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雨水的痕迹

作者:被迫履刑的旅行者 更新时间:2026/1/7 13:06:36 字数:4131

接下来的三天,下了两场雨。

第一场在星期四深夜,顾言被雨声吵醒过一次。他躺在床上,听着雨水密集地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忽然想起标本馆里第七个标本盒中,那张照片里的房间。

那么空的房间。沈攸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雨,和现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是同样的雨吗?

这个念头毫无意义,但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像雨水渗进土壤一样,慢慢消失了。他翻了个身,重新睡着。

第二场雨在星期五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全班在室内体育馆练排球,顾言站在靠窗的位置。球在网前来回飞,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有一次他跳起来扣球,落地时瞥见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天空,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瞬息即逝的水痕。

城南,地铁四号线,七站路。

这个信息毫无预兆地跳出来,像排球忽然砸到面前。他接球的动作慢了一拍,球擦着手臂飞出去,滚到场边。

“顾言,专心点!”体育老师喊了一声。

“抱歉。”他跑去捡球。球滚到了窗边,他弯腰捡起时,又看了一眼玻璃。雨还在下,水痕交织成网,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破碎。

那天放学后,他没有去图书馆,直接回了宿舍。书包扔在椅子上,他拿出手机,又点开地图软件。那个蓝色的坐标点还在那里,没有移动过。他放大,缩小,再放大。地图显示那是一片居民区,周围有几个老小区,一个街心公园,一所中学。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

他按熄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黑色的玻璃后面,模糊不清。

星期六早上,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顾言在食堂吃早饭时,看见盛晚晴坐在斜对面的桌子。她一个人,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在吃,而是看着窗外发呆。她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明显了,即使化了淡妆也遮不住。

顾言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他问。

盛晚晴回过神,看见是他,摇了摇头:“没有,坐吧。”

他坐下,开始剥水煮蛋。蛋壳有点难剥,蛋白粘在上面,撕下来时留下一小块一小块的残缺。

“你睡眠还是不好?”他问,没抬头。

盛晚晴顿了顿,勺子在粥碗里轻轻搅了搅。

“嗯。”她承认了,“昨晚大概只睡了三个小时。一直在想文化祭预算的事,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

“秦焰学姐。”盛晚晴放下勺子,声音压低了些,“她又来找我要资料了。这次是要过去五年所有退社学生的名单和原因分析。她说要研究‘社团生态中的流失率与个体特质关联’。”

顾言剥蛋壳的手停了停。

“你给了?”

“给了。”盛晚晴苦笑了一下,“我没办法不给。她用的是学生会的正式调研名义,手续齐全。”

她喝了一口粥,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好像粥很烫,或者喉咙发紧。

“但我查了一下,”她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她要的那些退社学生里……有沈攸宁。”

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像潮水一样退去。顾言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但很沉,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他问。

“没有。”盛晚晴摇头,“她只是要名单。但我有种感觉……她不是在研究‘流失率’。她是在找东西。找某种……模式。”

“什么样的模式?”

“不知道。”盛晚晴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真相边缘时、本能的警觉,“但我查了名单,发现一个细节。那些退社的学生,尤其是文艺类社团的,大部分都是在某次重要演出、比赛或者考核之后,很快就退出了。而且……他们退出的时间点,几乎都和某个‘失误’或者‘不完美’的记录有关。”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沈攸宁。季度考核后一周,退出了音乐社。”

顾言手里的鸡蛋剥完了。蛋白表面坑坑洼洼的,很不平整。他盯着那颗蛋,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整个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他感觉到蛋黄很干,噎在喉咙里。

“她在收集‘不完美’的样本。”他说,声音有些含糊。

“什么?”

“没什么。”顾言喝了一口豆浆,把蛋黄冲下去,“我只是在想……秦焰学姐的标本馆里,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样本。”

盛晚晴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搅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顾言。”

“嗯?”

“如果你知道有谁……可能成为她的下一个样本。”她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提醒他们小心。不是小心秦焰学姐这个人,是小心……被那样看着的感觉。被测量,被分类,被放进一个盒子里,贴上标签的感觉。”

顾言点点头。他想说“我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是那个被放进盒子里的人了。

吃完早饭,他们一起走出食堂。天空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压着远处的教学楼顶。

“你今天要去图书馆吗?”盛晚晴问。

“不一定。可能去趟旧温室。”

“时雨眠在那边?”

“可能吧。她说要记录那批秋海棠的生长数据。”

盛晚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们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图书馆,一个往旧温室。

顾言走到温室门口时,发现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比平时更暗——阴天的光线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只能勉强照亮中央的小径。空气里是熟悉的泥土和植物的气味,但多了一种别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过的、淡淡的焦味。

他顺着小径往里走,看见时雨眠蹲在埋掉病株的那个角落。她面前放着一个小酒精炉,蓝色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炉子上架着一个小铁盘,盘子里有东西在慢慢变黑、蜷曲。

“你在烧什么?”顾言走近。

时雨眠没回头,用一把小镊子翻了翻铁盘里的东西。

“那盆秋海棠的叶子。”她说,“昨天发现,埋下去之后,有一片叶子露在了土外面。已经烂了一半,但还能看见菌丝的痕迹。”

顾言在她旁边蹲下。铁盘里确实是几片小小的、蔫黄的叶子,在火焰的烘烤下正在卷曲、变黑,边缘冒出细微的白烟。那些白色的菌丝也一起被烧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

“为什么要烧掉?”他问。

“怕传染。”时雨眠说得很简单,“虽然埋了,但菌丝可能还活着。烧掉最安全。”

她继续用镊子翻动叶子,直到每一片都完全变黑、碳化,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然后她关掉酒精炉,等铁盘冷却。

温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和两个人很轻的呼吸声。

“秦焰学姐找你了?”时雨眠忽然问。

“嗯。前天晚上。”

“给你看了沈攸宁的标本?”

“七年,七个盒子。”

时雨眠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湿纸巾,开始擦拭冷却后的铁盘。动作很慢,很仔细。

“你怎么想?”她问。

“什么怎么想?”

“那些标本。那些盒子。”

顾言看着角落里那块新土。三天过去,土壤的颜色已经和周围差不多了,只有一点点微微的隆起,还能看出那里埋过东西。

“我觉得……”他寻找着词语,“那些盒子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

时雨眠停下擦拭的动作,转过头看他。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特别清澈。

“因为里面装的是时间。”她说,“被强行停下来、装进盒子里的时间。当然重。”

她把擦干净的铁盘收进一个布袋里,站起身。

“我要去记录数据了。你要一起吗?”

“好。”

他们走到那批新移植的秋海棠前。时雨眠拿出笔记本和卷尺,开始一株一株地测量株高、数新叶的数量、检查叶片的颜色。顾言在旁边帮忙,记录她报出的数字。

“第3株,株高12.3厘米,新叶2片,叶缘红色部分扩展约1毫米。”

“第7株,株高11.8厘米,新叶1片,有轻微萎蔫,可能浇水不足。”

“第11株……”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顾言注意到,她在检查到第15株——那盆叫“犹豫”的秋海棠时,停顿的时间比别的植株长了大约三秒。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时雨眠摇摇头,但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红绿过渡的叶子,“只是觉得……它长得比预想的慢。别的植株都出新叶了,它还在长这片旧叶子。好像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入下一个阶段。”

顾言看着那片叶子。红与绿的交界处依然模糊,像一场没有结果的谈判。

“它会死吗?”他问。

“不知道。”时雨眠合上笔记本,“可能不会。可能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她收起工具,走到水池边洗手。顾言也跟过去,站在她旁边。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带走泥土和植物汁液的痕迹。

“顾言。”时雨眠忽然开口,眼睛看着水流。

“嗯?”

“如果有一天,秦焰学姐给你看了你自己的标本盒。”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抬起头看他,“你会打开看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顾言感觉胸腔里的怀表,好像停了一拍。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我觉得你不会。”时雨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因为你不想看见自己被固定下来的样子。”

顾言接过纸巾,擦干手。纸巾很软,带着淡淡的香味。

“那你呢?”他反问,“如果你有自己的标本盒,你会打开吗?”

时雨眠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会。”她说,“因为打开了,就说明我已经在里面了。而我不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也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她说完,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握在手里。没有扔,只是握着。

温室外传来钟声,下午四点了。天光又暗了一些,看起来像是要下今天的第三场雨。

“我要回去了。”时雨眠说,“晚上还有实验报告要写。”

“嗯。”

他们一起走出温室。门在身后合上时,顾言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看见里面那片昏暗的、充满生命的空间,还有角落里那块微微隆起的新土。

第三场雨在傍晚时分落下。顾言坐在宿舍里,看着雨水在窗玻璃上划出新的痕迹。那些痕迹交织、重叠,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

他打开手机,再次点开地图。那个蓝色的坐标点还在那里,没有移动。

城南,地铁四号线,七站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地图,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他输入了“沈攸宁 钢琴 转学”,但手指在搜索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删除了那些字,放下手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在玻璃上留下新的痕迹,覆盖旧的痕迹。但总有一些水珠,会沿着之前某道水痕的轨迹滑落,好像记忆有自己的路径,即使被冲刷、被覆盖,也会在某个时刻,沿着熟悉的沟壑,重新流淌。

顾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章的那个下午。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圣克罗伊的银杏道上,看着那些叶子在阳光下闪烁。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座庭园里埋着什么,种着什么,又陈列着什么。

但现在他开始明白了。

这座庭园,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标本馆。每个人都是一株被观察的植物,有的在生长,有的在枯萎,有的已经被制成标本,装进精致的盒子里,贴上工整的标签。

而他,既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者。

既是测量者,也是被测量者。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玻璃上的水痕正在慢慢干涸,留下一道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那些印记,就像某些信息,某些决定,某些尚未发生的行动——它们已经被写下,只是还没有显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

凉的。

和那天在温室里,碰触那块新土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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