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家兄妹

作者:剑花心月 更新时间:2026/3/5 7:00:08 字数:3276

南昆洲,边境之地,连绵万里的苍莽群山,如一头头沉睡万古的凶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寻常猎户不敢深入半步,只敢在山外围的浅岭之中,猎些小兽,采些粗药,倒卖到镇上,勉强糊口。

周围的村子大多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因为外人极少踏足,便是村中祖姓什么,生产什么,流传什么,便叫什么。

唯有一处村落在三年前起,被改作‘祸星’村,问起村里那些老人,为何将原先‘南村’改名,说起往事时浑浊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也只能说道是天灾所致。

祸星村不大,统共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房屋皆是土坯砌成,覆着厚厚的茅草,低矮简陋,在连绵大山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渺小孤寂。

村子四周,从三年前的天灾之后,便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不是冬日霜雪,而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从地底渗出来的冷意。

村民们走的走,散的散,留下来的也早已习惯,只是每到入夜,家家户户都会紧闭门窗,不敢外出,连犬吠都极少听见。

村子东头,最边缘的一间土屋,便是南砚、南婉两兄妹的家。

只是屋内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缺腿的木桌,两条长凳,里屋一张木板床,便是全部家当。墙角堆着少许晒干的野菜,几只陶罐静静摆放,罐中粗米不过半截。

此刻,夕阳正沉向西边山头,金红色的余晖穿过破败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南砚在灶膛前站起,将剩余还未烧尽的柴梗拿出,快速的扔进一旁留有炭灰的陶缸中,又快速的从中扒拉出一条烤至‘黑炭’的东西。

他今年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身形却比同龄人要挺拔许多,只是太过瘦削,肩背线条紧绷,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韧。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麦色,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眼睛漆黑深邃,看着灶火时,目光沉静,却又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灶上铁锅咕嘟作响,掀开木盖,里面煮着一锅清水野菜,锅上架着棕黑竹条,一小碗香米搁置其中。

南砚将灶口垒上土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里屋。

里屋的木板床上,静静坐着一个少女。

少女是他的亲妹妹,南婉。

比他小三岁,今年刚满十三。生得眉目清秀,肌肤白皙,算是村里少见的好看姑娘。

只是此刻,她却垂着眸,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没有半点颤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没有焦点,没有神采。

她又发呆了。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近三年了。

起初只是偶尔失神,片刻便会清醒,南砚只当是妹妹身子弱,精神不济,并未多想。

可渐渐的,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在外忙碌,有时是在看火,有次险些让烧尽的柴梗,落到灶口,把一旁的干禾草烧起来。

虽时间不长,但却是唤也唤不醒,摇也摇不动,就如同神仙入定般,只有鼻息还在。

更让南砚心惊的是,妹妹偶尔还会“犯病”。

发作时,她会浑身冰冷,牙关紧咬,身体微微颤抖,口中喃喃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语。那些词句生僻古怪,音节拗口,绝非凡间语言,像是……像是传说中仙人才能说出的话。

每一次发作,南婉的脸色都会苍白一分,气息都会微弱一分,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生机,日渐消瘦。

村里的老人来看过,只说是失了魂,冲撞了邪祟,毕竟当时那么大是事都过来了,还都夸两人是坚强的孩子。

后面请来神婆跳过大神,烧过符水,全都无用。

他知道,妹妹变成这样,或许就是那日的白光,老人口中的邪祟所致。

只是,他一个凡俗少年,父母早亡,无依无靠,连温饱都难以维系,又能如何呢?

“婉婉,喝点水吧。”

南砚端起一碗凉白开,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

床上的少女依旧没有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南砚眼底的忧虑更深了一层。他轻轻握住妹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那温度都快不似活人,倒像是寒冬里的石块。

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妹妹揽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别再吓哥哥了,好吗?”

三年前

就是在这个村子,一颗飞星自天河中来,毫无预兆的,落在了村子赖以生存的田地中,巨大的冲击席卷了一切,山林,房屋,以及他们的父母,也毁掉了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那时,南砚才十三岁,南婉十岁。

他只记得,那天下午,明亮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待到那抹亮光落地前,他和妹妹都还在屋外玩耍的。

南婉追着他,想要爹爹也给他扎草雀儿,南砚甩动着手上草雀儿,回头按住了直冲过来的南婉。

“好,我这个给你....“

先是一阵白光闪过,随即一阵巨浪般的冲击波就将他掀出了院子。

那一刻,南砚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世界已经变成了黑红的模样。

屋后大伯伯家,院前三叔叔家,自个家,都没了,土块散落一地,房梁倒插,周围的林子也毁了大半。

南砚不再四处张望,因为父母就在门柱之下,而妹妹...他没有看见,这让他趴在地上的身体,想要爬起来,快找找。

“砚儿...砚...砚..儿...救...”

脑中耳鸣渐平的南砚,听见了那只存在于村中老人口中的声音,狂风夹杂着烈火燃烧废墟的声音,大人们的呐喊,孩童的哭泣,还有爹爹的呼救。

南砚颤着身子,他站不起来,似乎是脱力了,又或者是绝望了。

爹爹的声音被周遭的哀嚎盖过去了,他将淌在血泊中的娘亲压在身下,手中扎到一半的草雀儿也松开了。

南砚不想爬动了,好累啊,就...全当...是梦吧...

这时,那只本来要交给妹妹南婉的草雀儿,似乎又恰如时宜的飞落到,想要睡去的南砚面前。

他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头疼晕眩,而是面颊上滑落的滚烫泪水,妹妹还不知生死,但...爹和娘亲都没了,她又怎么可能...

燃烧的房梁二次倒塌,将南砚的父母彻底淹没,那半只没扎完的草雀儿也化作了飞灰,炸起的声响将南砚惊醒,而面前的,另一只草雀儿随着尘土再次飞起,带着南砚的视线,落在了家外面的溪流旁。

在对岸,一点寒光静静的停在那里,南婉,就在那里。

似乎是注意到了南砚注视一般,那点寒光贴近南婉的眉心,便消失不见。

后来,官府的人来了,帮着处理了田间那被飞星砸出来的大坑,还给村里重盖了一些房子,再后来,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少,有些抗不住,走了,有些住去了镇上。

可南砚没办法,爹娘在这里,南婉也还在这里。

这三年,他拼尽全力,为了养活妹妹,他每日天不亮便上山砍柴,猎取小兽,可山中凶险,收获微薄。

后来他听说,离此几十里外的青溪镇,有一家镖局,招收帮工,管吃管住,还能挣几个铜板。

他便每隔几日,便徒步赶去青溪镇,在镖局做些扛货、推车、跑腿的粗活。

镖局的镖师都是练家子,见他是从那场天灾中活下来的,还带着失了疯的妹妹,年纪小,又肯吃苦,便留下了他。

两年多的苦力劳作,让他的身体远比寻常少年强健,筋骨结实,力气过人。只是也正因如此,他身上总是带着新旧交杂的伤痕,衣衫也破旧不堪。

回到现下

南砚将野菜汤盛好,香米分了份,还有那从灶膛中取出的”黑炭“,掰开之后,嫩黄纤维带着热气,甜香充斥了这不大的土房。

“婉婉,喝点水,等下我们吃甜薯。”南砚再次轻声唤道。

终于,床上的少女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呆滞,目光落在南砚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一丝焦距。

“兄……”

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弱沙哑。

南砚没有细听,因为平日,她也是这般细言,可这又与往常不同

“你刚刚...叫我什么”南砚连忙应道,又将水碗递到她唇边,“慢点喝。”

南婉机械地喝了几口清水,但喉间的浮动相较平时,又多了几分,空洞的眼神稍稍恢复了些许神采,却也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冰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不认识这具身体一般。

“阿兄,我……睡了多久?”她低声问道。

“...嗯...只是歇了一会儿。”南砚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尽量让语气轻松,“等下吃点东西,你再歇歇,明天我还要去镇上,会早点回来。”

南婉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再次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要陷入那无尽的失神之中。

南砚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隐隐有种预感,那日的白光...它好像就在南婉的身体里。

而那白光,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妹妹的生机,一点点占据她的意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一般,疯狂缠绕在他心头。

他必须弄清楚,妹妹身上的,到底什么。

哪怕真是邪祟,是他根本无法抗衡的存在,他也要拼尽全力,护住南婉。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开始吞没大地,落星村的寒气,越来越重。

里屋的南婉,再次垂下了头,一动不动,仿佛又失去了意识。

只是无人看见,在她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一点极淡极淡的白色,一闪而逝。

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一缕神魂。沉睡了三年,终于苏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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