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的麦田抽了新穗,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混着路边野蔷薇的甜香,扑在人脸上暖融融的。
富商的车队走得稳当,十几匹高头大马拉着雕花马车,护从们挎着磨亮的腰刀,脚步齐整,踩得尘土轻轻扬起。南婉四个半大孩子就跟在车队尾端,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往前凑,也没落下。
先前陆行明红着脸跟车队管事躬身恳请,说四个孩子都是去青水城投亲的,路上不太平,想跟着车队沾点光,绝不给他们添麻烦。
管事扫了一眼四个半大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最小的看着才十三四,掀不起什么风浪,便挥了挥手默许了。
这一路走得不算快,官道看着平整,实则时不时就要穿密林、过崖边、趟浅河,春日的雨水把有些路段泡得泥泞,车队走得慢,四个孩子就踩着车辙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也没人喊累
待到日落西山,橘红色的霞光把天边染透,车队才在山脚下的一处农户院外停了。
土坯的院墙,三间正屋,领头的管事扔给农户袋粗粮、半吊子铜板,农户一家老小便抱着铺盖,没说一句怨言,默默去了院角漏风的柴房。
南婉四个没资格进院,就靠着篱笆墙根,捡了些干柴生了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跳着,把四个孩子的影子拉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晚饭就是啃冷干粮,就着随身带的凉水。吃完后,南婉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主动开口:“今晚我来守夜吧,自从我兄长走后,我就睡得浅,熬得住。”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陆昭,这时却抬了眼,语气温和:“不用,我和行明来就好。你刚没了亲人,心里熬得慌,更该好好休息,这一路走来,应该也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吧?”
陆小满也连忙拉着南婉的手,晃了晃:“就是就是,小婉你跟我一起睡,有我哥和行明哥守着就行。”她说着,就把南婉拉到篝火旁避风的位置,铺好了干草。
南婉不好推辞,便应了下来,拿出从家里带出来的粗布毯子盖好。那毯子边角磨得发毛,还破了两个洞,风一吹就往里钻。陆小满看在眼里,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厚毯子也盖到了她身上,两人肩并肩靠着身后的老槐树,闭了眼。
见两个姑娘躺下,呼吸渐渐平稳,陆行明戳了戳陆昭的胳膊,压着嗓子:“昭,你先去眯会,上半夜我守着。”
陆昭没动,目光扫过睡得安稳的南婉,拉着陆行明往远处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了夜风里:“行明,这个南婉,你不觉得有点太刻意了吗?”
陆行明愣了愣,挠了挠头:“刻意?没有吧?这一路她跟小满玩得挺好的,就是个没了兄长的可怜小姑娘啊。”
“可怜是可怜,可不对劲。”陆昭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上挂的柴刀,“青溪镇不算小,周边的村镇也多,她要找活计糊口,在镇上熟人多,总比跑到青水城人生地不熟的强。再说了,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哪能刚认识我们一天,就把家底都掏出来,熟络得像认识了好几年?多留个心眼吧。”
陆行明犹豫了一下,想起这一路南婉的笑闹,还有说起兄长时红了的眼眶,总觉得不像装的,可也没反驳陆昭,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多留意的。”
陆昭没再多说,自己抱着柴刀,靠在篱笆上,目光时不时扫过南婉的方向。
后半夜里,他总觉得那靠着树睡觉的小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明明呼吸平稳,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时刻醒着的山猫,半点破绽都没有。可再仔细看,又只是个睡得安稳的小姑娘,那种违和感来得莫名其妙,却挥之不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车队的护从们就起来收拾东西,车马的动静吵醒了几人。
南婉伸了个懒腰,像只刚睡醒的小猫,还往陆小满身上蹭了蹭,眼底满是刚睡醒的惺忪,半点没有昨夜陆昭感觉到的警惕。陆昭皱了皱眉,把那点违和感压了下去,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四人收拾好东西,依旧跟在车队后面出发。这一路多是丘陵地带,草木稀疏,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周围连一片像样的树荫都找不到。车队停在了一处溪边歇脚,护从们把附近能捡的干柴都抢光了,陆行明找了半天,只捡回来一把湿乎乎的茅草,点都点不着。
陆小满瘪了瘪嘴,看着手里的冷干粮,有点犯愁:“昨天中午晚上都是啃冷饼子,今天再吃凉的,我胃都要疼了。”
就在这时,原本正跟陆小满一起揪狗尾巴草的南婉,忽然静了下来。
她扫了一眼光秃秃的丘陵,又看了看被抢光了干柴的灌木丛,眼里的娇憨瞬间褪去,多了几分沉稳利落——是南砚接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转头看向陆行明,语气平淡带着请求的意味说道:“陆大哥,麻烦你在这边背风的地方刨个小坑,捡几块碎石垒个简易的小灶,挡风,火也不容易灭。”
又看向陆昭,语气也是客气:“陆昭哥,辛苦你往回走半里地,刚才路过的那片灌木丛,应该还有没人捡的干柴,不用多,够烧一锅水就行。”
最后拉了拉陆小满的手,语气软了几分,又变回了南婉的调子:“小满姐,我们去下边的溪边,看看能不能摸两条小鱼,挖点能吃的野菜,比干饼子好。”
陆行明和陆小满都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想不到这看着像是在兄长庇护下长大的小妹妹,竟还有这样利落的一面。陆昭挑了挑眉,深深看了南婉一眼,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回走了。
南砚也拉起陆小满的手,下了溪边,下游的车队护从们正在水里摸鱼,闹哄哄的,大鱼早就被他们惊跑了。陆小满有点泄气:“都被他们抢光了,哪还有鱼啊。”
南砚笑了笑,没说话,从衣服夹层里摸出先前打山鸡的弹弓。他捡了几颗圆润的小石子,拉满弓弦,指尖一松,石子就带着破风的锐响扎进水里,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有一条两三寸长的小鱼翻着肚皮浮了上来。
陆小满脱了鞋挽着裤腿踩在浅水里,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小婉!你也太厉害了吧!”
南砚笑了笑,指尖又搭上了弓弦,解释着:“都是我哥教的,以前他进山,总带着这个,给我打鸟打牙祭。”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打上来七八条小鱼。南砚蹲在溪边,熟练地用石片刮鳞、破肚、去内脏,动作快得很,不像新手。陆小满蹲在一旁看着,满眼的崇拜:“小婉,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都是跟着我哥教的,不会这些,还能靠那冻了三年的荒地吗?”南砚笑着洗干净鱼,把两人的水壶和陆小满随身带的小铁锅装满水,放上鱼,就往回走。
回到原地时,陆行明已经垒好了小灶,陆昭也背了一捆干柴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洗干净的野菜。几人分工合作,很快,小铁锅里的鱼菜汤就咕嘟咕嘟冒了泡,鲜香味混着热气飘了出来,没放进锅里的鱼,也被南砚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边,烤得干香。
虽比不上车队里富商的香米饭和烤肉,可四个半大孩子围在篝火旁,捧着热汤啃着烤鱼,心里都暖乎乎的。
陆昭咬了一口烤鱼,看着正给陆小满挑鱼刺的南婉,心里的警惕松了几分,可那点违和感,依旧像根小刺,扎在心里没拔出去。
赶路的日子不紧不慢,不是每次都能遇上农户家,也不是每顿都能吃上热乎的。
第三天傍晚,日头快落山的时候,车队没能赶到村镇,只能在一片密林里过夜。管事跟富商回报,说明天午后就能到青水城。
陆小满和陆行明都松了口气,眼里满是兴奋——他们和仙师约定的十五号,刚好能赶上。只有陆昭,眉头依旧皱着,心里那点违和感,这三天下来不仅没散,反而越来越强。
总觉得这个南婉,有时候是个娇憨单纯的小姑娘,有时候又沉稳得像个在山里滚了十几年的老跑山,甚至偶尔一个眼神,会让他浑身发毛,像遇上了山里的恶狼。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装在了同一个身子里。
他没跟陆小满和陆行明说,怕扫了两人的兴,也怕自己真的想多了。可这一路的相处,就连他都觉得南婉是个好姑娘,但那种宿敌般的感应,始终在提醒他,这个小姑娘,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于是,他想趁着这最后一晚,探探她的底。
晚饭依旧是冷干粮配凉水,南婉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啃着饼。识海里,南砚忽然开口跟南婉说:“今晚我来控身体,你刚走了月事,身子虚,别熬着。”南婉原本还想挣扎一下,但南砚那认真的口吻,她没有拗过,只得缩在识海的角落里,看着外面。
陆小满铺好了两人的干草床铺,蹦蹦跳跳地过来拉南婉:“小婉,快过来睡啦,明天就能到青水城了!”
“小满姐,你们先睡,我去林子里走走,想想进城后的事。”南砚笑了笑,语气平静,“万一你们说的那位仙师不收留我,我总得提前找好退路。”
陆小满愣了愣,连忙劝她:“你别担心,到时候我们都帮你说话,仙师心善,肯定会收留你的!”
“不确定的事,多几分打算总是好的。”南砚拍了拍她的手,用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同她说道:“像我们这种无权无势、没实力的人,就算有仙师庇佑,也该万分小心,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别人身上。”
说罢,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没入了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
识海里,李清寒靠在水灵根光球上,嗤笑一声:“小子,你是不是在点我呢,拿着我的话去教育小姑娘?”
南砚脚步没停,用着南婉的声线,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怎么会呢,都是师傅~教的好。”
一声“师傅”喊得又软又甜,瞬间给李清寒整得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识海里的南婉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连带着心湖的水面都漾起了细碎的涟漪。
李清寒咳了一声,强行岔开话题,掩饰自己的尴尬:“别贫了。跟你说正事,林知远的地图上,标了青水城两处仙凡交易的坊市,最大的就是陆小满他们说的仙缘坊,还有一处偏一点的,叫海纳坊。我本来想直接去海纳坊的,免得遇上那三个小家伙说的仙师,万一对方是个有真本事的,婉婉的先天水灵根一准藏不住。可仙缘坊人多眼杂,找东西、探消息也方便,真是犯难。”
南砚刚要开口,李清寒忽然一凛:“小心,陆昭那小子跟过来了,就在你身后十步远的树后面。”
南砚脚步没停,装作没察觉,走到一棵老松树下站定,假装整理背篓里的东西,可下一秒,身后就传来了破风的锐响。
他脚下不慌不忙地往旁边错了半步,刚好避开了刺过来的木匕首,随即右手化掌,转身拍在来人的胸口。陆昭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才站稳,眼里满是震惊——他自认动作够快,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南砚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南婉的模样,可眼神里的沉稳冷冽,却绝不是那个娇憨的小姑娘该有的。
陆昭咬了咬牙,攥着木匕首再次冲了上来,招式乱得很,全是凭着一股狠劲瞎挥,没半点章法,全靠反应快,一下刺空,立刻就变招补上下一刺。南砚也不还手,就踩着步子左右闪躲,轻得像山猫一样,明明就在眼前,陆昭却一下都碰不到。
不过十几招,陆昭就喘得粗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握着匕首的手都在抖,腿都软了。南砚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气息半点没乱,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只乱撞的兔子。
陆昭直了直身子,攥紧手里的木匕首,咬着牙,忽然抬手把匕首朝着南砚狠狠扔了过去。南砚眼都没眨,抬手化掌,指尖带着一丝极淡的灵气,迎着匕首轻轻一劈,那硬木做的匕首,就被齐整整地劈成了两半,掉在了地上。
陆昭的脸瞬间白了,浑身的劲都泄了。他看着地上的两截匕首,又抬头看着南砚,声音发紧:“你也是修者?你故意靠近我们,到底是什么目的!”
“同路罢了,去青水城讨生活,没什么目的。”南砚用着南婉的声线,语气平静,“到了青水城,自然会和你们分道扬镳。你这份警惕心没错,好好收着,照顾好你妹妹和堂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害你们的心思,也没骗过你们什么,除了没说这桩事。道友,有缘再见。”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没入了暮色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陆昭站在原地,气得攥紧了拳头,却又无可奈何。他蹲下身,捡起那被灵气切开的木匕首,切口光滑得像镜子。站了半天,他才攥着两截匕首,转身回了篝火旁。
陆小满和陆行明正等着他们,见他一个人回来,脸色难看,陆小满连忙凑上去:“哥,你不是担心小婉安全吗?小婉呢?”
陆昭没说话,把手里的两半匕首递了过去。火光下,光滑的切口看得清清楚楚,陆小满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毯子一下子滑到了地上。
她愣了半天,忽然捡起地上,南婉留在那的破布毯子,狠狠扔到了一旁,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气又委屈:“她骗我!我把她当亲妹妹,什么话都跟她说,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篝火依旧在跳,可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密林深处,南砚靠在树上,听着远处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喊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识海里,南婉小声说:“哥哥,我是不是不该瞒着小满姐?”
“不怪你。”李清寒先开了口,语气平静,“修仙路上,本就没有什么坦坦荡荡,你没害他们,只是藏了底牌,没什么错。”
南砚没说话,抬头看向密林外的夜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洒下来,照亮了往东延伸的官道。
明天,就能到青水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