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山风渐渐平息，洞里只剩下火堆余烬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南婉的身体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靠在洞壁边沿，双目紧闭，躺倒在了铺满阵纹的青石地上，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缓。
识海内，南砚盘膝坐在水面上，正一点点收敛着那差点被邪祟扯碎的神魂，这感觉很奇妙，像是堆柴火一般，越堆越旺。
而在他的对面，南婉与李清寒并肩而坐，正吸收着涌入体内的，属于南砚的血气。
南婉那被李清寒挖空了三年的神魂，此刻被南砚的血气裹着，像泡在温水里，原本黯淡的轮廓渐渐变得凝实透亮。
而李清寒那吃了这具身体三年的游魂，也终于借着这股血气，补上了最核心的缺口，不再外溢，跟正常的神魂一样，终于显出了完整的本相。
南砚一抬眼，便撞进了这幅光景里。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这位，以南婉脸型和口吻，同自己交流的师傅，真正的模样。
一头乌发束起的利落高髻，仅用一支刻着蓝纹的乌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颊侧，额间一点淡菱形印纹，泛着细碎的银光，格外醒目。
冷白的鹅蛋脸上，一双琉璃浅色的长眸清冽锐利，眉峰利落上扬，飒爽英气，鼻梁秀挺，唇色偏淡，不笑时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
上身月白交领长衫，腰间束着玄黑绣银纹的腰封，将身形衬得挺拔，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便有着一股清绝孤冷之气，与平日里借着南婉的脸露出的顽劣戏谑，全然不同。
“看呆了？”
李清寒忽然抬眼，发觉南砚目光怔愣，明明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散尽，那点爱捉弄人的性子便又冒了出来。
她挑了挑眉，指尖转着侧颊的发梢，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怎么，小徒弟这是看傻了？我先前就说，当年引得魔道天骄们为我争风吃醋，可不是在唬你。如今看来，连我这刚收的小徒弟，也看上眼了？”
南砚脸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却是不再歪头逃避，只是抿着唇，微微躬身，以笑还礼礼，没接话，也没半分局促。
这让一旁早就憋不住笑的南婉，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这三年在识海里，早就把李清寒的游魂里外溢记忆翻了个七七八八，自然知道，自家师傅年少时在风雪阁，那可是实打实的“混世魔王”，闹得魔道宗门，没一个安生的。
“笑什么？”李清寒斜睨了她一眼，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顶她的侧腰，佯怒道，“没半点敬重师傅的样子。你看看你哥哥，多上道，昨天晚上画符，熬到后半夜都不喊累，哪像你，在旁学个基础的引灵诀都能睡着。”
南婉立刻收了笑，鼓着腮帮子反驳，“明明是师傅你天天掏空我的神魂，害的我两眼一闭就是睡，再说了，哥哥那是怕你骂他，才不敢偷懒！”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识海里满是轻松的笑意。南砚只是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光景，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从三年前飞星坠落，爹娘惨死，南婉浑浑噩噩开始，他就一直踩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看不到头的黑暗，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而现在，移魂成了，婉婉的身子能养好，也有了这个不正经的靠山师傅，未来哪怕前路未知，也不再是他一个人扛着了。
放松下来后，疲惫就开始如潮水般涌上来，吞没了他，他嘴角带着一抹释然的浅笑，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安稳地入了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嘘!哥哥睡着了。”
南婉立刻放轻了声音，眼底满是心疼，“这三年，他为了我，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李清寒收了那戏谑的神色，看着南砚沉睡的侧脸，眼底也闪过一丝动容。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却能为了妹妹，赌上自己的肉身，赌上自己的性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一片柔和的灵光裹住了三人的神魂，让其倚靠着，沉沉睡去。
三人这一觉，便睡到了晌午。
南婉的身体被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憋醒，肚子里空空的，像在抗议一般，小腹也隐隐传来一阵坠坠的钝痛。
洞外的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照进来，如碎金似的落在她脸上，晃得她有些发昏，胸口也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难道是移魂的副作用？”南婉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敢惊动识海里还在酣睡的南砚和李清寒，只轻轻扶着洞壁，一点点站起身。
双脚直立的瞬间，她愣了愣。
以前只要稍微站久一点，腿就会发软发颤，浑身使不上力气。可现在，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感受着足底传来的凉意，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连之前总萦绕在骨子里的寒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心里一喜，扶着墙，想将昨日脱掉的鞋子重新套在足上，却发现挤都挤不进。这脚是变肿了吗？
南婉没有理会，因为胸口闷得实在喘不过气，她一步步走出了山洞，洞外清新的草木气息带着阳光，瞬间涌了过来，胸口的闷气散了大半。
她记得南砚说过，洞外的山壁有个裂缝，渗出来的山泉水汇成了一条小溪，清冽得很。
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走了没几步，果然看见了一汪清浅的水潭，是山泉水积下来的，水面平得像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流云。
她刚蹲下，胸口的闷意又涌了上来，于是便意识地解开了领口薄衫的两颗盘扣，清凉的山风倒灌而入，瞬间让她舒服了不少。
可就在她抬手拢了拢头发的瞬间，“刺啦”一声轻响，身上的粗布衣衫，竟顺着腋下的缝线，硬生生被撑裂了一道口子。
南婉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像被火烧过一样。
她慌忙地环胸张望，见周遭只有齐膝的野草和茂密的树林，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小声嘟囔着：“怎么回事啊，这衣服明明之前穿还好好的……怎么就……”
她蹲下身，抬手想要借着水面看看裂口在哪，目光却先落在了水面映出的那张脸上。
水里的少女，有着一张圆润饱满的脸，面颊透着健康的粉绯，眉眼清秀灵动，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股，挥之不去的病态与苍白。
之前因为她的脸颊总是略带凹陷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连头发都枯黄毛躁。
可现在，头发乌黑顺滑，眉眼清亮，连唇色都透着淡淡的粉，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病恹恹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水面的倒影也跟着做了一样的动作。这真的是她吗？
南婉又慢慢站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之前瘦峋的肩背，如今宽厚了不少，原本平平的胸口，也有了少女该有的起伏，难怪刚才会觉得胸口闷得慌，连衣服都被撑裂了。
南砚的血气，不仅补好了她亏损的根基，连带着她这三年停滞的身子，也一起长开了。
山间的鸟鸣清脆，树影婆娑，涓涓的流水声清晰地落在耳边，连远处草丛里虫子爬过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南婉心里满是欢喜，她终于不用再每天浑浑噩噩地发呆，终于能清清楚楚地看这个世界，能陪着哥哥，能好好的活下去了。
可就在她还沉浸在这清晰世界的时候，小腹忽然传来一阵更加清晰的坠痛，一股温热的暖流，正顺着她的大腿内侧缓缓流了下来。
南婉浑身一僵，慌忙伸手摸去，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湿意，抬起来一看，满手都是刺目的血红。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血……怎么会有血？
难道是移魂仪式出了岔子？身体被反噬了？还是哥哥的血气太盛，把她的经脉冲坏了？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涌了上来，她吓得手脚冰凉，眼泪瞬间就涌到了眼眶里。她想喊醒哥哥，可一想到他昨天好不容易有个安稳觉，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慌不择路间，她只能一头扎进了识海里，冲到还在酣睡的李清寒面前，抓着她的肩头就使劲摇晃，急得不行：“师傅！师傅你快醒醒！出事了！”
李清寒睡得正沉，被她这一晃，刚补好的神魂都要被她晃得再次散了架。她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哭得满脸是泪的南婉，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人来了？”
“师傅！你快看看！”南婉抓着她的手，伸手指着眼睛的视角“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一直在流血！是不是移魂反噬了？还是经脉坏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看着那下身的血红，李清寒先是一愣，随即就反应了过来，看着眼前丢了魂的南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心疼。
李清寒抬手，一个脑瓜崩轻轻弹在了南婉的眉心，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无奈：“哭什么？多大点事啊，身为未来的修仙者，遇事要淡定，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为师刚修好的魂都要被你要摇散了。”
“都流血了还不是大事吗！”南婉委屈巴巴地捂着额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清寒叹了口气，低声喃喃了一句“可怜孩子，南砚是男子，自然是没人教”。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
久违的、能实实在在掌控一具肉身的感觉涌了上来，四肢百骸里都流淌着充盈的血气，还有灵气在经脉里流转，再也不是之前那副连站着都费力气的虚弱样子。
李清寒在心里暗叹了一声，“终于啊。”
稳住身形，她不慌不忙地走回山洞里，没有丝毫避讳，径直脱下了南婉那条已经被血浸染了大半的裤子，又从南砚放在角落的背篓里，翻出了条叠得整齐干净的棉帕——那是之前南砚专门给南婉擦身子用的。
李清寒拿着帕子走到洞口的山泉边，沾了点清凉的泉水，又回到山洞里，坐在火堆边，一边细细地替南婉擦拭干净，一边在识海里，像个娘亲一样，语气温和，耐心的教她：“傻丫头，这不是反噬，也不是生病了，这是每个女孩子长大了都会有的事，叫月事。说明你的身子已经好起来了。”
“第一次来，慌张是正常的，别怕。你看，就像这样，用干净的布垫着，勤换着，别碰凉水，别受凉，就没事了。”
南婉安安静静地听着，脸颊的绯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烫得厉害，却认认真真记在心里。
长到十三岁了，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爹娘走得早，村里的人也都自顾不暇，只有哥哥一个人照顾她，这些女儿家的事，他也不懂。
而此刻，李清寒的声音温柔耐心，像一道暖流，一点点驱散了她刚才的恐慌与害怕。
“还有，别动不动就说生说死的，南砚醒了，怕不是要活吃了我。”
等收拾妥当，李清寒找了件南砚背篓里备用的、干净的粗布裤子给南婉换上，才把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她。
南婉重新掌控身体后，就红着脸，对着识海里的李清寒，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谢谢师傅。”
李清寒挑了挑眉，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着打趣道：“谢什么？以后等你筑基了，气血稳固了，锁住这葵水了，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南婉笑着应了，低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眼看向洞外明媚的阳光，心里满是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