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南砚将一边山鸡啃食殆尽,便从溪边长了一片的芋头叶子中取了一片,将剩下的半边包起,又利落的将篝火推倒,用溪边河沙细细掩埋,半点火星都没留下,防着山火,也防着不怀好意的人循着烟火找来。
期间田牛那边还算老实,没再过多追问什么,只是手底下一高一胖两个汉子,目光总黏在南砚身上,嘴里的低声议论就没停过。南砚权当没看见,坐在方才的溪石上,一下一下磨着手里的柴刀,指尖无意识地引着体内流转的微弱灵气覆上刀锋。
识海里,李清寒正坐在蓝色光球上入定,给南婉讲引气入体的基础法门:“灵气顺着经脉走,沉到丹田,别往上冲,你哥这身体底子好,现在成了血气给你撑着,引气比寻常人容易,好好练。
南砚听着她的话,手上的劲不自觉地沉了几分,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坚硬的溪石竟被柴刀磨着的地方,硬生生裂成了两半。
“呀!”南砚没忍住,一声少女的惊呼脱口而出,瞬间就引来了田牛一行人的注意。见她睁着圆眼,一脸惊讶地盯着手里的柴刀和断成两截的石头。
“嚯!清寒姑娘看着软乎乎的,手劲这么大?”一旁的汉子们吹着声口哨,笑着调侃,“磨个刀都能劈断石头,这本事,可比我们这些跑山的老爷们还厉害!”
南砚装作羞怯地低下头,捏着柴刀的衣角小声辩解:“各位大哥就别取笑我了,就因为这股子笨力气,在村里总被人笑话,不像个女孩子家家。也就南砚大哥心善,愿意带着我跑山挣粮,不然我这没了爹娘的孤女,也活不到现在。如今他带着妹妹远行去了,临走前还给镇上的赵镖头托了信,我才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话一出,原本眼神闪烁的几个汉子都收敛了几分。赵镖头在这一带名声响,手底下几十号徒弟,没人愿意平白无故得罪他。
田牛也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裂石头宽慰道:“也是,三年前那天星坠落后,这一片就没安生过,寒气漫得地里长不出粮,我们都不敢往祸星村那边去。你一个女子有这力气,到镇上也不愁没活路。”
他没再多说,见手下人都吃的差不多了,便挥手招呼着收拾东西,动身下山。
一路上,南砚刻意走在队伍的最末尾,目光始终盯着前面那两个一直打量他的汉子。识海里,李清寒正催着南婉:“试着感知他们身上的恶意,灵气顺着眉心走,别慌。”南婉小声应着,过了会儿怯生生地说:“哥哥,他们……他们在想,等下了山,找个僻静地方把我截住。”
南砚握着柴刀的手瞬间收紧,指尖泛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腼腆无害的样子,路过一块碎石时,抬脚轻轻一踢,石子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砸在前面的树干上,嵌进去半分。那两个汉子回头看见,脸色一白,再也不敢乱瞟了。
田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时不时回头提醒一句“姑娘跟上,小心脚下坑石”,倒也算周全。
不过一个多时辰,一行人便出了山口,踏上了平整的官道。南砚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些。识海里却传来李清寒一声没趣的嗤笑:“我还以为这两个货能有点胆子,正好让婉婉出来练练手,结果就这点出息,被你一块石头就唬住了。”
南砚在识海里无语地回怼:“你就巴不得出点事是吧?你不爱惜徒弟的身体,我这个当哥的还心疼呢。就算有你兜底,也不能由着婉婉乱来,会走桩吐纳的是我,又不是她。”
“胆小鬼。”李清寒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多说。
到了镇口,田牛便停下脚步和南砚告别:“姑娘,我们要去西集市交货,镖局就在北街最里头,顺着主街直走就到。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集市?之后再带你过去,我也能帮你跟赵镖头打个招呼。”
“多谢田大哥好意,就不麻烦了。”南砚笑着躬身道谢,婉拒了他的提议——他不想跟这群人过多牵扯,免得露了马脚。看着一行人往西去了,他才转身走进了镇子。
依旧是熟悉的青石板路,街边的包子铺还冒着热气,铁匠铺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和他前天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南砚心里难免有些感慨,本以为前天离开就是最后一次踏足这里,没想到才隔了一天,就又回来了。
如今用着南婉的身体,倒也没什么尴尬的,毕竟婉婉常年卧病,没来过镇上,除了林大夫见过她几次,应该不会有人认出来。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惊得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小婉姑娘?”
这声音太熟悉了,三年来无数次买药,有几次还特意请来村里给婉婉诊脉、送药、叮嘱他熬药的注意事项,正是他刚才还在想着的林大夫。
南砚硬着头皮转过身,就看见林大夫背着半人高的药箩,从西边的集市方向走过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惊讶。
他上下打量了南砚好几遍,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眉眼、健康的面色上,愣了好半天,才忽然对着他深深作了一揖,语气郑重:“没想到是真的,还望仙人日后莫要辜负了这孩子极好的天赋,也算是她的福分。”
南砚彻底懵了,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个说辞糊弄过去,可看着林大夫了然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谎话又咽了回去。他只能压着嗓子,学着南婉平日里软糯的语气开口:“林大夫,我……我就是小婉啊。您怎么会说这些话?”
这下轮到林大夫愣住了。他又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眼前少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澄澈和依赖,确实是他认识了三年的南婉,不是什么夺舍的陌生仙人。他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疑惑:“真是你?可我给你的凝神草,虽能固魂安神,但若要补全你亏损的神魂,至少也要调养半年多才能下地行走,怎么会好得这么快?还有南砚呢?他前几日来我这里,说要带着你远行,我以为……”
话说到一半,林大夫忽然停住了,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没看到南砚的身影,眉头皱得更紧了。若眼前真是南婉,那南砚去哪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孤身一人出现在镇上,怎么看都不对劲。
南砚张了张嘴,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说辞——总不能说,他现在就在妹妹的身体里。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识海里的李清寒忽然开口:“别装了,他看得出来。让开,我来。”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涌了上来,硬生生将南砚从身体的主控权上挤了下去。
再睁眼时,少女眼底的慌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清冽的平静,连周身的气质都变了,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哪还有半分乡间小姑娘的拘谨。
李清寒抬手,轻轻拍了拍林大夫的胳膊,语气平淡:“林道友,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方便到你的药铺里长谈吗?”
“林道友”三个字一出,林大夫瞬间就反应了过来,眼里的疑惑尽数褪去,只剩下了然。他点了点头,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然方便,道友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街边的喧闹声不绝于耳,李清寒却走得从容不迫,哪怕用着南婉这张稚嫩的脸,也自带一股风雪淬出来的清绝气场。
识海里,南砚皱着眉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大夫就是个普通大夫,你别吓着他。”
“普通大夫?”李清寒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他身上有微弱的灵气波动,虽然很淡,但还是能感知到的。还有他给你的凝神草,那是低阶灵草,凡间根本种不出来,他要不是修士,哪来的这东西?”
南婉也凑了过来,小声嘀咕:“不会吧?林大夫在镇上待了好多年了,一直都给人看病,从来没说过这些啊。”
“傻丫头,修士要隐居,哪会到处嚷嚷。”李清寒语气软了几分,“要不是他那安神汤药混合着冰寒灵灵脉浸过的溪水熬煮,帮你固着神魂,你早就撑不住了,我也未必能这么快恢复,只是……”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药铺门口,推门进去,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药柜上的一个个小抽屉,墙角的碾药石臼,都是南婉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模样。
林大夫反手关上了铺门,插上了门栓,隔绝了外面的喧闹,才转身给李清寒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苦笑着先开了口:“没想到还是被仙人看出来了。在下林知远,三十年前筑基失败,伤了灵根,再也没法踏足仙途,便隐居在这小镇上,当个普通大夫混口饭吃。”
他抬眼看向李清寒,语气里带着歉意:“三年前天星坠落的那晚,我察觉到了极强的灵气波动,但也没做理会,直到砚小子找上门,小婉身寒似冰,还口言呓语,要我上门诊断,才得知了您的存在,后来怕点破之后吓到两个孩子,便一直装作不知道,只借着看病的由头,给小婉姑娘送安神汤药,既能帮她固魂,也能帮您稳住残魂,不至于耗损这孩子太过。”
李清寒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你既然曾是修士,应该知道你先前给南砚的凝神草,若是用在两魂一体上,会发生什么吧……你不是在帮我养伤,是在帮自己养一副能修复灵根的圣体,对吧?”
林知远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后退一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脊背绷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三十年的不甘与颤抖:“前辈开恩,我……我不是有意要害人!三十年前筑基失败后,我便与夫人仙凡两隔,只是……南婉这先天的水灵根,诱惑实在太大,我……想重回仙途,去寻我夫人。”
“这三年,我一边给她送药固魂,一边看着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又忍不住抱着一丝奢望,想着……或许能有两全的法子……我知道我龌龊,可我真的没想过要伤他们兄妹的性命!”
李清寒舒了舒眉,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样子,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这修仙界,哪会有素不相识的散修,默默帮了她和这两个孩子三年。
她放下茶杯,看着识海里的南砚听得发愣,脑子里瞬间闪过无他回忆里的画面:
林知远顶着风雪上门给婉婉诊脉;他没钱买药,林大夫总说“先欠着,不急”,三年来从没催过一次。那些他记了三年的恩情,此刻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心上。
而南婉也是在一旁越想越后怕,攥紧了衣角,眼圈瞬间红了,不敢相信那个一直温声哄她喝药、给她带麦芽糖的林大夫,心里居然藏着这样的心思。
“林道友,修仙一途本就是如此,你有此想法,我又何尝不是,如今这两孩子都已拜入我门下,念你没在三年前我虚弱之际动手,我可以给你个承诺,让你重回仙途。”
林知远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多谢前辈恩赐!前辈若能助我修复灵根,我林知远此生必当为前辈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李清寒没接他这句誓言,只是让他取来笔墨,写了些东西,“木灵根的修复能力不输水灵根,又与根骨紧密相连,这是道秘传的修补之法,所需耗材也不算难得,毕竟你连东芦洲的凝神草都能搞到手,相信对你也不是难事。”
林知远抬手,想接住这险后得来机缘,但就见李清寒收了收手,又笑着说道:“三件事,:第一,这南昆洲的地图及资源交易的场所;第二,去祸星村,住在这兄妹两的房子里,帮我看护一件东西;第三……说点剑峰山和御魂宗这三年来的情况。”
李清寒说完,便笑眯眯的将纸张递到了林知远手上。
林知远接过这纸张,如同珍宝一般,细细看过之后,才小心翼翼的塞入怀中。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当时您坠入祸星村后,他们便组织了官府的人,到村里翻了一遍,除了那大坑,像是没什么收获,但还是会时常派人进这附近荒山野岭,应该是找您遗失的功法宝物。”
“还有,剑峰山最近似乎在集结人手,还搭上了东芦洲七剑园的人,似乎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李清寒如有所思,接过林知远收拾出来的布包,确认了里面的地图和路引,便把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南砚。
再睁眼时,少女眼底的高傲和清冷已经散去,但回想起那昔日记忆里和蔼的林大夫,一股极致的失望与阴狠,便取而代之。
林知远也感受到那股威压消失后,一股恨意随之而来,他不确定是南砚还是南婉,但也确实说不出什么。
南砚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问他三年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算计。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问了又能怎么样呢?真假早就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谢谢你之前给婉婉的药,我们就此别过。”
南砚起身便来到门前,粗暴的打开门栓,重重的推开药铺的门,午后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一小片湿痕。
他没回头,背着背篓,一步步走进了街上的人潮里。
识海里,南婉小声地哭着,李清寒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没说话。
街边的喧闹声依旧,可南砚的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他终于明白,李清寒说的没错,这仙界和人界一样,前路漫漫,人心叵测,他能信的,只有身边的妹妹。
至于这李清寒,他不确定,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