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标本馆的第七个标本盒

作者:被迫履刑的旅行者 更新时间:2026/1/4 0:36:37 字数:2953

晚上七点,标本馆的光线比白天更冷。

顾言推开门时,秦焰已经站在工作台前。台面上只亮着一盏无影灯,形成一个精确的圆形光斑。光斑里放着七个大小一致的方形标本盒,排成一列。

“你很准时。”秦焰说,没有抬头。她戴着一副白色的棉质手套,正在用镊子调整第五个盒子里某样东西的角度。

顾言走过去,在距离工作台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又不会侵入她的工作空间。

“这些是什么?”他问。

“沈攸宁的七年。”秦焰放下镊子,摘下一只手套,用食指轻轻点过每一个盒子,“从她六岁第一次碰琴键,到十三岁那年离开圣克罗伊。每年一个。”

顾言看向第一个盒子。里面不是乐谱,而是一张泛黄的儿童画。用蜡笔画着一架歪歪扭扭的钢琴,旁边站着一个更歪扭的小人,头上写着“我”字。纸张边缘有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痕迹。

“六岁,她人生第一幅关于钢琴的画。”秦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根据记录,她画完这张画的两小时后,在母亲的要求下进行了第一次钢琴练习。持续时间四十五分钟,期间哭了三次。”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小节断掉的琴弦,锈迹斑斑。

“八岁,第一次弄断琴弦。练习曲目是车尔尼299第23条,在第七小节连续错误四次后,她用手扯断了中音区的C弦。手指被划伤,流血量约2毫升。”

第三个盒子是一小块深色的织物,像是从什么衣服上剪下来的。

“十岁,第一次登台演出穿的礼服裙摆碎片。演出结束后,她在后台用剪刀剪下了这一块。原因是‘聚光灯照在上面的时候,颜色不对’。”

顾言看着这些盒子。每一个都精致、干净,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盒子里装的东西,却都带着某种细小的、暴烈的痕迹,折叠的愤怒、扯断的瞬间、剪碎的偏执。

秦焰走到第六个盒子前。这个盒子比其他都要大一些。

“十三岁,圣克罗伊入学后第一次季度考核的成绩单。”她说着,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是一张折成三折的纸。成绩单展开后,右上角用红笔写着“A+”,但在“评语”栏里,有另一行小小的、用力到几乎划破纸背的铅笔字:

“为什么不是唯一?”

字迹和之前乐谱上那个“Warum”一模一样。

“考核共有三名学生获得A+。”秦焰解释道,“她是其中之一。这不是她的目标。”

她说完,看向了第七个盒子——也是最后一个,唯一一个还盖着盖子的。

“这是今年的。”秦焰说,“她转学后的状态记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离开钢琴后的状态样本。”

她打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实物。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贴在黑色天鹅绒衬底上。

照片里是一个空旷的房间。木地板,白墙,没有任何装饰。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普通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应该就是沈攸宁。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短到耳际,侧对着镜头,看着窗外。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23年10月28日。还有一行小字:“转学后第七个月,已停止所有钢琴练习。”

顾言看着那张照片。照片的质量很好,能看清沈攸宁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但指关节处没有任何练琴人常见的老茧或变形。她的手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未碰过琴键。

“这是她现在的钢琴老师偷偷拍下的。”秦焰说,“这位老师曾是她母亲的学生,一直在暗中关注她。根据他的观察,沈攸宁转学后,一次也没有主动碰过钢琴。即使学校有琴房,即使家里还有琴。”

“她在想什么?”顾言问。

“不知道。”秦焰承认得很干脆,“这也是这个标本不完整的原因。我有形态,有数据,有前后变化的对比——但我没有她停止的原因。就像我知道一片叶子什么时候变黄、什么时候落下,但我不知道它‘决定’落下的那个瞬间,内部发生了什么样的化学变化。”

她轻轻盖上第七个盒子的盖子。

“所以这个标本,和你的状态很像。”秦焰转向顾言,无影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眼镜片照成两片反光的白,“都是‘进行时’。都在变化中。都缺少最后一块关键数据。”

顾言感觉到胸腔里的怀表,跳得慢了一拍。

“你缺少的是什么数据?”他问。

“你从‘承受者’向‘掌控者’切换的临界点。”秦焰说得非常直接,“或者说,是‘顾言’和‘零’之间的那条界线,到底在哪里。”

标本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远处旧图书馆的钟敲了一下,七点半。

秦焰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盒子,一个一个盖上盖子,放回旁边的金属推车里。动作依然精准,但比平时慢了一些。顾言注意到,她在放第七个盒子时,手指在盖子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你可以走了。”她说,背对着他,“下次观察时间我会再通知你。”

顾言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秦焰的背影,看着她把推车推到墙边的档案架旁,开始给盒子贴编号标签。她的白大褂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移动的、苍白的影子。

“秦焰学姐。”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需要这些标本?”

秦焰贴标签的手停了停。她转过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作“表情”的东西。不是困惑,更像是某种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太理解的专注。

“因为一切都会消失。”她说,声音比平时低,“记忆会模糊,情绪会褪色,连痛苦都会变得不真实。但形态不会。形态可以被固定,可以被测量,可以被保存。”

她抬起手,指向墙上那些装满蝴蝶和叶子的玻璃罐。

“一百年后,这些标本还会在这里。还会有人看见这片叶子的脉络,这只翅膀的纹路。而那时,制作它们的人,观察它们的人,甚至记得它们曾经活过的人……可能都不在了。”

她放下手,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想留下一些证据。证明某些状态曾经存在过。”她顿了顿,“包括你正在经历的状态。”

顾言没有说话。他看着墙上的标本罐,看着那些被凝固的生命,看着那些被精心保存的、已经消逝的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秦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对了,沈攸宁现在的学校,就在城南。坐地铁四号线,七站路。”

顾言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只是数据补充。”秦焰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完整的观察,应该包括所有可获取的信息。至于你会不会用这个信息……那是你的变量。”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灯光比标本馆里温暖些,但依然昏暗。顾言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想起第一章的那个下午。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圣克罗伊学院,第一次看见那些银杏树,第一次感觉到胸腔里的怀表开始以某种新的节奏跳动。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座庭园里会种下什么,会埋葬什么,又会标本化什么。

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那种站在某个开端,预感着有什么东西即将发生,却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悬置的感觉。

就像现在。

他走到楼梯口,没有下楼,而是拐上了通往天台的那道窄梯。铁梯子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推开天台的门,夜风一下子涌过来。

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地平线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他走到栏杆边,手搭在冰凉的铁质栏杆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学院的轮廓。图书馆的尖顶,教学楼的方盒子,旧温室的弧形玻璃顶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反光。还有那些银杏树,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深色的、起伏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夜风吹得发僵。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了秦焰说的那个地址。城南,地铁四号线,七站路。

一个蓝色的坐标点在地图上亮起来。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天台上风更大了。他拉紧外套,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庭园,转身离开。

下楼时,他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不知道是谁在这么晚的夜里还在练习,弹的是肖邦的夜曲,弹得很慢,每个音符之间都有长长的、呼吸般的停顿。

他听着那琴声,一级一级往下走。

脚步声和琴声混在一起,在楼梯间里,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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