔫黄的叶尖也看不见了。土壤表面被轻轻拍平，除了颜色比周围新，看不出下面埋着什么。
时雨眠把铲子放在一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她没站起来，还是在坑边蹲着，看着那块新土。
顾言也看着。填坑只花了几分钟，但那个过程有种奇异的重量。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某件事完成了。
温室外有脚步声经过，可能是去实验楼的学生，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片声音过去后，温室里更静了。
“它会变成土。”时雨眠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别的植物可能会从这儿长出来。用它的养分。”
“嗯。”
“秦焰学姐不会这么做。”她转过头看顾言，“她会把它做成标本。哪怕枯了，也要保持原样。”
“你会选哪种？”顾言问。
时雨眠想了想。
“埋掉。”她说，“变成别的东西，比永远固定成一个样子好。”
她站起身，膝盖发出习惯性的轻响。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她去水池边洗手。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她手上，她把指甲缝里的泥仔细抠掉。
顾言走到那个角落，最后看了一眼新土。表面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只有一点点湿润的痕迹。他想，过几天，这点痕迹也会消失。然后这里就会和周围一样，长满杂草，或者被遗忘。
时雨眠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走回来。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刚才埋掉一株植物有什么情绪波动。但顾言注意到，她左手的手背在裤缝上轻轻擦了一下——那里其实早就干了。
“走吧。”她说，“剩下的秋海棠还得浇水。”
“好。”
他们回到那片新移植的植株前。时雨眠拿起长柄洒水壶，开始挨个浇水。水珠细密地落下，渗进土壤，发出轻微的嗞嗞声。顾言帮忙整理空盆，把工具归位。两个人没再说话，各做各的，但动作的节奏有种奇怪的同步感——一个人转身时，另一个人刚好递过东西；一个人去拿水管，另一个人就挪开挡路的篮子。
全部做完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温室里的光线开始泛黄。
时雨眠检查了一遍所有植株，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
“今天谢谢你。”她说，和上次一样的台词，但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客气，更像是一种确认。
“不客气。”
她走到门口，推开铁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比里面凉爽。
“对了，”她在门口停下，没回头，“秦焰学姐下午发消息，说‘嫉妒’标本的补充资料找到了。她可能这两天会联系你。”
顾言正在整理书包带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补充资料？”
“不知道。”时雨眠侧过脸，“但她特意说了，是‘关于沈攸宁转学后的事’。让你有个准备。”
说完，她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言独自站在温室里。浇水后的土壤气味、植物蒸腾的水汽、还有角落里那块新土散发出的淡淡腥味，混在一起。他走到那个角落，蹲下，用手指碰了碰土壤表面。
凉的，有点润。
他收回手，背上书包，也离开了温室。
走到室外，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树叶和远处食堂的气息。他抬头，看见天空堆起了鱼鳞状的云，明天可能又要下雨。
路过篮球场时，昨天的那个男生又在练习。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依旧空洞，“砰、砰、砰”。这次他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宿舍，洗手。这次指甲缝里没有泥，但他还是洗了很久。
晚上七点，手机亮了。是秦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明晚七点，标本馆。给你看沈攸宁的后续。”
顾言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按熄屏幕，没回复。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他坐在书桌前，没开大灯，只有台灯的光圈罩住桌面。那本旧小说还摊开着，但他没去翻。
他只是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次，又一次。
像在练习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