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星村的轮廓彻底隐入身后，日头也已经爬过了中天。
南婉的身体终究是太弱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还没进山坳，就力竭睡了过去。哪怕换了李清寒出来，也改变不了身体的疲惫，只能靠在南砚的怀里，由他抱着赶路。
“放我下来走会儿吧。”怀里的人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南婉的清甜，语调却带着李清寒的平淡，“一直抱着，你胳膊该酸了。”
南砚脚步没停，只是低头瞥了她一眼：“你自己走，三步一喘，反倒更费时间。前面不远有处溪涧，到了再歇。”
李清寒没再坚持，只是将身体放松了些，喃喃道“你这性格，倒是挺像的……。”
或许是山间悉索声太大，南砚并未听清。
“像什么？”
“没什么，说你是好人，小心上了仙界，被别人一巴掌拍死。”李清寒别过脑袋，只看前方。
南砚顿感无语，这李清寒的性子，他是捉摸不透，有时清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有时又带着点没个正形的顽劣，总爱用南婉的身体，捉弄他。
就像昨夜教画符，他画错了符尾，她用南婉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地纠正，呼吸却刻意的扫过他的耳畔，害得他手抖得连木炭都差点捏不住，自己就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戏文里捉弄人的精怪。
就像有些老人越活越精，越活越回去了一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当时南婉在墓地里同他说的那样，家里遭了劫难，找了那所谓真灵近百年，压抑太久了。
到了一处背风的溪涧，南砚把怀里的人轻轻放在石头上，又把背篓卸下来，从中取出昨日在镇上买的豆饼，才开口道：“我们在这儿歇会儿，我去前面探探路，看看山洞离这儿还有多远。”
李清寒点了点头，接过他手中的豆饼，小口啃了起来。
南砚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快步朝着前面的小径走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南砚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轻松，但抬眼就看见，李清寒脱了南婉的鞋，把脚伸进溪水里，漫过她纤细的脚踝，指尖轻轻拨弄着溪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快上来，水太凉了。”南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快速的走到她身边，“婉婉的身子受不住寒，你忘了前几天她犯病的时候，浑身冰得跟块石头一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碎在她的脸上，少女的眉眼清丽，肌肤白皙。
李清寒抬头瞥了他一眼，才特意的，缓缓的，从水里把双脚高高抬起，伸到南砚眼前，嘴上还不忘呛他一句。
“是是是，你家婉婉身子金贵，山路走不得，身体冻不得。”
只是刚说完，眼底的戏谑便归于平静，双足也放了下来，指尖撩拨着水面，像是在回忆。
南砚把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也没再指责，靠在溪涧突出的青石上，咬了一大口豆饼，又问道。
“我问你个事。以前镇上的说书先生讲，仙人都住在天上，喝露水吃仙桃，不用干活，天天逍遥快活，是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林大夫又说，仙人都杀人不眨眼，视凡人如蝼蚁，夺舍就跟踩死只蚂蚁一样，不讲道理。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李清寒只是嗤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哪有那么多逍遥快活。仙界，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的人间，跟这凡俗没什么两样。有开铺子卖药的，有抢地盘打架的，也有老老实实修炼过日子的。”
随后又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凉薄。
“你那林大夫说的不假，视凡人如蝼蚁的人多的是，不光是仙人，妖族、兽族，甚至有些凡人自己，都信奉弱肉强食。但那不是可以随便害人的借口，连最基本的底线都守不住，连弱者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不配称之为人，更不配称之为仙。”
南砚啃着豆饼，静静的听着。
她说了很多，却半句没提自己的来历，也没提她那宗门的事，南砚便顺势的问道。
“刚刚在墓地里，听婉婉说过你宗门的事，也是向你口中所说，抢地盘导致的？”
话音落下，溪边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李清寒的指尖顿在水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赤着踩在石头上，拿起那块豆饼，却没吃，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饼边。
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南砚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后悔。他想起自己爹娘刚走的那半年，每次有人提起他爹娘，他都只想躲起来，把自己和婉婉关在土屋里，一句话都不想说。
那种家破人亡的痛，本就不是能轻易拿出来说的。
南砚刚想开口说“不想说就算了”，就听见李清寒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玩世不恭的意味，抬眼看向他。
“倒也大差不差。”她咬了一口豆饼，语气轻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在外历练，勾搭上了魔道的天之骄子，结果惹了人家的心上人，被人一路追杀，连累了宗门，家就没了呗。”
他不信。
不是不信她结交了魔道的人，是不信她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不信这随口编出来的、像戏文里才子佳人争风吃醋的戏码。
这种遮掩伤痛的谎言，南砚自己在都在他人面前用过不少。
他太懂那种感觉了。
可不知为何，听完这番话，他心里的那点戒备，倒是松了不少。至少，眼前这个仙人，和他认知里那些视人命为草芥的人，不一样。
她有她的底线，有她的执念，也有她的身不由己。
就像他自己，为了妹妹，也可以赌上一切。
南砚没看她，只是低头啃了一口豆饼，轻声道：“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不用编这种瞎话糊弄我。”
李清寒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离了宗门近百年，见惯了正道修士的伪善，见惯了魔道众人的狠戾，也见惯了趋炎附势，但能在这人间再次体会到这少有的真情。
李清寒年少时的玩心也随之放了出来。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南砚的面前。
少女清甜的呼吸扫过他的脸颊，带着豆饼的麦香，还有那惹人的暖气。
“怎么？”她挑着眉，用南婉的脸，做出了一个极尽撩拨的表情，语气里带着戏谑，“小徒弟这是心疼我了？”
南砚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耳根瞬间红透了，连拿着豆饼的手都抖了一下：“你、你别靠这么近！”
“这就害羞了？”李清寒笑得更欢了，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凉水的触感伴随着指尖的温热，让南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刚才不是还挺有本事，一眼就看穿我在撒谎吗？怎么，现在不敢看我了？”
她顺着刚才的话头，越说越放肆，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要掩饰慌乱的刻意。
“说起来，那些追着我跑的天骄，一个个家世显赫，修为高深，可还没你这么细心，知道提醒我别碰凉水。怎么，你想要当那冲师逆徒？”
“李清寒！”南砚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窘，“你别用婉婉的脸，说这些浑话!”
南砚气得说不出话，虽说知道是假言假意，但这时而冷淡，时而胡闹的性子，他实在应付不来。
索性他直接越过李清寒伏过来的身子，将那脱掉的鞋子收回背篓，然后一脸耿直的走到她面前一把抱起。
这下倒是惊得李清寒有些意外，脱口一句：“不是，你要干嘛，你真想要啊，她可是你妹妹!”
南砚没有回话，只能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山间晴夜的星星，干净，澄澈，没有算计，没有探究，只有满满的真诚和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渐渐的，李清寒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只是心里还在回味着。
不过片刻，就到了洞口。
南砚把她放下来，掀开遮掩洞口的藤蔓，率先走了进去。
南砚放下背篓，先捡了些枯枝，在山洞中央生了火，橘红色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洞内的幽暗和寒气。
他又拿出陶碗，把怀里的凝神草拿出来，用带来的溪水泡在碗里，看着草叶一点点舒展，汁水慢慢渗出来，把清水染成了淡绿色。
李清寒看着他忙碌，也开始在洞内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拂过石壁，确认没有什么隐患，才停下脚步。
她抬手，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从指尖弹出，落在洞口，瞬间，一道隐匿符阵成型，彻底把山洞的气息隔绝在了里面，哪怕有人从洞口路过，也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火堆旁，用脚趾沾了南砚拿出的朱砂，在地上缓缓走步，画了起来。
少女的足尖纤细，动作却异常稳当，一笔一划，流畅自如，朱砂画出的线条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复杂的阵纹一点点在地面上铺开，带着一股神秘而磅礴的气息。
南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阵法，真的不会出事吗？”他忍不住开口问。
李清寒头也没抬，声音平静，解释道：“人间灵气稀薄，好在三年前我陨落时，恰巧砸穿了这片地方的寒气灵脉，灵气随着寒雾扩散覆盖，这山间灵气还算可以，这阵是聚灵用的，到时候用上转化符，引灵符，聚魂符，要消耗的灵力可不少，你们又还没正式开始练气，自然要如此。”
火光跳跃，映着少女专注的侧脸，也映着地上渐渐成型的阵法，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朱砂划过地面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