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人群,浑浊的空气。
村长家的院子挤满了村民。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显得与众不同。
江溯一袭青袍,黑色长发高高束起,耳边的红色水晶吊坠在夕阳下散发出诡异的微光。
小小的院子,人们却还是与他至少间隔半米,唯有村长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眯着双眼,双手环抱,淡淡站在原地。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口半开的棺材,棺材盖半掩在上方。
棺材里是一个年过花甲的白发老人,闭着眼安详的躺在其中。
老人的脸上皱纹密集,头发稀疏,被好好放置在胸口的双手上也遍布老茧。
身上的衣物虽然简朴,却是精心整理过,干净整洁。
他的生前充满劳累,却在死后享受到了精心的照料。
山村里的人看最看重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老人死前是这个村子里最长寿的一位,人们前不久还在他的六十大寿讨论老人能活多久。
却不曾想,还没有撑过一个季节的更替。
“老陈算是村子里活最久的人吧?”
“是啊,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六十也不短了,有多少人还撑不到这个时候。”
“可惜了,连个后代都没有。”
村民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躁动的人群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
村长的旱烟一口接着一口,他的视线永远停留在江溯身上。
江溯是他偶然间从邻村的一个老人口中得知。
“送葬人”
不死不灭,为死去的人寻求来生的安定。
人们这样称呼这群人。
江溯在数年前为老人的妻子进行了送葬,数年时光过去,如老人所说他的样貌还是如同当年一样。
只是……
“报酬要的会很高啊。”
村长思索着老人告诉他的话,当初江溯收了老人整整半辈子的积蓄。
虽然老人只是个农夫,但半辈子积蓄就算到了村长的头上,也算的上是巨款了。
“好歹老陈在村子里也有点声望,当时脑子一热就找了这么一个人,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少给点也是在所难免的。”
村长想了想,仔细的回想着江溯的一举一动。
直到现在,村长对这个人还是心存疑惑,就连对方的身份也要打个问号。
今日清晨,江溯在村长的带领下与棺材里的老人打了第一个照面。
只是简单扫了几眼,江溯就指挥着村长为他打下手。
先是自己清洁老人的尸身,又指挥着村长为他取来老人生前的干净衣裳给他换上,最后又让他去找村里的木匠打了口杉木棺材,忙活了半天他连口饭都没吃上。
当然,棺材钱也是他自己付。
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正常的入殓流程,随便找点人就能做。
完全没有当初他听说的那种玄乎其玄的模样。
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在这了。
“原本是想凭此来稳固稳固我村长的地位。”
要是直到结束还是只有这点本事的话,恼羞成怒下可能会被村长喊人殴打也说不定。
村长对着烟杆深吸一口,在心中下了决定。
“怎么回事?哪来的风……”
微风从院子的门口吹进,院子里的人心中无缘升起一丝凉意。
“门不是关上了吗?”
风越来越大,直接将门吹开了一条一人宽的入口,穿过人群闯进中间的一人一棺。
江溯青衫微动,口中念念有词,小声的在说些什么。
他一手垂在身侧,一只手伸向前方,掌心直向棺椁中的老人。
老人的头发在风的作用下晃动,像是站在风中的少年。
砰的一声。
原本半掩着的棺材盖突然盖了上去。
人群寂静无声,个个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村长一脸震惊,带着满腔疑惑正要上前。
“……起。”
只听见江溯说着什么,伸出去的手朝内一抓。
棺椁为中心,淡蓝色的火焰突然升起,跳动着的火花在棺椁上翩翩起舞。
淡蓝色的火光照亮着整个院子,令所有人的脸上都带有一抹蓝色。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在了这一刻,静静望着人群的中心。
村长心中的遗存的顾虑随着火焰的燃起一并消失,直到火焰减小,才快步向前。
村长刚要伸手拍向江溯的肩膀,却在离他半尺的空中触碰到了什么。
火焰还未熄灭。
那是一股彻骨的寒意,由那只伸出的手开始,即将遍布全身。
仿佛下一刻他就将被虚无吞噬。
刹那间,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
将他从虚无中拉了回来。
同样是寒意,这却只是单纯的冰冷,就跟摸到了冬天的雪一样。
村长望着刚刚毫无知觉,现在却逐渐正常的手掌出了神。
江溯收回了手,没有在意村长的异样,继续注视着棺椁,直到火焰真正熄灭。
他转过身,村长却依然望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直到视线的一角出现江溯的身影,村长才回过了神。
村长对着江溯的视线,心中满是震惊,张大的大嘴却始终无法说出一句清晰的词。
“可以下葬了,至于要不要火葬随意就好,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江溯淡淡开口,言下之意是要结算工钱。
村长自然听得懂江溯口中的含义,只是满腔疑惑被强行压在了心底,从衣物内兜掏出了个圆滚滚的小包袱。
村长将包袱置于手心,打开口袋让江溯好看清里面装的什么,随后双手托着送至江溯脸前。
鼓鼓的包袱里面装满了碎银铜板,这是他所有的积蓄。
经此一事,他的内心除了敬仰再无一丝异念。
就算江溯将包袱全部拿走,他也不会生出其他的念头,最多也只是嫌弃自己的存款太少。
在村长的目光下,江溯取出其中一枚铜板,收入怀中。
“酬劳已经收下,告辞。”
江溯转身正要离去,却遭村长连忙叫停。
“只有这……这点真的可以吗?”
村长好不容易想出了个量词,却怎么也觉得不恰当。
江溯离去的背影略作停顿,背对着他缓缓开口。
“万物皆有自己的定数,或是绚烂的绽放,或是迷惘一生,这世上有谁能逃避死亡,又有谁能接受死亡,我要做的只有送死去的灵魂去往另一个世界。”
“他执念不深,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在意的,工作自然简单点。”
棺椁中的老人,表情满是安详。
江溯朝着院子的大门走去,路上的村民不约而同的为他让出条路。
在众人的目光下,江溯的身影随着院子大门的合上一并消失。
众人随即调转目光,看向愣在一旁村长,许久才有人冲上前去。
“村长!这是从哪找来的天师……”
“村长……”
村长被众人拥簇在中央,无心回应任何一个人的话。
村长回想起当初那人说过的话:
“吞噬一切的诡异火焰,净化万物的灵魂,在活人的世界送死者前往往生。”
“只要见过一次,这种人的身影将会永远呆在你的记忆里。”
“毫无疑问,他是货真价实的送葬人”
村长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