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几点残星,南砚便醒了。
他习惯了早起,独自支撑家庭以来,早已没有贪睡的资格。
只是今日,南砚是被一阵摔碗声惊醒的。
“婉婉!”
南砚从里屋门外的床板上弹射而起,向里屋望去,南婉站在桌边,双手抓碗的动作,地上是碎裂瓷碗。
走进里屋,看着粘水的碎碗,心里一下就揪了起来。
“是渴了吗?先坐下,有伤到哪没?”
南砚将南婉拉开,让她到床前坐下,用脚稍稍的将碎碗推远了一些,随后蹲下,检查起她那细瘦小腿。
见南砚抬头,南婉先是点头,之后又是快速的摇头,眼中似乎也有了一些光亮。
看南婉可爱的反应,南砚久违的笑出了声,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行,先别动,我给你拿碗水来。”
看见南砚拐出房门,南婉便松了下来,不是失神,而是松了一口气。
看着周围熟悉的布置,又看了看了自己的手脚。
“怎么了,是不是刚刚真伤到哪了?”
南砚端着碗,看见她在检查自己的手脚,便快了几步,走到南婉身边。
“没…只是想活动一下。”南婉的声音极小,看见端来的水碗,便想要伸手去接,却见南砚端碗的右手往后缩了缩。
“我来喂你,刚刚可能没伤到,现在就更不行。”
长时间的发呆久坐,换来的便是手脚乏力,先前也有过几次,南砚出门时是静静的坐着,回来还是坐着,但地上就会出现碎碗,倒掉的凳子,打翻的菜篮……
有时是装的,有时却是真。
南婉看着南砚的样子,便垂下了手。“好吧。”
碗缘贴合着那略显泛白的薄唇,水流缓慢的送入口中,直至吞咽的动作慢下,从嘴角滑落。
她又再次回归平静,如同木偶一般,坐在那里。
南砚替她擦了擦嘴角,将碗放下,抱起南婉往床里边放,盖好被子。
“时间还早,早上寒气重,你再睡会,中午从镇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他走到灶台边,将昨晚剩下的野菜汤,混着南婉昨天吃剩的米饭,热了热,盛在一个陶碗里,轻轻放在桌上,又找来一块干净的布,盖在碗上,留给醒来后吃。
虽说拿东西不行,但每回留下的吃食倒是一点不剩。
南砚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跑山服,腰间系上一根麻绳,将衣角束紧。
带上昨天晚上整理好的山货,再背起屋外的一捆干柴,别上柴刀,便出门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屋内的南婉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清晨的祸星村,雾气弥漫其上空,草木之上挂满白霜,踩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南砚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朝着村外走去。
从祸星村到青溪镇,也不算太远,只是出村的山路崎岖难行,荆棘丛生,怪石嶙峋,寻常人走一趟,也要一两个时辰。可南砚走了近三年,早已轻车熟路,脚步轻快,如履平地。
他一路疾行,不敢耽搁,山货放了一夜,与那些专门组织队伍去跑山,再到集市上叫卖的鲜丽程度自是不一样。
所以一路上,南砚目光锐利,扫视着四周,一边赶路,一边留意着路边是否有可采的草药,或是可猎的小兽,也能多卖点好价。
至于他背囊中的那些,或是早已有了买主,或是没能在其他跑山人手里卖到鲜丽的,见南砚手上有,压压价,也就得手了。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山路也变得好走了一些。
前方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道连绵的土墙,墙内房屋错落,炊烟袅袅,那便是青溪镇。
青溪镇是三万大山外围为数不多的大镇,地处交通要道,来往客商、猎户、镖师都不少。
林砚走到镇口,对着官府守卫点头示意,守卫认得他这个来自祸星村的少年,毕竟事情也没过去多久,故并未阻拦,挥了挥手,便放他进去。
镇内街道不宽,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馆、药铺、杂货铺,一应俱全。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凡间的烟火气息。
南砚无心停留,脚步匆匆,径直朝着镇子西侧走去。
因为那边跟靠官道,来往商贩自然是更聚集,无心之间,便成了集市。
他径直走向一家集市外围的药铺。铺中坐诊的老郎中,见是南砚来了,便放下了手上的活计,毕竟是老熟客了。
“砚小子,上次给你的那副药,小婉吃了可好些?”老郎中抬头问道。
“嗯,林大夫,眼神清亮了不少,但…还是隔一会便会呆住。”南砚轻声道。“对了,这是您先前让我帮您到山上采的东西,我先放这了。”
南砚将干柴放下,靠在门边,从箩筐中取出,一捆用草绳包好的树皮,里面垫了一层厚厚的草藓。
老郎中点点头,后从身旁的药柜中抓了几味药,用草纸包好,递给南砚。
“先前我试着换了一味药材,看来是有效果了,拿去吧,你妹妹这病,奇怪得很。我看……不像是寻常病症,倒像是……”
话说到一半,老郎中却停住了,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南砚心中一紧:“林大夫,像是什么?”
“没什么。”老郎中叹了口气,“你且拿回去给她服用吧,若是实在不行,老夫也是无能为力了。这世间有些事,不是我们凡人能管的。”
南砚攥紧药包,心中沉甸甸的。“是…邪祟所致吗?”
老郎中摇摇头,“要真是邪祟,当时你们请的那个神婆便能处置,但小婉的情况,更像是…仙人夺舍!”
南砚听闻,往后踉跄了几步,靠着门框上,心中高悬的大石,连同缠绕着心前多年迷雾一同压灭。
“夺舍…昨日婉婉开口唤我阿兄,她从未这样喊过我…可今日她醒来,与平常并无不同啊。”
老郎中见他是吓得不请,急忙解释,“我也是从镇外来此采买物品的老道士那听来的,也不见得是真,再说,你不是说吃了新药之后,小婉的情况也有所好转吗?”
南砚没有回话,只是靠着门沿,垂头呢语。
“那老道士可有说何解啊?”
老郎中口疑不止,怕是说了,南砚会瞎做担心,但想来他那妹妹“发病”时,自己也瞧过,与前些日子那江湖老道说的差不了七八分,最后也是开了口。
“那老道说,这仙人夺舍无非就是肉身损毁,或是仙缘将尽,要占据他人肉身,以续生机,也算是要……扼杀被夺之人的意识,同杀人也别无二致。”
南砚顿时卸了气,瘫坐在地上。老郎中见状便慌了神,赶紧来到跟前,扶住南砚。
“孩子孩子!别怕,先听我说完。”
“我同那老道假说了一下小婉的情况,可有什么解法,便听见他说,这种情况便是那仙人,在小婉的身体里还未站住脚跟,小婉还在奋力抵抗,只要在彻底夺舍前,将仙人除去即可!”
老郎中用那庙里念诵经文的老师傅般的速度,将话语倾泻而出,同时不停摇晃着受惊发呆,如同南婉呆木般的南砚。
见来往的商贩行人,也开始投来了目光,老郎中顾不得多少,拍打南砚脸庞的右手稍一用力,手掌印便在其连上浮现。
而南砚也算是回过了神来,顿时,他抓住老郎中的衣袖,颤声问道:“那…那如何去除呢?”
“你先站起来,这叫人瞧见不好,不然我可不说啊。”
老郎中见南砚有了反应,便麻溜的将他提溜起身,关上门,挂好休息牌,将南砚拉进内堂。
老郎中领着南砚来到内院筛药材的地方,在一碗小草球前停了下来。
“这是前些天,我给副药材里,新加的一味,叫凝神草,半月前,我从外来的一波药商手上得来,听说是来自东芦洲,长于高山雪寒之地,有舒缓血气,培元固本之效,你不是说小婉吃了之后,眼神清亮了不少吗?我们没有仙人的法子,便只能用凡人的解法去试试也希望这药能帮小婉和那仙人挣上一挣。”
老郎中将碗递给南砚,那叶身缩成球状,内腹带着黄色点缀的草卷,映在了他那模糊了的眼中。
“拿去吧,平日里,也没少拖你帮我在山里带东西,我也会帮你留意着,看看还能不能再要来这凝神草。”
南砚听闻,从刚为妹妹争得的生机中回过神来,擦去泪水,空出左手来在身上摸索着,老郎中见此动作网,便推着南砚的身体往外走。
“好啦,别摸了,先去把那王家的干柴送了先吧,再回去让小婉吃上几副药,看看会不会好些。”
出了内堂,老郎中又拿了几副安神的药,连同刚刚南砚落在地上的药包,一同塞到南砚怀里。
“是药三分毒,被一股脑的全灌给小婉,分开煮,一次两三枚就好。”
“谢谢林大夫,我替婉婉谢过您的救命之恩,这些您收下,这些本就是寻常山货,值不了太多。”
“欸…你这孩子…”
南砚将筐子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将几副药放入筐子,碗中的凝神草则是用药铺柜台上的草纸,小心包好,放入怀中。
看着散落一地的药植,捆好的竹鼠,还有一块小臂长的黄连根茎。
老郎中也只能眼见着南砚推门而出,将干柴重新背起。
“唉…可怜啊……仙人……那可管死不管生的主,哪有那么容易,有些人找了一辈子的仙,到头不过是他人眼中尘沙,凡人拿什么斗……唉!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