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在天不亮的时候,便会响起走马商贩的吆喝声,挑夫的扁担压着肩头吱呀作响,包子铺的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气,能裹着甜香飘半条街。
这声响就像是隔着昏沉的睡意,混着哥哥天不亮就劈柴烧火的闷响。
今日她醒得格外早,不是被外界的声响吵醒,是自己在心湖里诈醒的。
这片无边无际的静水,从前于她而言,是日复一日和外来残魂厮杀的战场,是摔得头破血流也不肯退后半步的方寸囚笼。
那时候,每踩一步,都带着神魂撕裂的疼,水面下全是她一次次被打落、又一次次爬起来的执念。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侧过脸,看向心湖左侧。南砚还躺在水面上酣睡,眉头微微蹙着,哪怕睡着了,脊背也绷着几分劲,是三年刻在骨子里的警醒。再往右看,李清寒斜靠在那枚巨大的蓝色水灵根光球上,闭目养神,乌发垂落,额间的灵纹泛着极淡的银光。
南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期待:“哥哥,师傅,今天……我想自己掌控身体走。”
南砚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眉头下意识地蹙紧,盘坐而起,他原本想说“不行”的,官道上人多眼杂,还有不怀好意的闲汉、可能追来的修士,她一个小姑娘家,从来没独自走过路,万一遇上事怎么办?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昨日自己才刚说完,要她自己去看看这世界的风景。
而且,南婉现在的眼神,就像是寒冬过后破土的新芽,像雨停之后破开云层的太阳,那是独属于十三岁小姑娘的鲜活气。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官道上虽比野路安全,但也人多眼杂,要是遇上事,你马上喊我,不许硬撑。”
“好的!”南婉瞬间笑开了花,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连识海的水面都跟着漾起了细碎的涟漪。
南砚还想再嘱咐几句,比如遇上水匪怎么办,比如不怀好意的路人搭话别理,比如察觉到修士的气息立刻躲起来,可话到嘴边,就被李清寒懒洋洋的声音截了胡。
她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扫过兄妹二人,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水灵根光球,水面便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把南砚一肚子的碎碎念都按了回去:“行了,让她试试。有我们俩在这心湖里盯着,天塌下来也能给她兜住。你总不能护她一辈子,连路都不让她自己走吧。”
她的语气还是惯有的漫不经心,可话里的分量却是实打实的师傅劲:“路要自己一步一步踩过,坑要自己一个一个趟过,道理要自己一件一件悟过,才算是自己的。不然就算你替她挡了一辈子的风雨,她也永远长不成能自己撑伞的,甚至为他人撑伞的人。”
这话堵得南砚没了说辞。他比谁都懂这个道理,三年前爹娘走的时候,他就懂了,他也是一步一步踩着泥坑、扛着重压,才撑到了今天。可道理懂是一回事,放到自己妹妹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松了口,凑到南婉身边,像极了从前每次进山前,对着昏睡的妹妹碎碎念的模样:“那你要是慌了,或者遇上半点不对劲的,立刻喊我,我马上接管身体,听见没?不许逞强。”
“知道啦哥哥!你好啰嗦呀!”南婉早就迫不及待了,连昨日从林大夫那里来的悲伤都散了,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眼前那片透进晨光的现实缺口,稳稳地跃了过去。
下一秒,客栈下房里,躺在床上的少女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盛着满满的好奇与鲜活,指尖轻轻摸过身下粗糙的床单,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阳光透过窗纸落在皮肤上,暖融融的,像接住了一片迟到了三年的春天。
她利落地起身,把粗布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才背着背篓推开房门,踩着木楼梯下楼时,脚步还有点微微的发颤,毕竟从前大多时候都是哥哥掺着她、背着她走,可她都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在给自己的新人生,踩下第一个脚印。
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吃早饭的客人,街边包子铺的热气顺着敞开的门涌进来,混着豆浆的甜香、油条的焦香,还有邻桌跑商的汉子们扯着嗓子的闲聊,一股脑地扑进她怀里。
南婉到柜台上交了钥匙,转身就走到了街道对面的包子铺前。
那蒸笼叠得老高了,白白胖胖的包子在里头挤着,热气腾起来,熏得她脸颊发烫。
她小声跟掌柜的要了两个肉包、一碗热豆浆,坐到一旁的长凳上,指尖接过温热的粗瓷碗时,暖意顺着指尖淌进心里。
又咬了一口包子,油润的肉香混着面皮的麦香在嘴里散开,咸香的汤汁顺着舌尖滑下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瓷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之前南砚带着肉包回来的时候,她大多都是浑浑噩噩的,往往咬了一口,就被李清寒无意识的神魂波动拽进深眠里,从来没尝出过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哥哥的手是暖的,包子是暖的。
现在她自己咬着热乎的包子,才终于知道,原来哥哥每次带回来的味道,是这样的。
心湖里,南砚看着她掉眼泪,声音放得极柔,像春风拂过水面,全是心疼:“傻丫头,吃个包子怎么还哭了。喜欢吃,我们就多买几个路上带着,管够的。”
李清寒没说话,靠在光球上,看着这对凡间兄妹的互动,思绪飘回了一百多年前,那时她也还是师傅,师姐们眼里的小淘气鬼。
吃过早饭,南婉拐进了街边的布庄。
之前的粗布衣衫早就被长开的身子撑得变了形,袖口裤脚都短了一截,腋下的缝线也是要随时再撑爆的样子,很不方便。
她指尖抚过一匹匹精细绵滑的布料,素色的细布、绣着细碎兰草的软缎,还有带着繁花纹样的锦缎,看得她眼睛都亮了,脚步都有些挪不动。可指尖碰到布料旁的价签,又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明明出门前跟自己说好了,要给哥哥省钱,不能乱花。
可心湖里,南砚的声音就没停过,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不像是要省钱的样子:“要那件加绒的厚布衫,山里早晚凉,风硬,别冻着。还有护膝,一定要买厚的,跑山走夜路的时候能护着膝盖,让掌柜的给缝在裤腿里,别嫌麻烦。”
“你得了吧,人家是十三岁的小姑娘,你给整得跟你跑山扛货的糙汉子一样。”李清寒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光球,“真要冷,有灵气护体,冻不着她。倒是你,别把你那套跑山讨生活的规矩,全往她身上套。婉婉,别理你哥,喜欢什么素裙就买,两件花不了几个铜板,等学会了画符,一张符就能换十件裙子。”
南婉站在布庄里,笑着听着两人在识海里拌嘴,最后还是按着自己的心意,选了两件素色的细布衣衫,让掌柜的在打底的裤腿里加了层薄绒,跟掌柜的说好,在裤腿内侧缝上薄绒,护膝也一并缝好。
掌柜的手脚麻利,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收拾妥当,笑着引着她往后院走:“姑娘,后头有干净的换衣间,您试试合不合身,要是哪里肥瘦不合适,我当场就能给您改。”
南婉应了一声,抱着叠好的新衣服进了换衣间。小小的隔间里摆着一张木凳,墙上挂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喧闹,只剩下她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她把新衣服放在木凳上,抬手去解旧衣衫的盘扣时,才忽然反应过来——识海里的哥哥和师傅,能看见她眼前的所有景象。
几乎是同时,识海里的南砚瞬间僵住了。眼前刚晃过少女纤细的肩头,他猛地别过头,死死闭上了眼睛,耳根瞬间红透了,连声音都带着点慌乱的结巴:“婉……婉婉!你换衣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我不看!” 他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地往识海最角落的地方退,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水底里,半点视线都不敢往现实的方向落。
南婉的脸颊也瞬间泛起了绯红,攥着衣襟的手微微收紧,小声嘟囔着:“我、我刚才忘了嘛!哥哥你不许偷看!闭紧眼睛!”
“哟,这就害羞了?” 李清寒却半点没避嫌,反而抱着胳膊靠在光球上,看着南砚慌得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故意拖着调子调侃,“我说南砚,你这反应也太大了点?都是在一个识海里待了这么久的人,你妹妹的身体,先前擦药和移魂之后你附身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怎么现在倒成了见不得人的样子了?”
“你胡说什么!” 南砚的脸更红了,连脖子都泛了红,却依旧闭着眼睛不敢睁,语气又急又窘,“那、那是情况特殊!现在是换衣服!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说话没个正形!”
“我活了快两百年,什么没见过?” 李清寒嗤笑一声,却还是抬了抬手,一道淡淡的蓝光落在识海的视野边缘,把换衣间的画面遮了大半,只留了个模糊的轮廓,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行了行了,给你们俩小屁孩留点体面。我可提醒你南砚,这种情况你以后都要慢慢习惯,别到时候头插进识海里,呛到了还要我救你。”
南婉听着两人拌嘴,脸上的绯红褪了些,她快速换好了新衣服,抬手理了理衣襟和袖口,转身站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少女,穿着合身的素色细布长衫,裤腿长度刚好到脚踝,衬得身形挺拔了不少,再也没有之前旧衣服紧绷绷、短一截的局促感。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晕,眉眼清亮,连那张开了的凹凸身形都勾勒了出来。她抬手摸了摸铜镜里自己的脸,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
等她抱着换下来的旧衣服走出换衣间,掌柜的连忙迎上来,笑着夸道:“姑娘穿这身真合身!跟量身定做的一样!”
南婉付了钱,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出布庄时,踩着布鞋厚厚的鞋底,脚步都稳了几分。
紧接着她又去了杂货铺,按着李清寒的吩咐,买了一沓厚实的黄符纸、上好的朱砂,还有狼毫小笔,又备了够吃四五日的粗粮饼、金疮药、火石、火绒,还有两卷粗麻线,整整齐齐地码在背篓里。指尖摸着粗糙的符纸时,她眼里满是期待,师傅说了,等她到了练气三层,就教她画符,到时候她也能帮哥哥挣路费,不用再只靠着哥哥护着了。
东西备齐,南婉加快了脚步,顺着主街一路往东,走过了熟悉的铁匠铺、药铺,终于走到了青溪镇的镇口牌坊。她抬头看了一眼刻着“青溪镇”三个字的石牌坊,三年来,她只在哥哥的嘴里听过这个地方,如今自己站在这里,要从这里出发了。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晨光,稳稳地踏上了通往青水城的官道。
官道平整宽阔,两旁是连绵的麦田和山林,风里裹着麦苗的清香、野花的甜香,吹起少女鬓边的碎发。
南婉踩着自己的脚步,看着沿路开得漫山遍野的小蓝花,天上慢悠悠飘着的云,听着林间清脆的鸟鸣,还有田埂上农夫吆喝耕牛的声音,脚步越来越轻快,像一只终于飞出了囚笼的小鸟。
从前她被困在那间小小的土屋里,困在识海的方寸战场上,能看见的,只有哥哥熬红的眼、疲惫的侧脸,和师傅记忆里那些带着风雪与厮杀的碎片。
她知道春天会开花,知道风会吹过麦田,知道人间有热闹,可那些都只是书里的字、哥哥嘴里的话,从来不是她自己摸得到、闻得到、踩得到的真实。
如今自己走在路上,她才知道,原来风里是有味道的,不只有寒气,还有麦苗的甜、野花的香;原来花是有温度的,花瓣软乎乎的,蹭在指尖会痒;原来人间的路,走起来是这样踏实的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脚下,每一步都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