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的狗尾草凝着晨露,风一吹就滚落在尘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天刚蒙蒙亮,青水城巍峨高墙遥遥入目,青灰城砖叠砌而上,直插天际,墙头上旌旗轻扬,隐有兵卒巡弋,带着大城独有的肃穆,气势远非青溪镇可比。
识海的心湖之上,南砚已收拳立定。
过去整整三日,他除了夜里替南婉守夜,其余时间全耗在了这套拳上。
从最初照着李清寒的招式生搬硬套,到如今南婉身体,也能稳稳压住,拳随身走、气随拳行,指尖牵引的灵气已能顺着筋骨流转自如,再不是从前只会靠蛮力的凡间少年。
李清寒盘坐在水灵根光球上,乌发垂落肩头,嗤笑一声:“还算有点样子,勉强能护住你妹妹不被野狗叼走了。”
话是毒的,眼底却藏着认可。
这小子不知是否原身的根骨就是顶尖,三天的功夫,就已经将三年跑山扛货磨出来的沉劲,全融进了拳里。只是修仙路上,天赋固然重要,但只有“坐得住、熬得住”的心性,才是走得长远的根本。
南婉从角落凑过来,抱着南砚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超厉害的!”
兄妹俩正说着,李清寒站直起身,抬眼说道:“别闹了,南砚下来,我控身。”
南砚应了,一声退回识海。下一秒,南婉那双清亮的杏眼瞬间褪去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百年风雨的沉静冷冽。
她寻了处土坡坐下,将在青溪镇上买的符纸、朱砂在铺开,狼毫笔蘸了朱砂,指尖灵气微吐,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不过半柱香功夫,八张敛息符已成。
符纸上朱砂鲜亮,灵气隐现,金光一闪,便分别贴在了四肢、头顶、前胸、后背,随即隐入皮肉之下,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南婉眨了眨眼,等身体控制权回到自己手里,才好奇问道:“师傅,你之前不是说我修为不够,画不了品质好的符吗?这符真能遮住我的水灵根?”
“聊胜于无。”李清寒的声音漫不经心,听不出半分紧张,“真遇上元婴老怪,该露还是露,遮不住。但用我的神魂提炼灵气,也能挡一挡练气、筑基修士的神识扫视,装装样子,真出事了,好歹死也死得慢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像是随口提醒:“这青水城由刘、王、赵、齐四家修士世家把持,盘根错节。只要不惹上这四家的人,不撞进元婴老怪眼皮子底下,光天化日之下,应该没人敢公然掳人——毕竟大城有大城的规矩,撕破脸了,谁都不好看。”
南砚与南婉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哈哈。
再这么下去,他们早晚要被这位师傅的“保命哲学”同化,遇事第一反应不是往前冲,是先算好退路,死也得死得明白点。
一路往城门走,李清寒的嘴就没停过,句句都是经验之谈。
“进城第一件事,观察。看行人走贩的神色,看城中建筑的布局,看兵卒守卫的松紧,这三样,直接定我们能在这城里逗留多久。”
“第二件事,打听。四家的势力范围,城中有哪些挂名的高手,货物灵石的市价,偏僻小路的分布,近期有没有宗门典仪、世家大事,一样都不能漏。”
“第三件事,多想。开口前多想三分,行动前多想三步,遇事更要往深里想。不说不必要的说话,不做不必要做事,少露脸,多藏拙。”
南砚默默把这些话刻在心里,这才真正看懂了李清寒。
从前只觉得她随性大胆,敢夺舍、敢戏耍田牛一伙、敢直面藏着私心的林知远,如今才明白,她的每一步大胆,背后都是滴水不漏的算计。
田牛一伙是山野村夫,无灵根无修为,不足为惧;
林知远虽是修士,却灵根损毁,与兄妹俩有三年旧情,底牌底细全在掌握,方可为之驱使;
陆家三人只是未开灵的半吊子,未经世事,实力尚且不如练了三日拳的自己,同行有照应,若非陆昭执意试探,到了城中再悄然分开,本是最稳妥的路。
一切,都是观察、打听、细想之后的决断。
谨慎是真,却又不怯懦;大胆是表,内里是步步为营的分寸。
南砚豁然开朗,南婉更是早有体会——那些道理,本就是李清寒在修仙界摸爬滚打近两百年,用一身伤疤换回来的。所以无论师傅说什么,她都极少反驳,只乖乖照做。
不多时,人潮已汇至城门下。
守城兵卒身披布甲,手持长枪,腰佩环首刀,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入城的人。南婉按着李清寒的吩咐,递上林知远给的路引,又取下背篓、解下胸前的布包,任由检查。
那兵卒翻了翻路引,指尖翻过包里的符纸、朱砂与三颗下品灵石,抬眼淡淡一句:“修士?”
南婉心头一紧,指尖瞬间攥紧,刚要慌乱,李清寒的声音已在识海炸响:点头,装怯。
她立刻低下头,怯怯颔首,小脸发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胆小模样。
兵卒没再为难,侧身放行,随口提醒:“仙缘坊、海纳坊在城东,渡口在城北,安分守己,别惹事。”
“多谢兵爷。”南婉低声道谢,随着人流踏入了城门。
刚才那一下,兄妹俩的神魂几乎要惊得跳出识海。
李清寒则还是已刚刚的那套一观二听三想的思路解释,一个看着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无人伴行,随身带着衣物柴刀,符箓灵石,说是一般都会往这方面想,不是修士,便是凡间的老道神婆,年龄对不上,那自然是修士,毕竟是大城兵卒,加之城中有四大修士家族,自然是有见识的。
过来城门,城内便是另一番景象。
高楼沿街林立,雕花廊桥横跨街面,青石板路光润如玉,连缝隙里都透着烟火气。两侧商铺连绵不绝,食肆里飘出卤肉的香气,茶馆里传来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布庄门口挂着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光,铁匠铺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作一团,繁华景象,比青溪镇热闹了百倍不止。
两兄妹看得眼睛发直,脚步都挪不动了,长到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李清寒却半点不慌,领着他们穿过熙攘的主街,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径直在一家面摊前坐下。
“老板,一碗香蒜葱油面,多放辣,多放蒜。”
南砚在识海里,品着老板铁锅里香辣面条的香气,问李清寒:“师傅!我们是不是该先定去处?先去仙缘坊还是海纳坊?总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啊!”
李清寒装作咬着筷子头的样子,慢悠悠吐出两个字,气定神闲:
“不急。”
南砚瞬间没了脾气,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这位师傅的“不急”,他算是领教透了,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眼前的面吃完再说。
面摊的铁锅烧得滋滋响,葱油混着蒜末的香气扑鼻而来,老板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一大碗油光锃亮的葱油面就端了上来。
南婉小口吃着面,耳朵却没闲着,李清寒已借着吃面的功夫,把邻桌几个跑商汉子的闲谈听了个遍,城里哪的东西实惠,哪家士族又有趣事,哪处坊市最近有集会,一字一句,尽数记在了心里。
吃完面,李清寒拍了拍衣袖上的碎屑,领着南婉,不急不慢的在街上左看看,右瞧瞧。最后才在巷口一家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陈记符纸香烛”的店面停住。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一看就是开了多年的老店。
推门而入,柜台后坐着个留山羊胡的老者,抬眼扫了南婉一眼,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也没太在意,慢悠悠道:“小姑娘,买符纸?还是请香烛?”
“六打黄符纸,要正经老窑烧的竹浆纸,不掺草灰,厚薄均匀的。”李清寒开口干脆,一副老练的样子。
老者眼睛一亮,遇上懂行的了,连忙笑道:“有有有!上好的竹浆符纸,一打十文钱,六打六十文,保准姑娘用着顺手!”
李清寒勾嘴笑笑,往柜台上轻轻一靠,语气平淡:“陈老板,你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姑娘?青水城的符纸市价,我进城前就摸透了。正经竹浆黄符,正街的铺子也才八文钱一打,你这开在窄巷里,客流本就少,还敢喊十文?”
老者脸色一僵,刚要辩解,李清寒又接着开口,堵得他说不出话。
“再者,你这柜台里摆的货,我刚才扫了一眼,边角发糙,对着光能看见草梗杂点,顶多算中品,连上品的边都摸不着。我一次性拿六打,后续也可能光顾,可是长久生意,你若实在不乐意,,前面街口那家铺子,我刚才路过问过价,可比你实诚多了。”
见南婉要走,老者便抬声叫道:“姑娘莫走!是在下眼混,八文就八文!算我给姑娘开个张!”
李清寒嘴角微微勾起,转身便喊出一句:“六文!
老板被噎得满脸通红,一个你字憋了半天,最终还是咬牙摆手。
李清寒这才满意,从布包里摸出两颗下品灵石,往柜台上一放:“灵石付,按市价折算,找零。”
老板看着那两枚莹润透亮、灵气充足的下品灵石,虽说不爽,但还是忍了:“好好好!姑娘稍等,我这就给你算!”
青水城的市价,一枚下品灵石抵得上五百文铜钱,两颗灵石一贯钱,扣掉三十六文,找零九百六十四文。老者把铜钱用麻线串好,连同六打整整齐齐的黄符纸,一并递了过来。南婉抱着沉甸甸的符纸,稳稳塞进背篓里,转身出了店门。
识海里,南砚看得目瞪口呆:“师傅,你连市价都提前打听好了?”
“不然你以为我们跟着那富商车队三天,是白听人家闲谈的?”李清寒淡淡道,“着城中四大家族的事也还是那时听来的,多看、多听、多想,偷听也是听,以后学着点。别人家说什么价,你就认什么价,平白当了冤大头。”
南砚哑口无言,彻底服了,转念一想,这三年倒卖的山货是不是也亏了不少?
下一程,便是找落脚的客栈。
青水城的客栈分三六九等,正街的上品客栈奢华气派,一晚就要十几枚灵石;中品客栈清净雅致,也要两三枚灵石一晚;唯有藏在巷子里的下品客栈,只胜在便宜实惠。李清寒连看了三家,最终选了一家靠在街尾的“安来客栈”,门面不起眼,院墙却高,后门通着窄巷,进退都方便。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上下扫了南婉一眼,见是个孤身小姑娘,也没怠慢,笑着道:“小姑娘,住店?还是租房?下品房一天两枚下品灵石,租得久能给你便宜点。”
“租一个月。”李清寒开口。
妇人眼睛一亮,算盘打得飞快:“一个月三十天,算你四十枚下品灵石,给你抹个零头!”
李清寒却只摸出最后一枚下品灵石,轻轻推到了柜台上。
妇人脸上的笑瞬间没了,脸色一沉:“小姑娘,你逗我玩呢?一枚灵石?连一晚都住不了!”
李清寒不言不语,只抬手从背篓里抽出一张符纸,指尖灵气漂浮,朱砂笔在纸上飞速游走,不过眨眼功夫,一张三清镇邪符便已画成。符成的瞬间,一股清宁安稳的灵气散开,小店内原本隐约的阴湿之气瞬间消散无踪,连空气都清爽了不少。
妇人眼神骤变,伸手一把拿起符箓,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这是中阶镇邪符?!”
“眼力不错。”李清寒语气平淡,“这符能镇阴邪、安宅屋,挡煞驱秽,一张怎么也得个四五十块下品灵石吧。你这小店开在街尾,常年晒不到太阳,阴湿气重,挂着这张符,能保你半年无祟,住店的客人也能睡得安稳。一枚下品灵石,加这张中品符,换你一个月的下品房,亏不亏,你自己算。”
妇人捏着符箓,反复细看,越看越心惊。
城东仙缘坊里的普通的中阶三清镇邪符,一张都要五六十灵石,品相好的都要中品灵石换,这张这么稳,品相极佳的镇邪符,别说一个月房钱,就算换两个月,她都赚了!
她当即堆起满脸的笑,连连点头:“不亏!不亏!小仙师楼上请!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后院,僻静安全,绝对没人打扰!我这就给你拿钥匙!”
房门一关,小室虽简陋,却干净整洁,一桌一床一窗,窗对着后院的老槐树,不临街、不吵闹,连风都带着树叶的清香。南婉长长松了口气,瘫坐在木板床上,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
南砚在识海苦笑:“师傅,你早就算好了?三颗灵石,两颗买符纸,一颗加一张符换了半个月住处,一点没浪费。”
“不然呢?”李清寒理了理衣袖,往床头一靠,闭目养神,“坐吃山空,迟早死路一条。符纸有了,就能画符卖钱换灵石;住处稳了,才能安心打探消息、教婉婉修炼。”
可南婉想到刚刚的中品符箓,开口担心道:“师傅,你是不是又消耗自己的神魂去画符了?”
李清寒撇撇嘴,扯过话茬“都是你自己的身体修为……我没费多大劲。”
“可是……”南婉忍不住,她还想着早点学会画符,帮哥哥和师傅分担路费,但……她没再追问,又说道:“那……仙缘坊、海纳坊,我们真不去了?”
李清寒回过眼,又吐出那两个让南砚又爱又恨的字:
“不急。”
“先住几天,把这座城摸透,把四家的底细摸清,再决定去哪。急吼吼撞进仙缘坊,万一遇上陆家那三个小孩,再撞上他们口中的仙师,婉婉的水灵根露了底,不是自找麻烦?”
兄妹二人默然。
是啊,不急。
急,只会乱了方寸,漏了破绽,平白给自己惹祸。
午后日头渐暖,李清寒起身:“出去走走,熟悉熟悉街巷,顺便听听消息。”
南婉应了一声,推门而出,沿着窄巷慢慢走,穿过主街,绕到城东一带。刚拐过一个路口,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茶摊前,三道熟悉的身影正坐着喝水——陆小满、陆行明、陆昭。
三人刚进城,脸上还带着初入大城的兴奋,正凑在一起说着仙缘坊的事。陆昭坐在外侧,眼神警惕,时不时扫视四周,似在提防什么,又像在找什么。
识海内,南砚轻声道:“是陆家三人。”
李清寒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波澜:“既已分别,就绕道走吧。”
南婉点点头,拉了拉头上的帷帽,悄无声息汇入旁边的人流,从另一条小巷绕开。
路已不同,缘已到此,不必再见。
他们有他们的仙缘要寻,自己有自己的路要走,强行凑在一起,只会给彼此添麻烦。
青水城的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高楼林立之间,藏着修士世家的威严,藏着凡俗人间的烟火,也藏着他们三人未知的前路。
李清寒望着满城熙攘的人潮,眼神平静无波。
不急。
先活下来,再站稳脚,再谈恩怨。
修仙路漫漫,最忌讳的,就是一个“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