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里，南砚也没闲着。他坐在水面上，翻着那本从现实里印照进来的，王管事送的凡间拳脚册，一板一眼地练着架势，脊背挺得笔直，出拳收拳都稳得很。
李清寒在一旁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滑稽，忍不住开口：“你这拳架子是稳，可太死了，都没招式，若遇上练家子或低阶修士，人家分分钟就能把你放倒。待会我耍一套我们风雪阁的近身搏斗术，你能记下多少，就融进你的拳架子里，好歹还能抗两下。”
南砚停下动作，辩解道：“我本就没正式练过拳，只是会走桩吐纳罢了，还有，练武不是要心法口诀，搭配动作一点点教的吗？为什么是耍一遍让我记？”
李清寒脸上难得闪过一丝尴尬，眼神飘了飘，咳了一声才开口：“书上的东西……我大多都记不得了。平时斗法都是法宝符箓乱甩，阵法一开，谁跟人近身肉搏？就算是碰上体修，也是剑招对敌，很少用这东西。只能凭着当年跟二师姐学的印象来，你能记多少算多少。”
南砚有些无语。合着这位阵法符箓冠绝东芦洲的仙师，教自己拳脚功夫，居然是凭着“印象”来的？
他之前还以为，仙门弟子什么都懂，没想到符箓阵法厉害得没边，拳脚功夫居然这么不靠谱。
不过，也不怪南砚吐槽，风雪阁本就是冠绝东芦洲的阵法符箓宗门，阁内弟子大多都是灵修、练阵法为主，近身搏斗的技法，还是当年阁主在外捡到了天生剑胚的二弟子，才给风雪阁里的普通弟子们，走了一条以剑式锻体的野路子出来。
就见李清寒起身，走到离南砚十五步远的位置站定。原本懒懒散散的气息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腰间猛然发力，左脚勾起，双手成掌形，一上一下，一长一短，直指前方，起式稳如泰山，连脸上的神情都变得严肃凌厉，周身瞬间泛起了淡淡的剑意。
下一秒，左脚猛然踏地，水面炸开一圈细碎的涟漪，右肘带着千钧之力前顶，紧接着左掌随身形下劈跟进，右脚顺势杀出，右手化拳狠狠轰击，拳风带着破空的锐响；左足瞬间收回化作桥马，身形侧转的同时，左掌再砍中段，一套动作严丝合缝。
一拳一掌，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全是实打实的杀招，劈、顶、点、刺、击，每一下都精准狠辣，身形辗转，以静制动，双**替，扎实有力，明明是拳脚功夫，却招招都带着三尺青锋的凌厉，拳掌亦可为剑。
耍到最后，她双腿更是如长剑出鞘一般，扫、撩、踢、踹，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每一下都带着破风的锐响，连识海的水面都跟着掀起了层层浪涛，收式的瞬间，所有凌厉气息骤然收尽，她稳稳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水面瞬间恢复平静，连一丝波纹都没剩下。
南砚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一招一式，震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赵镖头教旁人拳脚，自认见过不少厉害的把式，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拳。
赵镖头教的，是凡人在泥地里讨生活的本事，讲究下盘扎稳，能扛能打，护得住镖，保得住命即可。
可这套拳，攻即是防，防即是攻，每一招都藏着后路，每一下都冲着杀敌而去，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和凡间的把式，根本是云泥之别。
李清寒看着他呆愣的样子，挑了挑眉，开口问道：“看清楚没？能记下多少？”
南砚缓了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
只见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起来，指节跟着刚才的招式一收一放，肘顶、掌劈、拳轰、腿扫，刚才那套拳的一招一式，竟像刻进了骨子里一样，顺着指尖流了出来。
脚下也不自觉地踩着方才李清寒的步点，腰马稳稳下沉，左肘前顶的瞬间，腰腹跟着拧转，竟带出了一丝实打实的劲道。
水面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连他身侧漂浮的细碎灵光都没晃散。
李清寒眼底闪过一丝实打实的意外，随即勾了勾嘴角，语气里也有了几分认可：“可以啊小子，我还以为你刚才看傻了，合着是偷偷记步子呢？这几年的走桩没白练啊，还是说你原本的根骨就不错？这记拳的本事，比我当年要强。”
南砚收了架势，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累的，是震的。他闭了闭眼，把方才那套拳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闷声问了句：“这拳，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李清寒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重新靠回那枚蓝色水灵根光球上，周身的凌厉气息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懒懒散散的女仙。
“当年是我二师姐瞎琢磨出来的。我们风雪阁本就是靠阵法符箓吃饭，进阶用的根骨滋养都是靠我大师姐的丹药养出来的，能撑过突破大劫就成，后来师傅看不下去了，便收了二师姐，才有了这以剑式段体的野路子。”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光球表面流转的灵光，连自己的语气都没察觉的软了：“我二师姐是个先天的剑仙胚子，可师傅非要让她搞出体修的功夫，这套拳，就是她花了三个月，对着山沟里的石头、饿狼，一招一招磨出来的，没什么花哨名头，就讲究六个字：能打人，不挨打。”
南砚听得发愣，心底满是敬佩，这二师伯被逼到绝境里磨出来的野路子，竟如此刚猛凌厉，也不愧是李清寒口中是先天剑胚，可无语的是他这师傅，连口诀心法的都记不住，也不知这一套下来，有没有那二师伯拳法的十分之一。
他再次闭了眼，脚下踩着步点，一招一式地在识海里慢慢比划起来。动作虽还有些生涩，但每一步踩在水面上，都会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十分稳当。
“赵镖头教过我，看别人练把式，先记步子，再记发力，最后才记招式。”南砚睁开眼，额角冒出了细细的汗珠，语气认真得像在跟李清寒确认什么，“这套拳，招式这么快，但步子走起却是稳当不乱，像是风吹细柳乱飞舞般，可人要怎么做到如此舒畅的呢？”
李清寒眼睛亮了亮，心里暗叹这小子确实是块天生练拳的料子。旁人看拳，只看见招式有多狠、速度有多快，他倒好，一眼就看穿出了门道。
她坐直了身子，难得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指尖在水面上一点，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模拟出方才肘顶的招式：“算你有点眼力见。这套拳的核心，就两个字：扎根。”
“就连凡间的武夫都知道，力从腰起，但这拳不但要有腰，还有连腿。”她指尖一挑，水痕化作一道虚影，顺着腰腹拧转的力道狠狠顶出，“就像这招，不是光用胳膊的劲，腰也要跟着转，最重要的，稳下盘，脚黏地，不可离，脚离，便是手粘地，用腰力把地抓住，如树扎根。当然，如果是凡人武夫必定有些勉强，但有灵力加持就不一样了。”
南砚算是看懂了其中门道，可还是抿嘴说道：“你都教婉婉引灵诀了，我这都还不会使灵气呢。”
李清寒扶额，没想到南砚到现在还没意识到，“你现在的神魂，就是一团极致的灵气啊，你控制手脚，就是在控制灵气啊，我教婉婉引灵诀是让她的身体能引灵，等稳定了，进了练气，身体的灵气就能自动为神魂所以，就像呼吸一样。”
听了师傅这一股脑的解释，南砚便开始，再次一遍一遍地在识海里练着这套拳。从最开始的生涩卡顿，到后来的行云流水，每一招都渐渐带上了他自己的影子：肘顶时，带着他抗货扎马时的那份稳；掌劈时，带着他劈斧砍柴时的那份狠；腿扫时，带着他跑山走水时的那份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