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混着包子铺的热气、酒馆的喧闹扑在脸上，南砚却像没知觉一样，背着背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指尖还攥着林知远给的布包，可他心里那点记了三年的暖意，却像被冷水浇过的炭火，只剩一片冰凉的灰烬。
识海里安安静静的，南婉缩在角落小声抽鼻子，没说话。
她和哥哥一样，到现在都没法把那个温声哄她喝药、每次都偷偷塞麦芽糖给她的林大夫，和那个藏着算计、盯着她水灵根的修士重合在一起。
“别愣着了，天快黑了，先找个地方落脚。”李清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没带什么多余情绪，“难不成你们俩要在大街上站一夜？”
不等南砚反应，一股熟悉的力道涌上来，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
少女原本耷拉着的脊背瞬间挺直，抬手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眼底的茫然和难过尽数褪去。她扫了一眼街边的客栈，最终拐进巷子里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进门就对着掌柜要了一间最偏的下房。
“等等！”南砚瞬间在识海里喊住她，“下房潮得很，婉婉身子刚好，不能住那种地方，要个上房，钱够的。”
“你那点钱，到时候还要用来赶路的，省着点用。”李清寒一边付了定金，接过掌柜递来的钥匙，一边在识海里怼回去，“现在她体内有你补的血气，还有水灵根正常反哺的灵气，没那么娇气。”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清寒推开下房的门，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木桌，窗户对着后院的院墙，倒是僻静。
她把背篓放在桌上，反手关上门，“我们接下来要回东芦洲，路远着呢，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坐一趟跨洲飞舟要多少灵石你知道吗？你那点钱还不够船票钱。”
南砚不说话了，他确实不懂修仙界的物价，只能闷声憋了一句：“那也不能委屈婉婉。”
“哥哥，我没事的。”南婉连忙凑过来，劝住了他，“师傅说得对，我们要省着点钱赶路，我现在身子好得很，没事的。”
李清寒挑了挑眉，没再跟南砚拌嘴，转身把布包里的地图铺在了桌上。
泛黄的麻纸上，密密麻麻标着南昆洲的山川河流、城镇渡口，她指尖点在地图南部边境的青溪镇，又顺着往东划，最终停在一处标着“青水城”的地方。
“明天我们就顺着官道，往东走，徒步像是四五日的样子，就能到青水城，那里是最近的大河渡口。”李清寒的声音平静，也在留意着林知远在图上标记的，仙凡交易地点。
“从青水城搭水路往东，走三个月，就能到南昆洲边境的港口。等婉婉修为稳了，到时候找个靠谱的商队搭仙界飞舟，半个月就能到东芦洲的地界，比走海路快得多。”
“那这三个月的水路，安全吗？”南砚立刻追问，他比较在意这个，仙界他虽然不知道，但听说这边的水路时常有水匪，不然，赵镖头的生意也不会如此的好，“我从赵镖头那也听说了点，最近河运的护送任务比之前多了……或许会有水匪。”
“但水路肯定是要比陆路快的，大多跑商的船队都会组队结伴，就算真遇上了，到时候混水摸鱼，不会有人注意到的。”李清寒指尖敲了敲地图，“还有，这几天赶路，我教你一套我们阁内的锻体之法，还有你之前的拳招书册，有灵气加持，就算遇上练家子或者低阶修士，至少跑是能跑的。婉婉就专心练引气入体，争取到青水城之前，能进入练气一二层。”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进了城，用林知远给的三颗灵石，买些正经符纸，我教你们画基础的敛息符、水弹符，再画一批拿去坊市贱卖，也能换点灵石路费。总不能坐吃山空，靠你那点积蓄撑到东芦洲。”
南婉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凑过来：“师傅！我也可以开始学画符了吗？我也想帮忙挣路费!”
“看你表现，如果你能在进城前到达练气三阶，我就教你，毕竟符的品质，也和你的修为有关。”李清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你这细如柳的手指可比，你哥哥先前那如粗棒的手指灵活多了，画符这种事，肯定比他好。”
南砚在旁边哼了一声，没反驳，却又问道“那村里，你那真灵怎么办？”
李清寒收了东西，坐到木板床上，脱了鞋，揉着南婉长开了的足尖和脚跟：“真灵倒是不担心安全，毕竟像你说的，过了三年也没人找到，如今还加上了我的隐匿符，不是大修士主动探查，他们也找不到。就算真给他们找到了，如今认了主，他们也用不了，只要那个林知远能住在村子里，要修复灵根，他也不会离开，至于看不看护也是次要。”
提到林知远，两兄妹便没了声，李清寒倒是继续敦促了一下南砚：“明天记得给你妹妹换身新行头，如今身体长开了，还穿着这小衣服，怪别扭的。”
等李清寒平躺，盖好薄被，神识退回了识海里时就看见南砚正拉着南婉，在平静的水面上练走桩。南婉学得很认真，小小的身子，跟着哥哥的口令，一步一步稳稳地踩着，脚步轻快。
南砚的声音放得很柔，耐心地纠正着妹妹的动作，“以后总不能一直是我占着你的身体，这一路的风景，你要自己亲眼去看。等遇到什么事，或是师傅要教你功法，我再替你兜底。”
“我知道啦哥哥。”南婉乖乖应着，又稳稳踏出一步，鼻尖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却笑得很开心，“等我神功大成，以后我保护你！不用你一直替我扛着！”
南砚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没说话，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暖意。
李清寒靠在蓝色的水灵根光球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没上前打扰。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飘回了三年前，她刚坠落到这具身体里的时候。
那是天星坠落的那个雨夜，她自爆金丹，神魂碎得只剩一缕残魂，慌不择路间，看见了这个先天水灵根的小姑娘身体里。
第一次神魂冲突，是南婉第一次犯病。那时她初步修复了一点神魂，无意识的灵气波动冲垮了南婉本就虚弱的神魂，让识海开了空子，村子底下寒冰灵脉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她为了护住这具能养伤的容器，只能疯狂抢夺水灵根反哺的滋养，去补识海的缺口。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才十岁的小姑娘，哪怕神魂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也拼了命地扑上来，用稚嫩的神魂撕咬她、撞她。
但一具是金丹修士锤炼了近两百年的残魂，一具是还未觉醒的凡人小姑娘的神魂，结果毫无悬念。她夺了大部分水灵根的滋养补住缺口，而南婉神魂撕咬下来的那点残魂碎片，带着零碎的记忆，被南婉融合了。
也是从那天起，这个小姑娘的神识彻底觉醒了。
之后的日子，就是无休止的拉扯和消耗。南婉像只护食的小兽，每天都铆着劲扑上来，想把她这个“入侵者”赶出去。可每次都是一样的结局，被她轻轻松松按在识海的水面上，掏空神魂里的力气，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哪怕一次次摔得头破血流，这个小姑娘从来没放弃过。等灵感反哺过来，又会咬着牙扑上来，眼里的恨意和倔强从来没淡过。
“你出去!小偷！你这个抢别人身体的小偷！”
等李清寒的意识彻底恢复，南婉被她按得动弹不得，却还是梗着脖子骂她，眼泪混着识海的水汽往下掉，“我哥哥说了，坏人都会遭报应的！你再不走，等我哥哥请仙人来，一定会收了你！”
李清寒当时只是略带歉意的，指尖按着她的神魂，似笑非笑地回她：“你哥哥请的那些神婆，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小丫头，别白费力气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始终留着分寸。她见过太多夺舍的修士，为了霸占身体，直接抹杀了原主的神魂。她并不想伤害她，但身体的需要，又让她每次都掏空南婉的神魂，只留一丝灵气，吊着她的神魂不溃散。
每次她折腾完南婉，外界就会传来少年小心翼翼的声音，哄着妹妹喝药，轻声说“婉婉别怕，哥哥在”，那声音太干净了。
日子一天天过，南婉的神魂在一次次的撕裂和修复中，反而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强大。或许是南砚日复一日喂的凝神汤药，或许是林知远不断调整的药方，又或许，是她神魂里溢出来的、经过金丹淬炼的灵气，潜移默化地滋养了这个小姑娘。
而她能看见的李清寒的记忆碎片也越来越多：看见了她在风雪阁练剑的样子，看见了她被师傅罚跪思过崖，看见了她和同门师姐嬉笑打闹，也看见了她被仇家围杀，自爆金丹的惨烈。
南婉渐渐明白，这个看着冷硬的女仙，从来没想过真的害她。不然以她见过的那些夺舍画面，她早就魂飞魄散了，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真正让她彻底放下戒心的，是那次南砚拿来了混着凝神草的药液。
刚好撞上她残魂修复的关键节点，被药液一激，她便瞬间失了控，本能地朝着南婉的神魂扑了过去，要把她的全部神魂都吞噬殆尽。
南婉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闭上眼等着神魂溃散的那一刻，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传来。
她再睁眼时，就看见李清寒脸色惨白，咬着牙死死压制着体内暴走的药力，一点点把刚才吞噬进去的、属于她的神魂，小心翼翼地抽出来，还给了她。
“傻站着干什么？”李清寒当时的声音都在抖，却还是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还不快把神魂稳住！想真的被我吞了？”
也就是那一刻，南婉彻底停手了。
她知道，再这样无休止地耗下去，不仅外面的哥哥要日夜受累，她这护着她的蓝色大光球也会在彼此的消耗中慢慢耗尽，到最后，两个人只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更重要的是，她信了，这个闯进来的神仙姐姐，和她记忆里那些作恶的修士，不一样。
那天之后，南婉主动找到了李清寒，同意了她之前提的条件——她帮李清寒稳住神魂，不再彼此消耗，而李清寒出去之后，收她和哥哥为徒，带他们踏仙途，寻长生，护他们周全。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凝神草背后藏着的算计，还傻乎乎地醒来，催着哥哥去准备更多的凝神草，才有了后来南砚和李清寒的第一次对话。
再后来，画符、上坟、移魂仪式，李清寒总爱逗她，每次教她练引灵诀，都要把她的神魂掏到力竭，看着她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又忍不住在一旁，玩笑似的分出一缕她自己的金丹灵气，搓成糖球喂给她。
李清寒收回思绪，看着还在认真练桩的兄妹俩，没上前打扰。
说起来，这两兄妹的性格，还真是都对她的胃口。一样的小心谨慎，一样的有情义，有底线有骨气，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来没丢了心里的那点善念。像极了她当年在东芦洲，结交的那些可以过命的朋友。她挥了挥手，随后便靠回水灵根光球上，闭上眼入定休息。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的声音。
一夜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