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砚的神魂是被火堆边细碎的针线摩擦声唤醒的。
南婉裹着他拿上山的厚毯子，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手里捏着用荆棘刺做成的细针，穿着韧麻搓成的线，正低头给撑裂的粗布衣衫打补丁。
指尖灵巧地穿针引线，针脚细密平整，和往日里他跑山磨破了跑山服、干活扯坏了衣衫时，她凑在油灯下补衣服的模样一模一样。
洞外的阳光透过藤蔓缝隙落下来，勾勒在她高秀的鼻梁上，脸上也没了半分之前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眉眼清亮，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晕，连指尖都带着鲜活的暖意，不再冰僵迟缓。
南砚回过头来，昨日进入这识海，在确认了南婉和李清寒都没事后，便昏沉的睡去，都没来得及认认真真打量这个三魂共栖的地方。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平静水面，像一面被冻住的巨大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一直延伸到目光穷尽的远方，空无一物。
水域正中央，浮着一颗巨大的、泛着温润柔光的蓝色光球，灵气像流水一样在光球表面流转。而光球旁的水泽里，扎着一棵只有两三瓣嫩芽的小树苗，细弱的根茎稳稳扎在水里，散着幽幽的绿光，在空旷的识海里格外显眼。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黑。”
李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斜斜靠在蓝色光球上，依旧是那身月白交领长衫，乌发高束，额间的灵纹泛着淡光，抱着胳膊看着他，眼底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
南砚愣了愣，没有说话，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棵嫩得仿佛一碰就折的树苗，心里满是新奇。
他以前在镇上茶馆听书，说书先生总提“灵根仙骨”，说那是仙人的根器，他只当是戏文里的话，用来缓解扛货的疲惫，从没想过真的能亲眼看见，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棵小小的、扎了根的树苗。
“说书先生讲，灵根是修仙的根本，原来长这样。”他低声喃喃。
“什么都不懂，就敢把肉身赌出去？”李清寒嗤笑一声，抬手指向那颗巨大的蓝色光球，语气平静地纠正，“别搞混了，这个才是她的灵根本体。那棵树苗，是她的根骨，两码事。”
她顺势给眼前这个凡人少年，讲起了修仙界最基础的规矩：“修仙界的修士，大体分两种，根骨绝佳的走体修，炼体锻骨，肉身成圣；灵根出色的走灵修，引气入体，沟通天地。”
“光有灵根没根骨，大多是胎死腹中，或是早夭的孩子，根骨撑不住灵根的灵气，神魂就会空门大开，成了随便什么阴邪外力都能钻进来的招魂体质，婉婉前三年就是这个样子。反过来，有根骨没灵根，哪怕根骨再好，也只能当个凡间武夫，踏不进仙门半步。”
“对修仙的人来说，根骨保的是下限，灵根，破的是上限。”
南砚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她：“所以你当初，选择钻进婉婉的身体里，就是因为她根骨弱，神魂空着？”
“是。”李清寒答得坦荡，没有半分隐瞒，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都像针，扎进了南砚心里最软的地方，“更让我意外的是，她居然是极致的先天水灵根，仙界难得的疗愈圣体。有了灵根反哺神魂，我才敢借着她的身子养伤，哪怕有时候不受控制的耗损她的神魂和根骨，灵根也能慢慢补回来。再加你三年里的拼命呵护，用掺了寒冰灵气的安神汤药喂养，还有村子底下那条寒冰灵脉的助攻，不然以我自爆金丹的伤势，不修个百八十年，根本恢复不到现在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识海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南砚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他没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李清寒面前，伸手狠狠揪住了她的衣领，用尽全力将她掀翻在平静的水面上。
不等她起身，他便骑在了她的身上，攥得死紧的拳头，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愤怒与后怕，狠狠朝着她的脸挥了过去。
神魂的碰撞激起了层层涟漪，李清寒没有躲，也没有反抗，硬生生受了他几拳，只是这修了近两百年的神魂，那是南砚能撼动的。李清寒一句辩解都没有，她知道，是她欠这对兄妹的，这几拳，她该受。
南砚的拳头挥完第三拳，忽然停住了，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从她身上下来，背对着她坐在水面上，脊背绷得笔直，。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果当初撞见婉婉的，是别的修仙者，会怎么样？”
李清寒也扶着水面坐了起来，理了理皱掉的衣领，语气依旧平静，带着近乎残忍的直白说道：“极品水灵根，根骨弱好拿捏，换了别人，大概率会直接扼杀婉婉的主魂，占了这具圣体。然后像我说的那样，也开始打你的主意，吸干净你的神魂和血肉，再抽取村子底下的寒冰灵脉，连村里剩下那几十口人的生魂都不会放过。快的话，一个月就能复原金丹修为。”
南砚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那你这三年，还算慢的了。”
最开始，南砚以为李清寒当时只是迫不得已，为了求生，无意识的侵占，还有南婉的说词，他便也就接受。可如今，她却自爆说是有意为之……
他抬眼看向识海无边无际的虚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一个个带着寒意的“假如”。
假如婉婉没有这副恰好能容下她的根骨，没有这百年难遇的水灵根，她还会留着婉婉的命吗？假如三年前李清寒坠落时，他没能撑住，随着爹妈去了，放弃了求生，她会不会随便找个新的宿主，毫不犹豫地毁了另一个家庭？假如村子底下没有这条寒冰灵脉，没有那包恰好能固魂的凝神草，她会不会在神魂恢复无望的时候，干脆破罐破摔，吸了婉婉的灵根？
还有那把他从绝望中拉回来的那只草雀，难道也是她早就布好的手笔？
从坟前发现真灵时的急切，到提前仪式的决定，再到坟前、路上、仪式前，三次看似真心的劝说放弃，是不是她早就算准了，算准了他一定会为了婉婉，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是主动做的选择，可会不会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她铺好的网里。
李清寒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张了张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说点什么。她想说不是的，一开始她确实只想找个地方躲追杀，没有要夺舍的意思。三次劝他放弃是真心的，当时那草雀，不是她的算计……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南砚的肩膀，就听见他先开了口。
南砚转过了身，脸上的迷茫与愤怒都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他看着李清寒，一字一句地问，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现在，婉婉可以开始修炼了吗……师傅。”
那一声“师傅”，让李清寒瞬间僵在了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眼里满是猝不及防的诧异。她以为他会恨她，再心里怨恨她，甚至不认她这个师傅。
南砚看着她错愕的样子，忽然挑了挑眉，学着她之前调戏自己的语气，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补了一句：“别这么惊讶，我还没到能做冲师逆徒的时候。等你哪日真把我培养起来了，我一定冲坏你。”
这话一出，刚才还清冷淡定的李清寒，脸上瞬间就多了几分绯红，之前调戏人的嚣张劲瞬间荡然无存。
她手足无措地移开目光，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活像个被人当众打趣的小姑娘，哪里还有半分仙门修士的清冷孤绝。
就在这时，现实里的声音穿透了识海的平静。南婉已经补好了衣服，把针线仔细收进了背篓的夹层里，晃了晃那肉嘟嘟的腿，对着识海喊得清脆：“哥哥！师傅！你们聊完了吗？我好饿啊，想吃东西！”
这一声喊，瞬间打破了识海里的僵持。南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水渍，对着现实里的视角应了一声：“知道了，你乖乖等着，哥哥去山里给你弄点吃的。”
说完，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还坐在原地、脸上红晕没褪的李清寒的后臀，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喂，师傅，别愣着了，起来教我怎么控制这具身体，我去给婉婉弄点吃的。”
李清寒被他踢得一僵，慌忙跳了起来，脸上的局促还没化开，手忙脚乱地给他讲诀窍：“你、你先放松神魂，等婉婉把主控权让出来，退到识海的瞬间，你朝着眼前的视角缺口跃过去，凝神，想着要稳住身体，别慌……”
南婉应了一声，把身体的主控权让了出来，退到了识海的角落。南砚深吸一口气，按照李清寒说的，朝着那片光亮的现实视角跃了过去。
下一秒，他就清晰地感受到了脚下微凉的青石地面，火堆烤在脸上的暖意，身上裹着的毯子的触感，还有洞外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
他稳稳地掌控住了这具身体。
识海里，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恍惚，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真像啊……”
南婉好奇地凑了过来，歪着头问：“师傅？什么真像啊？像谁？”
李清寒回过神，迅速收了眼底的怅然，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涩意：“没什么。一个多管闲事，最后被人一巴掌拍死的仙界烂好人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