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茶香袅袅，浮在半空中，被穿窗的风一吹，散成细碎的雾。齐泾阳坐在南婉对面，温和的眉眼间不见半分逼迫，只带着恰到好处的坦诚。
“姑娘既已开门见山，齐某也不绕弯子。”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沉稳，“城西落凤岭的秘境，姑娘今日在当铺应是听过了。那是前朝一位上古水修的坐化之地，里面布了重重水行阵法，一般的阵法修士去破解，可能都得要上个十天半月。我齐家牵头探秘境，四家联手，缺的就是一位能引动水脉、辅助拆解阵法的水灵根修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婉身上，笃定的说着：“姑娘遍寻全城水属性功法，想来要么是自身根骨特殊，要么是身边亲近之人有此天赋。而能画出那般品相符箓的尊师，定是符道大家，秘境凶险，十不存一，多一位符道高手相助，便是多一分生机。”
话音落，他抬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卷连在一起的纸页，轻轻推到南婉面前。只一眼，便有一股清冽寒凉的水行灵气扑面而来，与南婉体内的先天水灵根隐隐呼应，识海的心湖瞬间漾开一圈圈波纹。
“这是《寒川灵水诀》的残卷，正是那秘境主人留下的功法。”齐泾阳的声音带着几分诱惑，“上古顶级水修功法，最是适配先天水灵根，修炼到极致，可引四海寒川为己用，化水为剑，凝水为阵。可惜我齐家族中，尚无水灵根修士，残卷也只在外围找到金丹篇的，全本便在秘境之中。”
“只要姑娘与尊师肯助我齐家破阵，这功法全本，便是姑娘的。事成之后，齐家另有答谢，绝不食言。”
李清寒控着南婉的手，指尖拂过书页残卷上的篆文。只扫了三行，她的心便狠狠一颤，是真的。
这功法她在听阁主说过，是上古水修的至高法门之一，比风雪阁贮藏的《凝水诀》更贴合先天水灵根，没有半分后天功法的滞涩，完全是顺着水的“润、化、藏、涌”四字真意铺展，是真正能让先天水灵根发挥到极致的功法。
识海里，南砚却眉头紧锁，浑身的劲都绷着，低声提醒：“师傅，别冲动！十不存一的秘境，就是个龙潭虎穴！”
李清寒没应声，指尖摩挲着残卷上的最后一行篆文，缓缓将书页卷推回了齐泾阳面前，摇了摇头。
齐泾阳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实打实的诧异。他纵横青水城数十年，从未见过有人能拒绝一本上古功法的诱惑，别说散修，就算是四大世家的嫡系子弟，见了这等上古功法，也绝不可能不动心。
“姑娘这是何意？”他语气沉了几分，“莫不是连这上古顶级水行功法，都看不上眼？”
“功法是好东西，好到我做梦都不敢想。”李清寒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清醒，“可齐公子也说了，那秘境十不存一。有没有命进去，有没有命找到全本，有没有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的事。总不能为了一本够不着的功法，把命都搭进去。”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市井小民的无奈，像极了被生计难住的散修：“再说了，我师徒二人如今口袋吃紧，连张上乘的符纸、一瓶像样的护脉灵丹都买不起。就算尊师符道本事再高，没了材料，画不了符，布不了阵，进了秘境，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肉，英雄难为十斗米，不是吗？”
齐泾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释怀大笑。他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处，原来是缺灵石。他当即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储物袋，推到南婉面前，储物袋口松开，莹润的中品灵石露了出来，灵气充盈，足足有三百枚之数，甚至还有几颗上品灵石。
“姑娘说笑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十足的诚意，“既是英雄，齐某自然信得过尊师的本事。这点灵石，权当是酬劳的定金，给姑娘与尊师添置符纸丹药之用。只要姑娘肯助我齐家破阵，功法全本是姑娘的，秘境的分成自然也有姑娘的，事后我齐家再奉上千枚中品灵石，当做谢礼。我齐家在青水城立足数百年，素来讲信誉，姑娘尽可放心。”
他本以为这话一出，对方定会应下。可没想到，李清寒只是将那储物袋放下，又轻轻推了回来，脸上依旧带着笑，没接话。
这下，齐泾阳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两次三番被拒，他身为齐家长孙，青水城最年轻的金丹强者，何时被人这般拂过面子？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冷意尽出：“姑娘两次拒绝，莫不是觉得这点诚意不够，想狮子大开口？”
李清寒没接话，只是抬眼扫了一眼站在雅间门口的两个护卫。那两人气息沉稳，皆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从进门起，目光就没离开过南婉，像两柄随时能出鞘的刀。
她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意有所指。
齐泾阳眉头微蹙，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是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守在楼下，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个护卫躬身应是，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雅间的门。门窗一关，整个雅间彻底成了密闭的空间。
“齐公子莫怪。”李清寒这才开口，语气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无奈，甚至还有点哭诉无门的委屈，“齐家在这青水城中一手遮天，如此重大的决定，我自然要回去同师傅细细商议，才能给公子准信。可公子金丹后期的修为，离元婴也只有一步之遥，我们师徒二人不过是无根的散修，就算拿了公子的灵石，得了功法承诺，也怕到时候有钱没命花啊。”
这话一出，齐泾阳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修为，对外只宣称金丹初期，便是家族里，也只有同为金丹后期的父亲和叔父知道他早已摸到了元婴的门槛，眼前这个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竟一眼就看穿了？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少女，眉眼清亮，看着怯生生的，可眼底的沉稳与清醒，绝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能有的。
能用敛息符完全遮住修为，连他不刻意探查都看不透根骨，还能一眼看穿他的真实修为，背后的那位“师傅”，绝不是普通的落难符修，定是见过大世面、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前辈。
他之前的拿捏，瞬间变成了平等的正视。脸上的冷意缓缓散去，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只是这笑意里，多了敬重：“是齐某考虑不周，唐突了姑娘与尊师。姑娘所言极是，此事自然该与尊师商议妥当再定。”
他抬手将那卷《寒川灵水诀》残卷，连同装着灵石的储物袋，一并推到了南婉面前，语气诚恳：“这残卷与灵石，姑娘先拿着。残卷姑娘可以给尊师过目，辨明真假；灵石，姑娘先用来添置所需，算是齐某的一点心意。无论姑娘与尊师最终应不应下此事，齐某都绝无半句怨言，更不会为难姑娘与尊师。”
“之后姑娘若有了决断，可再来此间茶楼寻我。我们月底便会出发去那秘境，我齐家在青水城数百年的信誉，绝不是空话。”
说罢，他起身对着南婉拱手一礼，转身便带着护卫离开了茶楼，没有半句多余的逼迫。
雅间里只剩南婉一人，李清寒端起那杯从头到尾没动过的温茶，一饮而尽。茶味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她心底翻涌的急意。她在雅间里坐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外面没有埋伏，才起身推开房门，汇入了街上的人潮。
“师傅，真要接这趟活？”识海里，南砚依旧满心不安，“那可是十不存一的秘境，齐泾阳又是金丹后期，我们根本拿捏不住他！”
“先别急着下结论。”李清寒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东西拿到手了，真假看过了，利弊也摆清楚了，回客栈再慢慢算。现在，南砚，接身体，把身后跟着的两条尾巴甩了。”
南砚应声，瞬间接过了身体的控制权。脚下步点骤然一变，踩着练了无数遍的拳术步法，身形像游鱼一般，猛地拐进了旁边七扭八歪的窄巷。身后跟着的两名齐家筑基护卫，见状立刻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可刚拐进巷子，就见眼前人影一闪，南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巷尾的岔路口。
两人追着巷子里的脚步声跑了半柱香功夫，七绕八绕，最后竟绕回了主街的人潮里。再抬眼找时，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半分少女的影子？只能悻悻地收了脚步，回去向齐泾阳复命。
而南砚早已控着身体，绕了三条巷子，从后门回了安来客栈。一进房门，反手落锁，立刻从背篓里掏出一沓隐匿符，一张张符纸金光闪过，隐入了门窗、墙壁之中，整个房间的气息瞬间被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灵气都透不出去。
三人悬了一路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南婉撤了身上的敛息符，瞬间，磅礴浩瀚的水行灵气从她身上炸开，几乎要溢满整个房间，识海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那枚水灵根光球亮得刺眼，几乎要占满整个识海。
“师傅！你瞒得我好苦！”南婉看着心湖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灵气，又气又喜，眼眶都红了，“我还以为我每天苦练引气，一点成效都没有！原来灵气早就攒了这么多！”
李清寒搀扶在光球上，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指尖轻轻拂过光球表面流转的灵光，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愧疚：“不瞒你，又能怎么办？这先天水灵根天生就能吸纳天地灵气，不用刻意修炼，灵气也会自己往身体里钻。可没有适配的功法引导，灵气越攒越多，不用敛息符封着，只会像决堤的洪水，迟早冲垮你的根骨。再拖下去，别说筑基，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修炼一道。”
她抬眼看向南婉，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我才急啊。这《寒川灵水诀》，是目前唯一能救你的路。”
南砚站在一旁，没说话。他看着李清寒眼底的疲惫与愧疚，心里五味杂陈。从一开始的防备敌视，到如今的信任依赖，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看着嘴硬心软的女仙，是真的把婉婉放在了心上。
刚才在茶楼谈判，婉婉全程安安静静看着，没插嘴也没制止，想来也是早就看懂了师傅的心思。他心里悄悄打定主意，等这事了了，一定要问问她，当年在东芦洲，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保命”二字刻进骨子里，却又为了婉婉，甘愿闯那十不存一的秘境。
三人收了情绪，李清寒才把那卷书页残卷铺开在识海的水面上，指尖点着上面的上古篆文，给两人讲解：“这《寒川灵水诀》，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是顺着水的天性来的，不用强行引导灵气，只做梳理和收纳。婉婉你有先天水灵根，身体里的灵气早就远超练气期的顶峰，缺的只是一个引导灵气入经脉、筑道基的法门。”
她指尖一划，水面上浮现出功法的行气路线，清冽的水行灵气顺着路线流转，稳得没有半分滞涩：“有了这残卷，你不用再一步步熬练气期，直接就能冲击筑基。先天水灵根的扩张性和反哺能力，配上这功法，别人筑基要耗时耗力，你只会水到渠成，事半功倍，不，是事办三倍。”
南婉看着水面上的行气路线，眼睛越来越亮，只觉得浑身的灵气都在雀跃，像是找到了归家的路。
“还有个意外之喜。”李清寒指尖一转，点向残卷末尾的几行小字，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这功法里还附了一门《化形诀》，利用水的可塑性，调整周身血气和灵气分布，能改变身形、骨相、声线，说白了，就是能随心变化样貌身形。”
她看向一旁的南砚，挑了挑眉：“南砚，你原本的身体血气，早已被婉婉的身体吸收。用了这门功法，你就能重塑南婉的身形，变回你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身高、肩宽、骨相、声音，都能改成你原来的样子。”
南砚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他融入在妹妹的身体里快小半个月了，也习惯了用小姑娘的样子说话做事，可骨子里，他还是想做回那个跑山扛货、护着妹妹的少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李清寒话锋一转，忍着笑道，“肉身底子终究是婉婉的，核心的生理特征改不了，前胸和下面那处，可变不过来。”
南砚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随即无奈地摆了摆手：“无所谓，能变回男身，出门办事、探消息都方便，不用再装小姑娘畏畏缩缩的。大不了多再买两件宽松的衣服，裹上束胸。
“哥你说什么呢！”南婉笑着捶了他一下，“我正长身体呢，到时候压坏了怎么办？”
心湖里的静水，泛起波纹，两兄妹与李清寒之间的那点隔阂，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散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五天，三人拿着齐泾阳给的灵石，把仙缘坊逛了个底朝天。李清寒砍价的本事依旧炉火纯青，一张嘴把店家说得哑口无言，原本十枚灵石的高阶符纸，硬是被她砍到六枚拿下，半点亏都不吃。
该花的钱，她也半点不省。南婉筑基用的净身丹、护体丸，一买就是三瓶；之前舍不得买的上品疗愈丹，直接囤了一整盒；还有掺了黑水玄蛇血的顶级朱砂，百年老竹浆的高阶符纸，布阵用的玄铁阵旗、黄铜方位盘，能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的护身玉佩，只要是能用得上的，尽数搬回了客栈。最后还特意给南砚挑了两套宽松的素色锦袍，也应了南婉的意，里面还是她的衣服。
他们这几日的一举一动，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齐泾阳的耳朵里。
齐家书房，檀香袅袅。齐泾阳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指尖捏着手下递上来的采购清单，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清单上的东西，全是符修用的高阶材料，还有筑基用的丹药，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想：背后那位符修前辈，定是当年遭了难，修为受损，落难到了这青水城，身边带了个先天水灵根的徒弟。如今有了他给的灵石，前辈要恢复实力，小姑娘要筑基，正好是他拉拢的最好时机。
他今年一百二十岁了，是青水城最年轻的金丹后期修士，被整个南昆洲称为不世出的天才。如今只差一步，就能破境结婴。落凤岭的秘境，里面不仅有上古水修的元婴心得，还有能助他稳固元婴的寒川灵髓。
只要能拿下秘境，他就能顺利结婴，到时候齐家就能彻底压垮赵家、王家、刘家，成为青水城唯一的霸主。
若是能把那位符修前辈和先天水灵根的小姑娘也纳入齐家，有了顶尖符修坐镇，先天水灵根的天才弟子，就算是和南昆洲的三大宗门掰掰手腕，争一争南昆洲第四大势力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他抬手将清单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作灰烬，眼底的野心与算计，在跳动的火光里，一览无余。
他倒要看看，那位藏在暗处的符修前辈，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