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里,南婉已经顺着官道走了快两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连风里都带着麦田的热气。她的腿已经有些发沉,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鬓边的碎发,却半点没喊累,依旧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东走。
只是偶尔会停下来,蹲在路边,看看开得正好的蓝紫色野花,听听林间叽叽喳喳的鸟鸣。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正午的高温连常年奔走的脚夫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刚长开身子的南婉。就算她嘴上不说累,喉咙里的干渴也在一遍遍催促着她,赶紧找个阴凉地方歇歇脚,喝口水缓一缓。
她快步走着,过了一个拐角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池塘边,南砚说的那棵枝叶繁茂的巨大古榕正顶天立地地站着,浓密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南婉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往那边靠了过去。
果然如三人所料,古榕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歇脚的人。
南婉顿了顿脚,脑内一顿争吵之后。
南婉先在原地停下,放下背篓,拿起水壶浅浅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拿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再一样一样把要紧东西收拾进布包里,牢牢挎在胸前,才重新背上背篓,往古榕树下走去。
古榕最阴凉的里圈,被一群富商模样的人占了,高车大马,还有小厮伺候着煮茶,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矜贵。外围的树荫边缘,就是些贩夫走卒、赶路的过客,三三两两地就地坐着,啃着干粮,说着闲话。
南婉选了一处靠池塘边的外荫,低着头,脚步轻轻走了过去。那边已经坐着三个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女,见她低眉顺眼地过来,其中那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还往身边的姑娘那边靠了靠,给她腾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地方。
“谢谢大哥哥。”南婉低声道了谢,没了刚出镇时的那股自在劲,多了几分小姑娘家的拘谨。
她小心地放下背篓,和身旁的三人隔开了半步的距离,盘膝坐下,用裙摆盖好双腿,才拿出水壶,又浅浅抿了一口,做出一副放松歇息的样子,再从胸前的布包里,拿出了林知远给的地图,借着树荫的遮挡低头看着。
身旁的三人里,那个梳着双丫辫的姑娘,正和给南婉让位置的少年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南婉,最后推了推少年的胳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南婉搭话。
少年顿了顿,随即回过头,轻唤了一句:“姑娘。”
南婉被这一声喊得一激灵,慌忙把地图按在腿上,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带着点哭腔说道:“我……我叫南婉,是南边青溪镇祸星村的,前些日子我兄长不幸离世,家里没人了,听镇上的人说青水城好找活计,就想着去那边讨生活。”
她说得又急又快,连眼眶都微微红了。面前的三人听了,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同情之色,刚才还带着点谨慎的双丫辫姑娘,瞬间卸了防备,先一步抢在少年前面开了口:“姑娘你别这么激动,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就是好奇,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没有家人陪着就独自赶路?不过你要是从祸星村出来的,倒也说得通了。”
她往南婉身边凑了凑,语气软了下来:“那边的山林三年前因天星坠落后,就寒气密布,庄稼都长不出来,没多少人愿意往那边去,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再加上你兄长刚走,你一个小姑娘家,没了依靠,也确实没办。”
她说着,就开始自我介绍:“我叫陆小满,这是陆昭,刚刚给你挪位子的叫陆行明,我们都是陆家村的,正好也要去青水城,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刚才给南婉让位置的陆行明,这时才插上话,语气温和,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南婉姑娘,既然是镇上的人给你指的路,那你可想过,到了青水城,要做什么活计糊口?”
说到这个,南婉稍稍放开了点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之前镇上有个老道,跟我兄长说,我有仙缘,让他去山里给老道寻些稀罕药草,老道就带我们去青水城入门。可我兄长为了寻药草,进山遇上了野兽,把命都搭进去了。我后来再去镇上寻那老道,才听说他用一样的话,哄了好几个跑山的汉子给他寻药,早就拿着东西跑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没了兄长养活,我在村里也活不下去,就想着,青水城不是有仙人的坊市吗?我去碰碰运气,就算不能入仙门,能找个给仙人打杂的活计,也能活下去。要是实在没活路……我就……我就只能跟着我兄长,去见我爹娘了。”
这话一出,陆小满瞬间急了眼,连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出声制止:“别胡说!好端端的姑娘家,说什么死不死的!”
她起身坐到南婉身边,示意她贴耳过来,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我们三个去青水城,也是去碰仙缘的!前阵子有仙师去我们村子找上山弟子,说我们三个根骨还行,让我们这个月十五之前,去青水城的仙缘坊找他。你要是信得过我们,就跟我们一起去,说不定也能遇上仙师收徒呢!”
南婉一听,瞬间眼睛亮了,抬起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光:“小满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可……为何他当时就不带你们走?”
陆小满连忙竖了根手指在嘴边,示意她小声点,“这事可不能外传,仙师说,这也是考验,修仙一途凶险,没决心,没胆量,进了门也成不了事,你比我们小这么多,都敢独自外出,我们自然没有退缩的理由,到时候你跟着我们就行。”
南婉满心欢喜,连声对着三人道谢。陆小满和陆行明都笑着摆手说没事,只有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谨慎。
识海里,李清寒靠在光球上,感叹一声:“果然还是这小子谨慎些,没被这小姑娘的眼泪骗过去。”
原来早在南婉靠近古榕树之前,李清寒就察觉到了,这三人和南婉一样,都是刚感应到体内灵气流动,还没正式开启灵根修炼的准修士。南砚当时本想让南婉离远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李清寒却让她凑上去,主动搭话,透露要去青水城找仙缘的意思,探探这三人的底细。
南砚当时就在识海里跟她吵了起来:“不行,万一人家是隐藏实力的高手,万一婉婉的水灵根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我们现在人生地不熟的,少惹点事不好吗?”
“不好。”李清寒当时答得干脆,语气冷硬,“修仙界就是这样,你真要是被人看上了,以现在这点微末道行,根本反抗不了。你道德再高尚,也不能指望别人跟你一样心善。你不试探别人,别人就会来试探你,等别人摸透了你的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些:“再说了,真要是实力强劲的修士,谁会闲着没事隐藏实力,在这官道上晒太阳?弱肉强食,本就是修仙界的规矩,实力够强,谁会藏着掖着?”
南砚当时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但回过头来就骂道:“你之前还立誓说护我们周全,现在就这么让婉婉去冒险,这就是你说的周全?”
李清寒当时就别过了头,赌气般的说道:“我现在就是个困在识海里的魂体,你指望我能做什么?真要是遇高手,我们三个就一起等死。我能做的,就是教你们怎么活下去,而不是把你们护在壳子里,等哪天壳碎了,你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南砚当时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回味着她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确实,就连那个给婉婉送了三年药、他记了三年恩情的林知远,都曾对着婉婉的水灵根动过歪心思,更何况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以他们现在这点本事,就算不去招惹别人,别人要是真的盯上了婉婉的水灵根,他们也根本躲不掉。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只是反复叮嘱南婉,一定要小心,把东西都藏好,别露了底。
只是他和李清寒都没想到,南婉这一番半真半假的哭诉,竟真的取得了三人的信任,尤其是说到兄长离世那一段,情绪真挚得连识海里的李清寒,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夸这丫头不去说书可惜了。
现实里,陆小满已经拉着南婉的手,跟她说起了去青水城路上的注意事项,叽叽喳喳的,像只快活的小麻雀。
南婉乖乖听着,时不时点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