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寒风卷着山雾,从破落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屋内油灯忽明忽暗,豆大的火苗轻轻摇曳,把两道身影投在土墙上,拉得绵长。
南砚攥着半干的药香棉帕,指节微微泛白。
身前,“南婉”已褪去上衣,静静盘坐于床沿,背对着他。
柔和的灯火淌在她肩头,肩线如削玉般利落流畅,却不显嶙峋病态,脊线笔直如竹。
双肋随呼吸微微起伏,侧锋线条若隐若现,这般匀净的模样,全是这三年来南砚日夜悉心照料、小心护养出来的模样。
每一眼望去,南砚心口都像被细针轻轻扎着。
这是他妹妹的身体,可内里却住着夺走他双亲性命的陌生残魂。
“既是家人,也为活命,就不要顾及太多。我无法完全控制她的身体,前面也要细细擦过。”
“南婉”的声音自前方传来,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羞赧,反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坦然。
南砚心头猛地一紧,手上的动作便停住了,他猛地抬眼,声音止不住的颤抖:“那你倒是放我妹妹出来啊!”
“她若出来,寒气便会再次侵体。”
“南婉”语气未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时,她魂散体寒,她与我便会一同随风而去吧。”
“那之前犯病,也不见你出来抵挡……”
南砚喉间一堵,瞬间哑了声。
他想起往日里南婉发病的模样,身寒似冰,牙关紧咬,口吐呓语,每每都要他抱着,暖上大半日才能缓过一丝气息,难不成都是她在为婉婉护体?
“南婉”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我神魂破损,自身尚且难保,强行出来也只护得一时半刻,若不是你每次以体温暖护她,用血气稍稍压制寒气,她早已撑不到今日。”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缓,“每次寒气入体,喝了汤药之后,你都是单衣搂着你妹妹入睡,这次怎就如此避讳?”
一句话,戳得南砚瞬间恼羞成怒,脸颊涨得通红。
那时他心焦如焚,满脑子只想着保住妹妹,哪里顾得上男女避讳、肌肤相近?
可如今知晓躯壳里换了个人,再要那般亲近,他只觉浑身僵硬,满心都是尴尬与难堪。
他狠狠咬了咬牙,拉过木椅往前一靠,几乎要贴到那清瘦的后背,右手攥着帕巾猛地前伸,从腹间开始胡乱擦拭,动作急促又笨拙,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那时怎知如此!心焦如焚,自是顾不得这些!”
灯火跳跃,映得他耳尖血红。
“南婉”被他略显粗鲁的动作拂过肌肤,肩头轻颤了一下,一声轻浅的低吟自唇间溢了出来,带着少女独有的清嫩,柔柔软软。
“啊~”
这一声轻响,像一道惊雷劈在南砚耳边。
他浑身一僵,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攥紧帕巾连连后退,一直退到房门边,后背抵住冰冷的木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我……我……不知廉耻!”
少年又气又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衣襟上。
若不是她当年携飞星坠落村中,引来无边寒气与异象,他的爹爹娘亲、大伯一家、三叔三婶,还有南村十几口朝夕相处的乡亲,怎么会惨死?
如今,她还要占着婉婉的身体,蚕食他妹妹的神魂,让他连最后一点亲人的念想都快要抓不住。
“我们兄妹俩不是你的玩物!什么狗屁仙人!”南砚靠着门板,声音嘶哑破碎,积压了整整三年的怨恨与痛苦,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就因为你那一下,我爹,我娘,大伯一家,三叔叔一家,全没了!南村十几口人,全都没了!如今你又占着我妹妹的身体,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想怎样啊——”
他吼到最后,几乎脱力,身子顺着门板缓缓下滑,蹲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小朵灯花。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寒风穿窗的呜咽声,和南砚压抑的哽咽声。
“南婉”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皙白的玉肩在灯火下泛着浅淡的柔光,却已微微抖动。
她沉默了许久,方才那点轻佻淡然尽数褪去,语气变得异常正经、平静,缓缓道来。
“这具身体,再过不久便会油尽灯枯。”
“你找来的那些汤药,虽是凡间草木,但治标不治本,这般擦拭身体,也是她快速暖和起来,不用你再抱着守一夜。但想要真正救她,唯有修仙一途。”
“说来也是机缘,此地山雾含着先天寒气灵水,在那日飞星的诱发下,外溢到这凡俗村落中,与凡间药材一同熬煮,非但养着她的肉身,反倒让我这缕濒死的残魂,在这三年间一点点修复,缓缓恢复。”
她刻意避开了南砚关于血海深仇的质问,可每一句话,却又都砸在南砚最在意的地方。
南砚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看向桌角那一小捆分拣好的凝神草。
今早林大夫明明说过,此草能舒缓气血、固本培元,放在眼下,不正好是滋养神魂、助她恢复的良药?一旦她神魂壮大,婉婉的神魂便再无立足之地,便可顺利夺舍。
可她为何还特意让我将其分开?
“凝神草确实可以固本培元、巩固神魂。”
“南婉”平淡出声,却话锋一转,“但那是一人一魂的情形。如今你妹妹神魂脆弱不堪,我也只是残魂,两者同居一体,本就彼此消耗。若直接用了此草,两股神魂非但不会各自稳固,反而会被迫相融。”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到那时,我不再是我,你妹妹也不再是完整的她。两魂交融,神魂错乱,她也会变得不人不仙、记忆残缺,你愿意看到她这样吗?”
南砚心口一沉,瞬间说不出话。
他不敢想,那是他唯一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牵挂,他绝不能让她落得那般下场。
“你妹妹体虚,天寒夜冷,还是快快擦拭好身体,免得着凉。”
“南婉”轻声提醒,那具皙白的肩背抖动得越发明显。
南砚没有再说话。
再恨,再怨,这也是婉婉的身体,他不能不爱惜,不能不护着。
他攥紧帕巾重新走上前,动作放轻、放慢,一点点仔细擦拭着,从肩颈到腰侧,从前胸到后背,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擦完正面时,他刻意偏过头,不敢多看,飞快替她穿好衣裳,裹上厚厚的棉被,将那抹清瘦的身影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做完这一切,南砚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出了内屋,掩上单薄的木门,把那点难堪与心绪一并关在屋内。
屋外小院里,他架起枯枝,生火烤制白天捕获的竹鼠。油脂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轻响,香气渐渐漫开,驱散了几分夜寒。
屋内,“南婉”安静坐在床榻上,垂眸不语,灯光映着她脸颊,眼神也逐渐柔和。
一屋一院,一灯一火,两人隔着一道单薄的木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轻得像夜风。
“我妹妹……什么时候能出来?”南砚盯着跳动的火光,低声问道,语气里藏不住期盼。
“过了今晚吧。”
“南婉”的声音透过木门传出来,平静温和,“先前不也是隔一日便会清醒片刻?她的神魂虽弱,却异常坚韧,比我见过的许多修士都要强上几分。”
“都是因为你,我妹妹才会变成这样。”南砚闷闷开口,带着孩子气的怨怼。
“对。”李清寒没有辩解,坦然应下,“是我拖累了她,也拖累了你。所以,我会补偿你们兄妹俩。”
“补偿?”南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提高声音,“我们的爹娘,南村十几口人的性命,你怎么补偿!一句补偿,就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屋内沉默,许久,“南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轻得几乎听不清:“待我神魂恢复,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得轻巧,你又懂什么!”南砚咬牙,狠狠戳了戳火上的竹鼠。
见屋内再无回应,少年心头的火气也慢慢散了,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与茫然。他沉默地翻烤着竹鼠,香气越来越浓。
“你占着我妹妹南婉的身体,便不能让名字也被你占着。”南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你本名叫什么?”
屋内,灯光轻轻一颤。
“李清寒。”
清冷的女声缓缓响起,带着一丝跨过岁月的寂廖。
“想要救你妹妹,办法是有的”
李清寒的语气异常认真,“但此事凶险,也关乎到我的生死,你若接受不了,此刻便可拒绝,我绝不强求。”
“我只要救婉婉,不管什么办法,我都愿意试。”南砚毫不犹豫,“哪怕是刀山火海,我都认。”
李清寒声音凝重,一字一句道:“南婉的神魂根基已损,但凡我离开她的躯体,少了仙力维持,她便会魂飞魄散,活不过三个时辰。而我神魂残缺,亦无法独自存活,更无法助她修复神魂。寻常滋养,也不过苟延残喘,最终会耗尽生机而死。”
“唯一的生路,便是以凝神草为引,将你的神魂引出,以你的身体滋养南婉的身体,之后再将你的神魂也移入南婉的身体之中。”
南砚脑子一懵,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我的神魂……移入婉婉的身体?三魂……挤在一具身体里?你在她身体里就已经让她如此不堪,我怎能……”
李清寒出言打断,语气凝重。
“你是她兄长,血脉同源,神魂气息最为相近,自是不会相互排斥,但我这仙人残魂,会不受控制的掠夺你们的生机,只有以你血气为给养,同时修复我与她的残损魂体,才能停止这不受控制的掠夺。”
“可若直接吸收你的身体,只会让你的神魂也被抹杀所以,用凝神草先一步把你的神魂引出,待吸收了你的身体后,便可三魂同栖一体”
“待她神魂复原,我伤势痊愈,再寻天材地宝,为你重铸肉身。到那时,她活,你活,我亦能离开,不再拖累你们。”
南砚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这就是林大夫口中所说,仙人夺舍,如同杀人夺命一般。
他不怕死,不怕疼,更不怕神魂离体的凶险,怕的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离他而去……
“你若骗我,从中使诈,将我的身体连同神魂一同吸收,该怎么样。”
火光照着少年的脸,夜风卷着雾气吹来,带着刺骨的寒,却吹不冷他眼底的疑虑。
屋内,李清寒静静等着,没有回应。
她知道,这个凡人少年,一定会答应,哪怕有被她抹杀的风险,但为了他的妹妹,他可以付出一切。
南砚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木棍,轻轻拨了拨火堆,让火光燃得更旺一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竹鼠已经烤得金黄焦香。
终于,他起身迈步到屋前,推开紧闭的木门,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夜色,落在李清寒耳中。
“好,我答应你。”
“只要能救婉婉,就算死了,我也认了,何时开始?”
屋内,李清寒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皙白的指尖微微蜷缩,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平静之下,却是对这份亲情的动容,不知三年过去了,风雪阁的大家都怎么样了。
“三日之后。”
“待我做些准备,在此之前,你可于周遭的人,事,物,好好道个别,之后你们就会踏入仙途,与凡尘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