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
桌子上铺着厚厚一沓画好的符箓,有李清寒的,也有南砚的,木炭在地上磨出的深黑,昨夜一笔一划的临摹痕迹还略微可见。
南砚蹲在灶前添火,锅里的小米粥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漫上来,稍稍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他回头看向桌边坐着的少女,不自觉地攥紧了火钳。
此刻坐在那里的,不是他的妹妹南婉。
少女垂着眸,指尖捏着昨夜她睡去后,南砚画的聚魂符,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粗大的符纹,眉眼间带着一股宁疑,嘴角的弧度慢慢提高。
“符头歪了半分,真要聚魂的时候,小心你的头也跟着歪了半分。”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南婉的清甜,语调却平得像山涧的寒潭,顿了顿又补了句。
“但才一夜,能画成这样,确实比我当年强多了。”
南砚收回目光,低头搅了搅锅里的粥,闷声道:“是你教得仔细。”
昨夜教画符时,他才真切感受到,眼前这缕残魂是真真正正的仙人。
哪怕隔着一具凡人少女的身体,她挥动指尖的瞬间,那股行云流水的从容,一笔一划间暗藏的章法,都不是凡间能见到的光景。
吃过早饭,南砚将备好的香烛纸钱放进背篓,又拿了两件厚衣裳,走到桌边,看向依旧坐着的李清寒:“该走了。婉婉她……”
“她神魂耗损得厉害,这会儿正睡着,等到了地方再叫她。”李清寒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沿,南砚伸出的手扶着她的肩头。
李清寒抬眼看向南砚,语气放软了些:“谢谢。”
南砚没再多说,替她披上衣裳,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吧,我背你。路不好走,你自己走费力气。”
李清寒也没推辞,轻轻伏在了他的背上。
隔着薄薄的衣衫,李清寒双手环过南砚的肩,小脸贴着脊背。
南砚站起身,脚步稳当地踏出了院门,朝着村西头的墓地走去。
“左边石头滑,绕开。”背上的人忽然开口,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前面草里有刺,别刮到裤脚。”
南砚愣了愣,依着她的话绕开,忍不住问:“你闭着眼都能看见?”
“这点感知力都没有,我还当什么仙人。”李清寒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得意。
南砚没接话,脚步依旧稳步。
墓地就在当年飞星坠落的地方,离村子不过半里地。
三年前那场天灾,把原本平整的田地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后来官府来人简单填了填,却终究没能恢复原样。村里遇难的乡亲,大多都葬在了这片高地,南砚的爹娘也在其中。
刚走到墓地边缘,南砚就看见了两个老人的身影,正蹲在坟前烧纸。
“砚小子?”其中一个老爷爷闻声,抬起头,看见了南砚,“又来看你爹娘啊?”
“张爷爷。”南砚停下脚步,轻轻把背上的人放下来,扶着她站稳,才对着老人躬身行了一礼,“我要带着婉婉出远门了,今天来,是跟爹娘告别。”
老人闻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走了好,走了好啊。这破地方,三年了,地里长不出一粒粮,水里都带着寒气,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他身边的老妇人也跟着开口,声音沙哑:“村里的年轻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没见哪个回来的。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了,只能留在这里陪着地下的人。你们年轻,出去了,说不定还能给小婉寻个治病的法子。”
南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扶着李清寒,朝着爹娘的坟头走去。
两座简陋的土坟挨在一起,坟前立着两块粗糙的木碑,上面的字迹在三年的风雨侵蚀中,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坟头却不见半点草芽,只是有些干裂。
他把香烛纸钱放下,蹲下身整理,李清寒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目光却越过坟头,环顾着四周。
一处水潭紧挨着当年飞星坠落的深坑,那是村里唯一的水源。
潭水清澈见底,灾后就开始冒出寒气,哪怕是盛夏酷暑,靠近潭边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凉。
三年来,村里的人靠着这潭水活了下来,却也因为这潭水里散出的寒气,庄稼颗粒无收,日子越过越难。
李清寒望着那寒气,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藏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那股熟悉神魂气息,正从潭水深处,源源不断地漫出来,夹杂着温和、磅礴,带着开天辟地时的造化之气,哪怕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潭水,都无法阻挡
是真灵。
是她寻了近百年,踏遍了五湖四海,不惜自爆金丹也要护住的,古石老祖真身所化的本源真灵。
失而复得的那股压了许久的雀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冲破神魂的桎梏,完完全全地映在南婉的脸上。
这边,还不知情的南砚已经点燃了香烛,插在坟前的土里,又点燃了纸钱,看着橘红色的火光一点点吞噬掉黄纸,灰烬被寒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他跪在坟前,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压得很低,一点点说着这三年的遭遇。
“爹,娘,婉婉的病,找到法子治了。”
“只是我要带她离开村子了,跟着那害你们枉死,害婉婉病重的师傅仙人,去东边,可能要走很久,也可能……不回来了。”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护好婉婉,拼了这条命,也会让她好好活着。”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三年前那场天灾,说到这三年跑山、去镖局做帮工的日子,说到林大夫的照拂,赵镖头的提携,说到未来的茫然,也说到了心里的不安。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抬手抹了把脸,才站起身,想要叫南婉出来拜别。
转头就看见,李清寒正蹲在水潭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潭水,整个人像是定在了那里。
南砚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过去:“你在看什么?这里寒气重,别靠太近,回头又冻着了。”
李清寒抬起头,眼底尽是要溢出来的急切与欣喜。她开口,声音都带着颤抖:“南砚,这水潭,是一直就在这的?”
“啊?”南砚愣了愣,下意识地点头,“从我记事起就在了。当年飞星落下来,把旁边的田地都砸毁了,这水潭也比以前小了一圈。”
“当年官府来填坑、给村里盖房子的时候,有没有动过这水潭?”李清寒紧接着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这三年,除了村里的人,有没有外人来过这儿?比如别的修士,或者走江湖的道人?”
一连串的问题,把南砚问得有些懵。他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丝疑惑:“官府哪会动这个?这是村里唯一的水源,动了我们喝什么?再说这三年,村子里寒气逼人,颗粒无收,连官府都懒得来征税,除了林大夫有几次来看看婉婉,哪有什么外人来。”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李清寒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少女指尖沾水的冰凉却带着滚烫的力道,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南砚,不等明日了,移魂仪式,待会就开始。”
南砚浑身一僵,患了一会才挣开了她的手,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他看着李清寒,声音沉得像结了冰:“你先把婉婉叫醒,再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等不到明日了。”
李清寒看出他眼底的戒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急切。她知道,这少年最在意的,从来都是他的妹妹。
她闭上眼,不过片刻,再睁开时,眼底的喜悦尽数散去,只剩下了南婉睡醒时的茫然。
“哥哥……”南婉轻轻唤了一声,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靠进了南砚怀里,“我头好晕……刚才好像听见你说话了。”
南砚立刻伸手扶住她,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没事,没事,哥哥在呢。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会儿?”
南婉摇了摇头,抬眼看向爹娘的坟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挣开南砚的手,走到坟前,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哭腔:“爹,娘,女儿不孝,这三年来,总让哥哥操心,也没能常来看你们……”
南砚站在一旁,看着妹妹背影,鼻尖一酸,别过了头。
等南婉拜完,南砚才扶着她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轻声问道:“婉婉,刚才李清寒说,不等明日了,待会就开始移魂,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水潭里,发现什么了?”
南婉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才抬头看向南砚,小手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字字清晰:“哥哥,潭水下面,就是当年跟着她一起落下来的飞星。是古石老祖真身所化真灵,就是她找了快百年的东西。”
南砚猛地睁大了眼睛,看向不远处的水潭,“真灵?那东西……就在我们村子里,待了三年?”
南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三年前她自爆金丹,带着真灵逃到这里,掉下来的时候,真灵沾了她的血和神魂碎片,认了主,她一靠近便能感知到,先前被这寒气遮盖,加之神魂散弱,才没发现而已。”
南砚回过神来,皱着眉问道:“既然真灵就在下面,那我下去取回来不就行了?何必突然提前移魂的时间?”
“不行的哥哥。”南婉急得摇了摇头,双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真灵能变各种样子,潭里又全是寒气,还认了主,凡人下去根本看不见,我的身子又太弱了,下潭跟找死没两样。只有……只有先借了哥哥的肉身血气,她才能撑着下潭,把真灵拿回来。”
南砚沉默了。
他看着南婉,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水潭,心里五味杂陈。三年前那场毁了他一切的天灾,源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待了整整三年。
他心里不是没有怨。
可想到南婉的情况,那点怨,终究还是被压了下去。只要她能好好的,别的,就当做是捎带手的了。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问:“既然这真灵在这里藏了三年都没被人发现,为什么现在突然急着拿回来?多等一天,准备得更足一点,不行吗?”
这话问出口,回答他的不是南婉转述的话,而是南婉自己。
她抬眼看向水潭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共情:“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了,她的家……她的宗门遭了好大的劫难,好多人都死了,她的师傅、师姐都受了重伤她找这个真灵,找了快百年了。她不是故意急,她是……怕来不及了。”
南砚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妹妹的脸,心里那句“我们的村子,不也因为她遭了劫难吗,这哪是天灾啊,分明是人祸。”,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吞尽一切,揉了揉南婉的头发,语气平静:“好吧,那我回家拿凝神草。”
南砚起身回头,发现南婉还拽着他的衣角,再开口时,语气又变成了那股熟悉的清冷,只是这次带着几分恳求:“把黄纸和朱砂也带上,还有昨日我们画的那些。”
南砚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便大步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手上。这双手,十六年来,拿过柴刀,扛过货物,画过符纸,给妹妹煮过饭,暖过她冰凉的手。
可再过不久,这双手,这具身体,就将不复存在了。他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再也摸不到妹妹的头发,再也握不住柴刀和木炭。
一阵难以抑制的心慌,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攥得他心口发疼。
他面对这些,又怎会不怕,他只是不能怕……
回到家,南砚迅速收拾着行囊。因为时间提前,原本打算明日去山洞带的生活用品、干粮、药品,他一股脑地全塞进了背篓里,又把林大夫给的地图、王管事给的拳谱,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放在最里层。
最后,才拿起桌上的黄纸、朱砂,还有那一小包凝神草,放进了怀里。
重新回到坟前,南婉认认真真地给爹娘磕了头,以水代酒,敬了地下的人三杯。南砚站在一旁,看着她,也看着那两座土坟,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爹,娘,等婉婉好了,我一定带她回来看你们”。
临走前,李清寒重新掌控了身体,指尖沾了朱砂,在潭边的石头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指尖落下的瞬间,一道金光闪过,潭水里散出的寒气,瞬间被隔绝在了符阵之内,连那股真灵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隐匿符,防着有人循着气息找来。”她淡淡解释了一句,又开口道。
“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哪怕没有你的肉身,我也能想别的办法,只是多费些功夫。”
南砚有些冷漠的闷声道:“我就是后悔,我也不会让你拿我妹妹的身体去胡闹。”
“这是我欠她的,欠你们的。”李清寒的声音平静,“我不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
南砚没多说,只是转过身去,半蹲着。
李清寒倒是没来由的笑了一下,便伏到了他坚实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