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个时辰,李清寒收了足尖。
朱砂勾勒的阵纹铺满了大半个山洞,从洞中央的核心阵眼,一直蜿蜒延伸到石壁边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火光跳跃间,朱红纹路泛着流动的冷光,明明是用南婉纤细的足尖沾着朱砂画出来的,每一笔却精准得像用矩尺量过,没有半分歪斜。
南砚蹲在火堆旁,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豆饼,看得整个人都呆住了。直到阵纹最外圈的聚灵阵眼齐齐亮起一点微光,他才敢蹑手蹑脚地凑到李清寒身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坏了地上的阵纹,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惊叹:“这…… 这就是你还没陨落前,平日里用的阵法?比我昨日画了百遍的聚魂符,复杂了何止千倍万倍。都是这么复杂吗?这在你们那,算什么档次?”
“算中上层了。” 李清寒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指尖拂过阵纹边缘补画的几个嵌套小圆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山风大了些,可眼底那点对阵法的熟稔与骄傲可藏不住,“若是在平日,有我自身的灵力做引,这阵能简化七成,一念成阵。如今只能靠山间散逸的灵机撑着,便多补了十二个聚灵阵眼,看着唬人罢了。”
她抬眼看向南砚,顺带扫了一眼他那惊叹的表情,语气正经了几分,带了点提点的意味:“你昨日画的聚魂符总歪符头,等这事了了,我再一笔一划教你一遍,风雪阁的阵法,只要你肯学,都不难的。”
南砚闻言,咽了咽口水,默默点了点头,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方才对阵法的惊叹,慢慢变成崇拜。
他看着眼前少女清冷的眉眼,明明是妹妹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让他生出了一种真切的、师徒般的敬畏 ——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缕阴晴不定的残魂,是真真正正从仙门修士。
“这阵原本是用来对付那些耍魂幡的修士的。” 李清寒收回目光,脸上所有的漫不经心都尽数褪去,只剩下她苏醒至今,从未有过的认真。她一字一句,把仪式的每一步、每一处生死关隘,都掰碎了、细细地讲给南砚听:
“因为神魂与肉身绑得极紧,就像树扎根在土里,根断了,树就活不成。所以仪式第一步,便要你把煮好的凝神草药水全喝下去,固魂定念,减轻神魂剥离时的撕裂之痛,更能让你在神魂离体后,不至于一冲就散。这阵就是用来困住你的神魂和隔离邪物用的。”
“之后,我会催动引灵符,将你的神魂从肉身里剥离出来。这是第一重险 —— 你必须彻底放松神魂,越抵抗,撕裂感就越强,很容易就会神魂受损。”
“神魂离体后,我会同时启锁魂阵、打三道聚魂符在你的神魂上,不让你飘飞失控;聚魂符会封住你的眼耳口鼻,只留一丝神识清明,给是一刻钟的时间,不必慌张。”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洞外漆黑的夜色,语气沉了几分:“在这一刻钟里,我会催动转化符,把你的肉身转化成最纯粹的血气本源,一点点渡进南婉的身体里,补全她亏损的根基,这一刻钟,便是第二重险,也是最凶险的一关。”
“聚魂符随封住了你的感官,但也能护你不被山间的邪物钻空子。神魂离体,本就阳火虚弱,若是亲眼看着自己的肉身化成血水碎肉,十有八九会心智失守,那些东西专吃生魂,最会蛊惑人心,它们会化成你最亲近的人,说你最想听的话,把你拖进无边地狱里。”
“记住,无论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哪怕是看见你爹娘,婉婉在朝你伸手,都不要信,不要回头,不要跟着走,不要被它们蛊惑,因为神魂被封,是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着的。”
“最后一步,等肉身转化完毕,我会催动引灵符,把你的神魂引进南婉的身体里到那时,仪式就成了。”
山洞里静得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洞外的山风卷着林叶的呼啸声传进来,像无数游魂在低语。南砚垂着眸,看着地上红光流转的复杂阵纹,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怕。
他才十六岁,三年前亲眼看着爹娘死在倒塌的房梁下,就靠着一股护着妹妹的劲才撑到今天。他也怕疼,怕山中乱石荆棘的划伤,怕搬货被压时的苦痛,可他更怕,就这样看着妹妹一天天衰败下去,最后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李清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尽是翻涌的恐惧,她又问了一遍。这是她第三次问他,和之前在家里、在坟前问过的两次一样,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南砚,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这跟杀人夺舍没什么两样,你的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你要是怕了,或是后悔了,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回村,我会再想其他办法。”
南砚猛地抬起头,看向她。少年的眼睛很黑,像山间深夜里的星星,里面有恐惧,有颤抖,更有一直没有消失的坚定。他沉默了片刻,只是轻声道:“你把婉婉叫醒,我有话要跟她说。最后几句。”
李清寒点了点头,闭上了眼。只是一瞬,泪水便顺着眼角滑落,南婉刚看清眼前哥哥的脸,就猛地扑进了他怀里,积攒了许久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放声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南砚的衣襟上,渗了进去。
“哥哥…… 别去…… 我真的好怕……” 她死死攥着南砚后背的衣服,手指都抠得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脑子里,我跟师傅一起,预演了好多次…… 好多次都是失败的样子……”
“我看见你神魂被那些东西扯碎了,散得满天都是,我怎么抓都抓不住…… 我看见你的肉身化成了一滩烂泥,我趴在上面喊你,搂都搂不起来…… ”
“哥哥,我们不做了好不好?我们回村,就算我一直发呆,一直犯病,就算我活不了多久,我也想陪着你…… 我不想你死…… 我不想失去你……”
南砚的心像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伸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妹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傻丫头,哭什么。哥哥没事的。”
“以前是我没本事,只能看着你犯病,看着你一天天孱弱下去,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有机会了,哥哥怎么可能退缩呢?”
他松开怀里的人,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指腹轻轻蹭过她哭红的眼角,像小时候哄她不要哭那样,轻声道:“婉婉不怕,你在身体里乖乖等着哥哥。哥哥一定会平安进去找你的,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可他越安抚,南婉哭得越凶。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这三年虽是浑浑噩噩,却把哥哥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罪都看在眼里。她知道哥哥为了给她抓药,寒冬腊月里还要进山;知道哥哥为了给她换一口细米,在镖局里扛比自己还重的货物,受了伤也不肯说;知道哥哥为了让她好起来,连死都不怕。
可在无数次的预演中,只要没到最后一步引灵入体,她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去踏生死关。
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虚空,声音平静,像立下了最后的托付:“李清寒,我知道你听得见。若是最后真的出了岔子,我没能撑过去,也别浪费了我的身体。至少,把婉婉的身子养好,让她顺顺利利踏上修仙路,让她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别再受苦。”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怀里的人身子微微一僵,再抬眼时,已经变回了李清寒。她看着南砚,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般纯粹的托付,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到极致的承诺。
她抬手,指尖沾了一点朱砂,在自己的眉心点了一道纹印,声音清亮,带着仙门修士最重的誓言:“这是风雪阁的弟子印痕,我李清寒,东芦洲风雪阁阁主座下三弟子,今日起,正式收南婉、南砚兄妹,为我李清寒亲传弟子。只要我活着,定护他们兄妹二人周全。若有违此誓,神魂俱灭,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南砚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落定了。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听见这个藏了满身秘密的仙人,说出她的来处,她的身份,以及她最郑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