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砚掀开藤蔓走出山洞的瞬间,山间清冽的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柴刀,脚步稳稳地踩在落满松针的山路上。
第一感受是轻。
不是神魂离体时那种轻飘飘的失重感,是身体里充满了力气,每一步踩下去都扎实稳健,却又没有往日扛着重物赶路的滞涩。他试着抬手挥了挥柴刀,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清晰入耳,动作流畅利落,甚至比用自己那具干了三年重活的身体,还要得心应手。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极致水灵根带来的变化,只清楚地知道,婉婉是真的彻彻底底康复了。
只是下一秒,身体的异样感还是涌了上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微微鼓起的弧度,小腹隐隐的痛感,还有下身空荡荡的触感,属于男子的主观意识让他耳根微微发烫,脚步都顿了半拍。
但这是妹妹的身体,他心里没有半分邪念,只是迅速敛了心神,把那点不适应压了下去,抬手整理了一下背篓的肩带。背篓里还有剩下的半袋豆饼和粗粮,婉婉今日第一次来月事,总吃冷硬的干粮也不是办法,该吃点热乎的。
三年跑山练就的本事刻在骨子里,更何况如今身体里还流转着淡淡的灵气,往日里要费些力气的走桩吐纳,此刻做起来轻松得像呼吸一样。他脚步轻快地钻进密林,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找到了往日里蹲守野物的那棵老松树。
南砚从背篓里摸出自己削的弹弓,又在地上捡了几颗的尖石子,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蹬,就利落地爬上了数丈高的树杈,动作行云流水,比平时轻松不少。
趴在树杈上等了不到一刻钟,一只肥硕的山鸡就晃晃悠悠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他指尖一松,石子带着破风的锐响飞出去,精准地砸在了山鸡的头上,山鸡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南砚利落地跳下树,拎着山鸡走到不远处的溪边,动作熟练地拔毛、开膛、清理内脏,溪水冰凉,异常的舒服。
识海里,李清寒坐在蓝色光球上,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挑了挑眉,问道下面正在调息运气的南婉:“你哥哥以前学过武?这脚步、手劲,可不是普通庄稼汉能有的。”
“镇上镖局的赵镖头教过他走桩和吐纳的法子。” 南婉睁开,看着外面南砚处理山鸡的样子,语气里满是骄傲,又带着点忧伤,“刚开始他要扛货跑山的时候,便早晚都会练,之后熟悉了,就不用刻意的去安排时间,干活的时候就能用上,也能多些时间出来照顾我。”
她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难怪当初抱着她进山,走那么陡的山路都稳得像走平地,原来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李清寒环抱胳膊,思绪慢慢飘远。
如今神魂是恢复了,可百年里搜集的法宝、功法,都随着当年金丹自爆,散得一干二净,多半也是被追着她的剑峰山、御魂宗那两个人捡了去。她自己修炼的《清寒诀》也根本不适合南婉练。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解决南婉的根骨问题,不然都撑不起这先天的水灵根。
三年来她一直在夺取灵根的反哺,南婉的根骨得不到滋养,一直停在幼苗的状态,如今有了南砚的血气滋养,总算能正常生长了,得尽快找一部适配这极致水灵根的功法,趁着根骨还没完全定型,可塑性强。
她忽然想起,刚刚在南砚的背篓里翻帕子的时候,看到过一本卷边的拳脚武学,上面是凡人的基础功夫。先让兄妹俩练着也好,至少先把肉身练扎实了,能应付得了凡间的危险。
还有潭底的真灵。如今它认了主,取出来不难,可没了寒冰灵脉的遮掩,一旦取出来,带着它回阁的路上,也会被其他修士察觉到,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护不住,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 要先回一趟东芦洲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清寒的指尖就微微收紧了。百年前她为了找真灵离开宗门,之后就断了联系,如今百年过去,不知师傅和二师姐怎么样了?那些守着风雪阁的同门,还在吗?
她正想得入神,一股浓郁的肉香忽然顺着感官涌了进来,瞬间盖过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外面,南砚已经把处理好的山鸡用树枝串好,架在了火堆上烤。油脂顺着烤得金黄的鸡皮往下滴,落在火里滋滋作响,爆开一阵阵浓郁的肉香,撒上从背篓里带的盐巴,香气更是飘出了老远。
“哥哥!快翻个面!那边要焦了!” 南婉扒着识海的边缘,急得直晃腿,嘴里不停念叨着,“左边一点!对!撒点那个野葱花!我上次看你烤竹鼠的时候放了,可香了!”
这三年她浑浑噩噩,大多时候都陷在黑暗里,吃口热乎的烤肉都没来得及品味,就又被师傅掏空身体,睡过去了,此刻闻着这肉香,眼睛都亮了,叽叽喳喳地跟南砚说个不停,像是要把这三年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
南砚笑着应着,依着她的话翻面、撒调料,动作不紧不慢,火光映着他(南婉的)的脸,眉目柔和。
油脂的香气越来越浓,三人的味觉同步,南婉一脸满足地咽着口水,连李清寒都收了满脑子的盘算,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等吃饱了,再让南砚去搞一张南昆洲的地图,顺路弄点修炼的基础资源再说。
就在山鸡快要烤好的时候,南砚忽然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柴刀瞬间握紧,身体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盯着溪流上游的山路,眼底满是警惕。
“怎么了哥哥?” 南婉瞬间收了笑,紧张地问。
“有人来了。” 南砚低声回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路拐角处传来,一个背着大箩筐的汉子先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扛着锄头、柴刀的壮汉,一个个皮肤黝黑,身形壮硕,看着都是常年跑山的汉子。
为首的那个汉子一眼就看见了溪边的火堆,脚步顿了顿,高声喊了一句:“前面的姑娘别激动!我们是山下村子里的,进山采药的,没有恶意!”
喊完,他就顺着山路斜坡滑了下来,稳稳落在了溪边的空地上。
南砚看清他的脸,心里微微一动,握着柴刀的手松了松,装作有些不确定的样子,开口喊了一句:“敢问…… 是田牛,田大哥吗?”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了,加快了几步往前走:“哦?姑娘认识我?”
南砚没有放松警惕,柴刀依旧横在身前,直到他走到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道:“是祸星村的南砚大哥,之前跟我提起过田大哥,说您是这附近跑山的头一份,为人仗义。”
田牛闻言,摸着下巴思索了一阵,很快就想了起来:“哦!你说的是那个经常去镇上镖局打零工的南小子!是了,之前在集市上、跑山路上都碰过几面,是个实诚孩子!”
他说着,回头朝着山路上挥了挥手,喊了一句:“都下来吧!是认识的人,没危险!”
身后的十几个壮汉闻言,都陆续顺着斜坡滑了下来,一个个目光落在南砚(南婉的身体)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有几个还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两句。
田牛也注意到了南砚身侧的背篓,里面露出来的被褥和衣物边角看得清清楚楚,笑着问道:“姑娘是哪村的?叫什么名字?看你这背篓,是要出远门?怎么一个小姑娘家的,没有家人陪着?”
南砚缓缓放下了柴刀,脸上露出一点伪装的愁意,轻声回道:“我叫清寒,是祸星村邻村的。我们村也被祸星村散出来的寒气漫了,地里长不出粮,待不下去了,就收拾了东西,打算去青溪镇投靠赵镖头,是南大哥之前给我介绍的门路。他本来要跟我一起走的,可前几日带着他妹妹远行去了,我只能自己走。”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圆了自己孤身一人的来历,又抬出了镇上镖局的赵镖头,算是给自己找了个靠山,免得对方起歪心思。他早就听说过这个田牛,是附近几个村子跑山的头头,手底下管着不少人,有几个风评不算太好,之前有外乡的姑娘进山失踪,就有人说是他们干的,只是没证据,又地处边境,最后不了了之。
田牛听完,点了点头,吩咐身后的人:“你们去旁边生火把,弄点吃的,走了一上午了,都歇歇脚。”
说完,他又看向南砚,笑得一脸和善:“清寒姑娘,我们待会下山也是要去青溪镇的,正好顺路。这山里蛇虫猛兽多,还有劫道的混子,你一个小姑娘家的,独自赶路太危险了,不如跟我们一起走,有我们在,保你平平安安到镇上。”
南砚心里微微犹豫。他不想带着婉婉陷在这种不确定的危险里,下山的大路离官道不算远,哪怕自己走,凭着现在身体里的灵气,也能在天黑前赶到。可田牛这群人多,真要是起了坏心,他用着婉婉的身体,万一有个闪失,后悔都来不及。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识海里传来了李清寒平静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笃定:“答应他。待会下山的时候,把身体控制权给我。有我在,翻不了天。”
有了这句话,南砚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下来。他抬起头,对着田牛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点了点头:“那就麻烦田大哥了。”
说完,他就转身坐回了火堆旁,翻动着烤得滋滋冒油的山鸡,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田牛那群人的动静。
识海里,南婉凑到李清寒身边,小声问:“师傅,他们是不是坏人啊?”
李清寒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是不是坏人,下山路上就知道了。正好,给你练练手,平时被你哥哥护惯了,也要自己面对一下这世间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