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南砚思绪扩散,内心的东西也是越想越多:
那缕白光伴随着飞星落入村里,躲进了婉婉的体内,蛰伏三年之久未能夺舍成功,定是祂受伤过重,婉婉意志坚定,才没能让祂得逞。
如今有了法子,那所谓仙人也还未彻底恢复,再怎么样,也要试一试。镖局里,赵镖头常年走南闯北的,定听过不少这种事件,就算是求,也要试试能不能找到那老道。
村里老人常言,越是在这种,能有亲人的鼓励,往往就是最好的灵药,都说当年娘亲在生婉婉的时候难产,爹爹就站在窗户外面,陪母亲说话,帮她打气才挺过来的。
只是……
回想起昨晚,南婉突然一改往常的叫法,喊自己阿兄,南砚心里便突然没了底气。
难道婉婉,真的已经……
“喂…小伙子…小伙子…欸!”
王家后门
王家的管事将一吊子铜钱塞到南砚怀中,但因为刚被管事的推搡回过神来,南砚一个激灵,那一吊子的铜钱便掉在了地上。
“啊…”
“想啥呢!给钱都不要,哼。”
管事的愤愤退回门内,重重的将门关上。
南砚见着那紧闭的大门,呆张的干唇缓缓合上,望着地上的铜钱,缓缓的蹲下。
大起大落来的太快,死灰复燃的欣喜劲一过去,剩下的便是对未来之事担忧与瞎想,那种前方一片迷茫的感觉,让南砚感到恐惧。
并非是活不下,而是不知为何而活,那日飞星落下,他便想随了爹爹和娘亲而去,但那及时飞回的草雀,为南砚点亮一盏明灯。
为了自己的妹妹,至少她还没有失去,但是现在,那盏娇弱的明灯也将熄灭,即便是有了这凝神草,也如杯水车薪。
她的灯芯已经快没了,南砚又该何去何从。
**威远镖局**
四个烫金大字,高悬在门楼之上,气势不凡。
镖局大门敞开,院内十分宽敞,空地上堆放着不少货物,一箱箱,一包包,捆扎整齐。
数十名镖师身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挎单刀,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练习拳脚,呼喝之声不绝于耳,显得气势十足。
南砚缓步走进大门,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精明的中年汉子便看了过来,正是镖局的管事,人称王胖子。
“欸,砚小子,你来得正好,正巧缺个人手”王胖子开口,声音洪亮,三两步便来到了南砚面前。
这两年,南砚勤快肯干,踏实本分,从不多言,做事又利落,王胖子心里对他也颇有几分好感。
“王管事,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下。”南砚微微低头,恭敬应道。
“行了行了,别废话,后院还有几车药材要搬上马车,赶紧去,待会儿镖车就要出发了。”王胖子挥了挥手,指了指后院方向。
“是。”
南砚应声,只得将之前的心绪藏起,是否是仙人夺舍,也只得待会回家后,看看南婉的状态再做定夺,他随即便加快了些步伐,走向后院。
后院门外,停着三辆马车,车上装了一些货物,但还空着大半。
旁边堆放着十几箱贴着封条的药材,赵镖头已经在催促着,几个和南砚一样的帮工,在搬运东西了。
南砚见状上前和赵镖头招呼了一声,便上前扛起一箱药材,脚步沉稳,朝着马车走去。
他身材虽瘦,力气却极大,一箱药材扛在肩上,如同无物,步伐平稳,气息绵长。
这也是多亏了镖局里镖师们教他的吐纳之法,行桩步伐,加之平常跑山涉水,也算是将练习,带到了生活中。
不过一年半载,南砚便是筋骨结实,气血旺盛,耐力惊人。
一旁的赵镖头看着,眼中也露出几分赞许。
货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一会便被帮工们搬上了车,几镖师负责检查绑牢。
帮工们也都聚到了赵镖头这领赏钱,轮到最后的南砚时,赵镖头就忽然开口道
“你这砚小子,倒是一把干活的好料子,外门转内门,底子不错,也扎实了不少,想不想,跟我学点拳脚功夫?说不定,能成个好手。”
南砚听了,脸上的欣喜没挂住一会,便又淡了下去。这细微的表情自然是被赵镖头捕捉到了,手中的铜板上下抛动着,如同南砚的心情起落。
“怎么,不愿意?”
“不,赵镖头待我恩重如山,不仅交我吐纳走桩,现在还要教授武功,我自是欣喜,只是……”
“只是?是在想你妹妹,小婉的事吧?”
赵镖头了然于心,祸星村不少人也都搬来了这青溪镇。也幸得这几年都是大丰之年,否则像这样的小村子,一场天灾便能绝灭。
“是,我方才到林大夫那去,为婉婉取药。林大夫为婉婉看病许久,四处寻访,近期从一老道口中晓得,婉婉的情况……像是……仙人夺舍……我现在……不知如何是好。”
赵镖头听了一时也是语塞,随时他走标护商十几年,所闻所见不少,精怪逸志也有个听过几次,但这仙人,也算是第一次听。
“我记得小婉平时不就是容易发呆吗?这也算仙人夺舍吗?”
“自是不止,先前有几次突生病症,身寒似冰,口言呓语,直到昨日,她还突然换了一种称谓唤我,所以…所以…
南砚说完,精神也更蔫吧了,泪水又开始不知觉的在眼中打转。
赵镖头见状,心中不悦,一掌按在了南砚的肩头上:“不许哭!你若真被这三言两语弄垮了,那你家小婉还能指望谁?这世上若有真仙人,那也该让祂们,看看我们凡人的骨气。”
“林大夫确实有药可以延续,但那药,只产于东芦洲,且这也只是续魂吊命之用,若是不能找到那老道,或者其他道长法师,小婉也……”
南砚顺势便跪了下来,双膝重重磕在镖局青石板地上,一声闷响,震得周遭几个镖师都顿住了动作。
“你这是做甚!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岂能轻易跪人。”
“赵镖头!您常年走线关外,定见过不少能人异士,若能寻得其一,我南砚就算以命相抵,为您当牛做马,也绝无怨言。”
“就算不能,赵镖头若愿收我,带我走镖,也至少能亲自为婉婉带回续命的药。”
南砚抹去眼泪,依旧低头,但刚刚那番跪求的话,却说得铿锵有力,倒像是有几分逼迫的意味。
赵镖头将本意托着南砚的双手松开,挥手让面前的镖师们散去,随即声音便沉了几分,却没半分怒意:“那在这镖局帮工的这些日子,心性如何,我大抵是知道,求人办事,也确实需付出对应的代价,你即有此决心,我不好说你什么。”
南砚猛地抬头,眼中死灰里迸出一点火星。
“你说的那老道,行踪不定,林大夫也是偶然遇上。”赵镖头蹲下身,平视着他,语气缓了些,“我明日正好要将这批药材送到东线,那一带常有游方道人、隐士出没,我帮你留意打听。”
“但走镖一事,你未学过一点拳脚功法,随我们上路也是凶多吉少,你从明日起且先跟局里的师傅练个一两手,等我走完这趟,再带你上路。”
“小婉到时候也先借宿在局里,但此外的一切用度,就要靠你自己,凡事,皆有代价。”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多谢赵镖头……多谢……”南砚喉头哽咽,重重磕了一个头,才撑着地面站起身。
腿跪得发麻,可心里那团乱麻,总算被抽出了一根线头。
赵镖头将工钱塞到他手里,铜板被攥得温热:“拿着。好好吃饭,好好练武,你身子强一分,婉婉就多一分依靠。记住我方才的话——凡人有骨气,跪了这一次,便不要再跪,就算是仙,也不能随便欺辱我们。”
“是。”南砚握紧铜钱,重重点头。
辞别赵镖头与王管事,他脚步匆匆离开威远镖局,没有在青溪镇多作停留。
午后的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一路往村子的方向赶。
将早上放置在竹鼠洞上的陷阱收回,一只膘肥体壮的竹鼠早已被麻绳勒断了气,随不比早上的那只,但也是平日里难得的荤腥。
靠近村子,寒气便伴随着不安感,慢慢的向南砚袭来,村里的炊烟袅袅看着温情,却被浮在村子上空的寒雾偷走了热量。
沿着那条蜿蜒而上的溪流,南砚很快便看见了家的影子,一抹人影立在院外,单薄如朽木枯草。
“婉婉,你怎么出来了?”
南砚推开木质篱门,看见南婉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背对着他。
本以为南婉是又呆住在了原地,南砚便快步走向前去,拉起她那难着东西的右手。
可在触碰到手腕的一刹那,那股不属于活人的寒气便传到了南砚的手上。
手中的东西也应声落地,是家里的菜刀。
“哥哥……冷……”
南婉随即身子一软,便倒向了南砚的怀中,随即便开始。
这是又犯病了。
南砚不敢多耽误,抱起南婉便进了屋,也没多想为何她为何拿着菜刀站在屋外。
他迅速为南婉裹上被子,平放在床上,火折子将灶台和药炉子同时点起来,放下背筐,将铁锅和药罐倒好水。
又再次坐到床边,搓红手掌,紧紧握着南婉的手。
“婉婉看着哥,别怕,马上就不冷了。”
“我今天…吃了饭,想着出去……晒晒太阳……顺便,砍点……柴草,好你晚上回来,不用再忙活。”
“对,我都看见了,你个傻妞,菜刀哪能有来砍柴的……”
南婉的身体还是抖得厉害,说话的力气也似有似无。
南砚不做它想,将南婉抱起,搂在怀中,想有身体的温热驱散这该死的寒气,同时望着被倒进灶膛里的,昨晚烧剩下柴梗。
“别急啊,水马上就开了,喝了药,就暖和了。”
“哥哥……你听我说,我的身体里,有位神仙姐姐……她伤得很重。”
南砚听闻,便是心头一紧,随即语气便加重了几分。
“哪有什么神仙姐姐!那是要夺舍你的!林大夫已经给你开了新的药,到时候你就能好起来,我们搬到镇子上去住。赵镖头现在要收我为徒,到时候我成了镖师,你想吃啥,哥都给你买。”
南砚不停的在南婉的手背揉搓着,不断摆头看向那分了虚影的炉灶,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在南婉的秀发,鼻梁,脸窝上。
“哥哥…那药,是叫凝神草吗?东芦洲,高山雪寒之地。”
“对,你怎会知……”
“是啊,神仙姐姐……就是来自那。她需要这个,恢复神魂。”
南砚不可置信的看着怀中的南婉,同时还有正处于他内衣里的凝神草。
就在这时,南婉的语气突然便恢复了几分神色,伸手揪住了南砚的衣服。
“别听你妹妹在那胡说,南砚,将你之前给你妹妹喝的药煮上,这次不喝,先用来擦身体,但是,要把那凝神草挑出来。”
“你…你真是…仙…你想把我妹妹怎么样!”
“你不想你妹妹真死了,就赶紧去做!”
从“南婉”口中说出的这一句,犹如冰锥,刺在了南砚的心上,但那不容质疑的口吻,已无法让南砚分清,哪个,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