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灰高墙的时候，南婉背着半旧的背篓，拐进了巷尾的安来客栈。
沿街的商铺正陆续上了门板，归家的行人踩着自己的影子匆匆而过，巷口的更夫已经敲起了头遍梆子。她脚步轻快地登上木楼梯，推开最里间的房门，反手落了锁，才长长松了口气，把背篓往桌角一放，瘫坐在了木板床上。
这是他们进城的第五日了。
白日里，要么是南婉怀里揣着账本逛遍城中、城北、城东三块地界，悄悄记着市井物价；要么是南砚控着身体，专挑偏僻巷陌、渡口码头钻，记下各家势力的地盘分界、往来路径。
到了夜里，客栈的烛火一亮，李清寒便接管身体，铺好符纸，蘸上朱砂，一张张灵气饱满的符箓便落了纸。烛火摇曳里，她一边画符，一边听兄妹俩带回的情报，烛火映在她眼底，是百年修士刻在骨子里的沉静。
识海的心湖上，南婉正拿着变出来的炭笔，在麻纸上一笔一笔记着物价，眉头越皱越紧：“下品符箓，六十张才卖两到三块下品灵石，品相最好的批量货，顶天了十块灵石六十张。我们这一打符纸才五十张，就算张张成符，要攒够买船票的钱，得画到猴年马月去？”
她指尖点在“疗愈丹”那一行，语气里满是无奈：“更别说丹药了，一瓶三十颗装的普通疗愈丹，就要七八十下品灵石。也就凡间的金疮药能替代，凡人不会买这贵得离谱的东西，可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玩意。”
南砚凑在她身边，小眉头也蹙着：“还有灵石兑换，进了仙缘坊，都要用中品灵石交易，一颗中品灵石要一百颗下品灵石。我们这点家底，进去连杯水都喝不起。”
兄妹俩对着账本犯愁，李清寒却不以为意。她控着笔，手腕微转，朱砂在符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最后一笔落下，符纸瞬间泛起淡淡的金光，一张中品敛息符一气呵成。
“画这些符不费事。”她的声音漫不经心，却有些无力，“如今婉婉身体里的灵气积攒速度，早已超过画符的消耗，画符不过是为钱，顺带着练手。真正要紧的，是尽快找到一本适配先天水灵根的功法，让婉婉能正经修炼。”
白日，在两兄妹走街串巷的时间里，李清寒就一直在观察着南婉这先天水灵根的成长速度，再过几日，原先的敛息符都要遮不住她这磅礴的灵气修为了。
她抬眼看向心湖角落，正跟着南砚一招一式学拳脚的南婉。小姑娘学得认真，鼻尖冒着细汗，一招一式都稳当扎实，眼里的光亮得很。
可只有李清寒知道，这先天水灵根就像一座藏满珍宝的宝库，没有对应的钥匙，不仅打不开门，时间久了，宝库本身都会受潮腐朽，再没有合适功法，根骨也会逐渐固化。
她自己记忆中的风雪阁贮藏功法《凝水诀》，因神魂受损，核心的口诀怎么都想不起来，普通的水属性功法，根本配不上这万年难遇的先天水灵根，强行修炼，只会糟蹋了天赋。这是她进城以来，唯一放在心上的事。
“势力摸得怎么样了？”李清寒放下笔，将刚画好的符叠进旁边的摞子里——短短五日，她已经画好了整整十六打符箓，整整齐齐码在一旁，像座小山。
南砚立刻拿起另一张麻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势力的底细：“城东是齐家的地盘，城里大半的商铺、当铺、坊市都在他们手里，家里有七名金丹修士坐镇，其中三位已经到了后期瓶颈，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是如今城里势头最盛的。街上的百姓都说齐家风评好，铺子不抬价，逢年过节还施粥，家里的后辈也没有欺男霸女的纨绔。”
“城北渡口全在赵家手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愤懑，“跑船的商户都说，赵家没少干抬价限船的事，谁不服就打，前段时间有个外地商户，被他们打断了腿扔出了渡口，没人敢管。赵家有位元婴初期的老祖，只是极少出面，金丹强者只有三位，比齐家差了一截。”
“两家暗地里斗得厉害，最近都在明里暗里招揽人手，连码头的力夫、散修都收，听茶馆的说书先生讲，好像是要出什么大事。剩下的王家、刘家，跟着两家后面喝汤，没什么大动静。”
李清寒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眸光微沉。
四家割据，两强相争，元婴坐镇，金丹遍地，这青水城的水，比她预想的要深。不过这和她没关系，她只想尽快找本合适的功法，攒够渡口的船票钱和跨洲飞舟的灵石，就带着两兄妹安安稳稳回东芦洲，没必要掺和这些世家的烂事。
“明日先去海纳坊，把这些符出手，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南婉的功法。海纳坊散修多，鱼龙混杂，消息也多，要是没收获，再去仙缘坊。”李清寒一锤定音，指尖一挑，最后一张符画完，收了笔，“都早点休息，明日出门，别露了底。”
第二日天刚亮，南婉就背着装满符箓的背篓，按着李清寒指的路，拐进了城东最繁华的街道，旁边的旧街中。
鱼龙混杂的海纳坊就在这旧街的隔壁，她径直走到了齐家名下最大的当铺，“恒通号”的门口。
齐家风评最好，铺子最规矩，不会像街边的小贩一样压价压得离谱，也不会见人下菜碟，黑吃黑。
推门而入，当铺里光线稍暗，柜台后坐着个戴单边眼镜的老掌柜，抬眼扫了南婉一眼，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素净的细布衣衫，背着个旧背篓，便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小姑娘，我们这里只当值钱的物件，针头线脑、家常玩意不收，你去别家看看吧。”
南婉没走，只是把背篓放在柜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符箓，声音平静，半点怯意都没有：“不当别的，当符。中阶敛息符十二张，低价水弹符八十张，低价镇邪符一百张，还有御风，遁土等各五十张，掌柜的给个公道价。”
老掌柜原本没当回事，可见一个小姑娘一次性掏了这么多符箓出来，便坐直了背，瞪眼看着，指尖刚碰到最上面的敛息符，感受到符纸里饱满稳当的灵气，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连忙拿起符，凑到眼前仔细看，又拿出随身的放大镜，翻来覆去地验，越验越心惊——这符品相极好，灵气充盈，尤其是那十二张中阶敛息符，笔法老道，灵气闭环严丝合缝，就算是坊市里有名的符师，也未必能画出这么好的品相。
“姑娘稍等！稍等！”老掌柜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忙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嘴里还不停念叨，“中阶敛息符，市价一张八块下品灵石，十二张就是九十六；低阶水弹符，十张一块灵石，八十张八块；低阶镇邪符，十张一块一，一百张十一块……不对不对，姑娘你这其他符的品相都不错，我给你往上抬抬！”
算盘打得噼啪响，最后老掌柜把算盘一推，笑着道：“姑娘，我给你算个整数，二百二人十块下品灵石！你看行不行？绝对是城里最公道的价，别家给不了这么多！”
南婉心里一惊，面上却没露出来，按着李清寒的吩咐，点了点头：“可以，就按这个价。”
老掌柜连忙让人取来灵石，用储物袋装好了递过来，看着那金色绣花的红袋子，握在手里冰凉莹润，灵气十足。南婉把灵石收好，顺嘴问了一句：“掌柜的，我刚才在街上听人说，最近你们家，赵家，还有王刘两家都在招揽人手？是有什么大事要办？”
老掌柜闻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姑娘是散修吧？不瞒你说，城西落凤岭，前段时间雷劈山崩，露出来一处前朝修士的秘境，听说里面有上古灵物，还有失传的功法法宝。齐家、赵家、王家、刘家四家约好了，一起探秘境，正在招揽散修好手当帮手。不过小姑娘我劝你，别掺和，凶险得很！之前有几波不怕死的散修偷偷进去，十不存一，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全须全尾的。”
李清寒在识海里听着，没太当回事。
秘境再好，灵物再稀罕，也得有命拿。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找功法，攒路费，没必要去趟这趟浑水，十不存一的地方，傻子才去。
南婉谢过老掌柜，转身出了当铺，她没急着回客栈，按着之前定好的路线，拐进了隔壁的海纳坊，要是没收获再碰仙缘坊的运气。
海纳坊是青水城散修最扎堆的地方，沿街的摊位从巷头排到巷尾，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丹药的药香、符纸的朱砂香、法器的铜锈味。摊位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缺了口的法器，有装在瓷瓶里的低阶丹药，有卷边泛黄的功法残本，还有刚从山里采来的灵草，鱼龙混杂，真假掺半，最是考验修士的眼力。
李清寒控着身体，脚步不快，一个摊位一个摊位扫过去，目光只在标注着“水属性”的功法册子上停留。
有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摊主见她是个小姑娘，连忙热情招呼：“姑娘！看看我这本《流水归元诀》！正经水属性功法，练到筑基都没问题！只要二十块下品灵石！”
李清寒伸手拿起那本泛黄的册子，指尖刚拂过书页，就感受到里面断断续续、杂乱无章的灵气流转，只翻了三页，就放回了摊位，语气平淡：“粗浅的引气法门，后半段是硬凑上去的，练到练气三层就会滞涩，别说筑基，练到后期岔了气，都能把自己练废。”
壮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瞎忽悠。
识海里的南砚小声问：“师傅，这么多功法，就没有一本能用的？”
“能用的有，能配得上婉婉先天水灵根的，没有。”李清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指尖又拿起一本《寒泉诀》，只扫了一眼扉页的总纲，就皱了眉，“这些都是给不识货的新人修士准备的，粗浅、驳杂，上限太低。婉婉的先天水灵根，是天生的水脉之主，又是疗愈圣体，用这些功法，就像拿金碗盛泔水，纯纯糟蹋天赋。”
她一本一本看过去，从巷头走到巷尾，半个多时辰过去，手里的册子拿起又放下，没有一本能入眼。
要么是品阶太低，只够练气期用；要么是残本，缺了核心的修炼法门；要么是东拼西凑的假货，练了只会走火入魔；最好的一本，也不过是能练到筑基中期的功法，对先天水灵根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出了海纳坊，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青石板路发烫。李清寒站在巷口，看着不远处气派恢宏的仙缘坊牌坊，眉头微蹙。
仙缘坊是青水城最高档的仙家坊市，四大世家联手把控，里面的功法、法宝、丹药，比海纳坊好上不止一个档次，可门槛也高——里面的大宗交易，都要用中品灵石结算，就算是外围的铺子，也少有收下品灵石的。
她手里这二百多块下品灵石，看着不少，进了仙缘坊，连本像样的功法残本都买不下来。虽说能再画些符，但好货不等人。
她不甘心。
南婉的根骨天赋不能等，越早有适配的功法，根基就越稳，耽误一天，就是浪费一天的天赋。
她咬了咬牙，还是迈步往仙缘坊走去，只逛外围不收中品灵石的边角铺子。铺子比海纳坊的摊位规整得多，功法也大多是全本，可依旧没逃出之前的问题——品阶够的，价格高得离谱，一本能练到金丹的水属性功法，开价八百下品灵石，她根本拿不出来；价格够得上的，依旧是配不上先天水灵根的粗浅货色。
能收下品灵石的铺子本就少，没一会就看遍了，李清寒的脚步越来越沉，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急，一点点翻了上来。
她活了近两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爆金丹都没皱过眉，可现在，看着身边这个被自己耽误了三年的小姑娘，连本适配的功法都找不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堵在胸口，散不出去。
她从仙缘坊出来，拐进旁边僻静的巷子，想先回客栈再画个几天符再说，可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拦路的是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眉眼温和，腰间挂着一枚刻着“齐”字的玉佩，身后跟着两个气息沉稳的护卫。
他见南婉停下脚步，立刻拱手行礼，态度谦和有礼，没有半分嚣张气焰：“这位姑娘留步，在下齐泾阳，齐家子弟。冒昧拦路，还望姑娘海涵。”
南婉瞬间绷紧了身子，识海里的南砚也瞬间站定，拳头攥紧，浑身的劲都绷了起来。唯有李清寒，强行压下心底的焦躁，靠回水灵根光球上，手中金光泛起，加强敛息符的功效，语气平静：“别慌，看看他要说什么。”
“齐公子有何指教？”南婉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脚步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抽身。
齐泾阳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似温和，却精准地扫过她四肢、心口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姑娘身上的敛息符，笔法极高明，能瞒过筑基修士的神识扫视，就算是金丹修士，不刻意探查也发现不了。
“还有刚刚当铺里的那些符箓，画符之人，绝非是寻常符道高手。又见姑娘方才在仙缘坊、海纳坊逛了大半天，遍寻水属性功法却一无所获，想来是在为自己，或是为那画符之人，寻一本适配根骨的上乘功法？”
南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她心里清楚，这人从恒通号就盯上自己了，一路跟到现在，绝不是闲来无事搭话。
齐泾阳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意：“说来凑巧，在下这里，正好有一本从古迹获得的《寒川灵水诀》残卷，看着，像是顶级的水属性功法，最是适配先天水灵根，不知姑娘可有兴致？”
他这话一出，识海里原本强行稳着心神的李清寒，瞬间坐直了身子。
心湖的静水猛地掀起了一圈圈涟漪，连她周身的气息都乱了几分。
《寒川灵水诀》！她当然知道这本功法！当年阁主心心念念，说要是能收得完本，那怕是残卷，都是能让无数水修抢破头的至宝，比风雪阁的《凝水诀》只强不弱，最最关键的是，它能靠着先天水灵根的修复能力，扩充修为上限，直至化神都不是不可能！
南砚瞬间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开口：“师傅！你别急！这里面肯定有坑！齐家公子这时候跟我们说这个？肯定没安好心！”
可李清寒像是没听见一样，脑子里全是南婉修炼这套功法的样子。
先天水灵根配上顶级功法，不出百年，南婉就能站稳金丹，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
她活了近两百年，破过剑阵，闯过秘境，被仇家围杀过，自爆过金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凡事都讲究一个“不急”，谋定而后动，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可唯独在南婉的事上，她急了，这是她欠南婉的，当年强占身体伤了她的神魂，耽误了她三年的修炼，哪怕明知是坑，也得踩一踩
“姑娘若是感兴趣，不妨随我去前面的茶馆坐坐，喝杯茶，我把残卷给姑娘看看，真假一看便知。”齐泾阳看着南婉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依旧温和，“在下绝无恶意，只是想，能画出那样符箓的高手，值得我交个朋友。”
“好。”
不等南砚再劝，李清寒直接控着南婉的身体，开口应了下来。
南砚在识海里急得团团转，却拦不住。他从没见过李清寒这个样子，从前就算是面对林知远的算计，田牛一伙的刁难，她都游刃有余，半点不急，可今天，就因为一本不知真假的功法，她乱了方寸。
齐泾阳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领着她往巷口的茶馆走去。那茶馆也是齐家名下的，清净雅致，二楼的雅间临着街，门窗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来。
雅间里早已备好了热茶，茶香袅袅。齐泾阳抬手示意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算计。
他今日到恒通号看账，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能拿出品相这么好的符箓，虽不全都是极品，但一次性出这么大的量，身上还贴着手法极高明的敛息符，绝不是普通的散修。
他在里间听了全程，看着她去了海纳坊、仙缘坊，遍寻水属性功法而不得，瞬间就明白了——这小姑娘，要么自己是水灵根，要么就是身边有个水灵根的符箓修士。
先天水灵根，万年难遇的天赋。
齐家要探秘境，正缺一个能操控水脉、破解秘境水阵的修士，这送上门来的水灵根，他怎么可能放过？
李清寒坐在椅子上，指尖握着茶杯，心里的急劲稍稍压下去了几分，警惕重新提了上来。她看着齐泾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齐公子，茶就不喝了。功法呢？你想要什么，不妨直接说，绕弯子没什么意思。”
她是急，可不是失了智。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顶级功法，不是一杯茶就能随便看的。她倒要看看，这位金丹期的齐家公子，到底想从她这里，换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