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月底前往落凤岭秘境,还有四天。
安来客栈最里间的小屋早已被层层符阵封死,门窗缝隙贴满隐匿符,四面墙根的敛息符连成闭环,淡蓝色的灵光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整间屋子的灵气锁得严严实实。
南婉盘膝坐在木板床上,脊背挺得笔直,身前白瓷瓶里的净身丹、护体丸、稳神丹一字排开,正是前几日在仙缘坊精心挑选的筑基丹药。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捏起三枚丹药,仰头服下。清冽与温厚的暖流瞬间顺着喉咙滑入丹田,将经脉里积攒的细微淤堵一一冲开,又似暖玉裹身,牢牢护住心脉与神魂,不给过剩的灵气半分冲撞的机会。
她缓缓闭上眼,识海里的少女同样盘膝坐定,正对着那枚巨大的蓝色水灵根光球,一字一句默念《寒川灵水诀》的筑基法诀。
声音清越平稳,不慌不乱。
随着法诀流转,原本在识海里肆意翻涌、几乎要溢满整个空间的水行灵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的江河,瞬间温顺下来。它们顺着法诀划定的行气路线,一圈圈,缓缓涌向心湖中央那棵只有两三片嫩叶的根骨树苗。
这株承载着她灵根本源的根骨树苗,三年来被夺舍的残魂偷去滋养、被无序的灵气冲撞,始终蔫蔫地垂着叶片,连枝干都泛着枯意。
可此刻被精纯的水行灵气一裹,树苗瞬间轻轻晃动起来,淡蓝色的灵光从每一丝叶脉里透出来,原本纤细的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拔高、长粗,根系顺着心湖底部蔓延开来,牢牢扎进识海的最深处。
识海角落,南砚站得笔直,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目光死死锁在南婉身体上,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这是他盼了三年的时刻,可以看着婉婉彻底摆脱死亡威胁的时刻,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身旁的李清寒也同样站定,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流转的水纹,实则也是在一直盯南婉,但凡有半分滞涩、半分不稳,她都能瞬间出手,将所有风险掐灭在萌芽里。
“别绷得跟张拉满的弓似的。”她头都没回,声音压得很低,“早跟你说过,先天水灵根的反哺与扩张性,早就让她的灵气储备远超筑基所需,这法诀不是让她逆天改命,只是给堵了三年的洪水开个闸,顺顺当当引到根骨道基里,泄洪完成,筑基就成了,出不了岔子。”
南砚喉咙动了动,呛了一句:“你不也直勾勾的看着?”但目光依旧没从妹妹身上移开。
识海里的灵气流转越来越快,原本满溢得快要炸开的空间,随着根骨树苗不断抽出新枝、舒展新叶,渐渐变得空阔安稳。
当最后一片带着灵光的新叶彻底舒展的瞬间,原本翻涌的心湖骤然归于平静,一股清冽柔和的风从根骨树苗上散开,拂过整个识海,掀起层层波浪,随后彻底沉寂。
筑基成了。
床上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眼底淡蓝色的灵光一闪而逝,原本就清亮的杏眼此刻像盛了一汪化不开的山泉,通透又干净。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脉搏,感受着经脉里顺顺当当流转的灵气,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拥堵滞涩的感觉,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被褥上。
下一秒,识海里的小姑娘扑进南砚怀里,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哥”。
南砚浑身一僵,抬手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喉咙堵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滚烫的眼泪砸在心湖水面上,晕开波纹。三年的担惊受怕,三年的咬牙硬撑,在这一刻,终于是结束了。
李清寒看着相拥而泣的兄妹俩,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
她指尖轻轻一弹,一道温润的水纹落在根骨树苗上,树叶轻轻晃动,灵光更稳了几分:“哭什么,该高兴才是。从今天起,你就是正经的筑基初期修士,不用再靠敛息符藏着掖着,就算遇上筑基后期的,打不过也能凭着水行术法遁走。”
南婉擦了擦眼泪,从哥哥怀里退出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掌控身体。
她抬起右手,指尖灵气微动,只听“哗啦”一声轻响,一颗圆润透亮的水球稳稳凝在掌心,灵气饱满匀净,没有半分晃动。抬手一拨,水球瞬间化作一缕细长的水流,顺着指尖绕了三圈,又随着心念一动,重新化作精纯的灵气收进经脉。
“成了!”南婉眼睛亮得像星星,惊喜得声音都发颤,“不用符纸,不用临阵念咒,心念一动就成了!”
她刚想抬手试试水弹术的威力,目光扫过客栈的土墙木桌,又连忙把灵气收了回来,吐了吐舌头,“算了算了,打坏了东西要赔钱,还得惊动旁人,等出城了再试。”
正说着,南砚忽然凑到李清寒身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师傅,我问个事。婉婉现在筑基成了,神魂肉身都稳了,我这没锤炼过的神魂,以后还能操控她的身体吗?”
李清寒挑了挑眉,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怕以后没机会用南婉的身体干坏事了?还是担心练了小半个月的拳都白练了?”
她一个脑瓜崩弹在南砚眉心:“真当我教你的那套风雪阁拳,就只是杀伐招式?你在识海里每一次出拳收拳,都在用水行灵气锤炼神魂,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能靠着神魂,就操控婉婉的身体引动灵气?”
她顿了顿,语气又认真了几分:“你靠着这水行灵气锻了这么久的神魂,以后要重塑肉身,可能就得往水灵根的方向靠了。水灵根体修虽不如金、土两行杀力大,却胜在恢复快,打不死的缠人功夫是一绝。等回了东芦洲,我大师姐最擅长这个,她有的是办法。”
南砚眼睛一亮,连忙躬身道谢,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行了,正事说完,该玩玩新东西了。”李清寒忽然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看向南婉,“把衣服脱了,要是待会实验把衣服撑坏了就不好了。”
南婉愣了愣,脸颊瞬间泛起绯红。
期间,李清寒便开口解释这化行诀的奇妙:“这化行诀是根据主神魂的记忆与印象来进行塑形的,也就是说修炼到后期,基本上是可以幻化成任何人,或者物,但现在是初期,还只能变人,且可能多少会带点本体的样子。”
随后又摆了摆手,说着:“所以,就算你对南砚再熟,也不如他自己刻在神魂里的身体细节清楚。你变出来可能是个女化的南砚,要想逼真,还得他自己来。”
这话一出,识海里瞬间安静了。
南砚的耳根“唰”地红透了,连脖子都泛了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来?之前控身是赶路、打架,现在……”
李清寒嗤笑一声,却也没逼他,“放心,我会遮着视野,你闭着眼全神贯注想你自己的样子就行,男女授受不亲嘛,我懂你的。”
就在南砚还在纠结的时候,现实里的南婉咬了咬唇,隔着屏风小声说:“哥,没事的,我相信你。”
她说着,指尖解开衣衫盘扣,一件件褪去了身上的衣物。筑基之后,她的身形似乎又长开了不少,个子高了近半头,原本纤细的身子也丰腴了几分,肌肤莹白细腻,像浸了山泉的暖玉。她乖坐在床沿,双手轻轻挡在身前,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小声问:“师傅,接下来怎么做?”
“南砚,接身体。闭紧眼,别乱看,全神贯注,想想你先前的样子。”李清寒的语气瞬间正经起来,“我念法诀,你跟着引动灵气,用先天水行之气调整骨骼、重塑肌理,记住,你想成什么样,灵气就会跟着走,别岔了。”
南婉闻言,毫不犹豫地退回了识海。
南砚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接过了身体的控制权,刚一接手,就感受到了肌肤贴着被褥的微凉触感,瞬间浑身僵硬,死死闭紧了双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不敢分神乱想,只把所有心神都沉进了神魂深处,去翻找那刻了十六年的身体记忆。
随着李清寒的法诀念出,南砚引动丹田内的水行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全身。
只听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响起,床沿上的身形开始缓缓变化——原本纤细的肩线慢慢拓宽,个子拔高了近一个头,原本柔和的下颌线渐渐变得凌厉起来,连露在外面的手臂线条,都从纤细变得匀称有力。
他试着动了动喉咙,原本软糯清甜的少女音,像是被水流磨过一样,一点点低沉下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沙哑,还有些不稳,尾音微微发颤:“师傅、婉婉,好了吗?”
“成了大半了。”李清寒的声音带着笑意,“现在可以摸索着穿衣服了,床头有面铜镜。”
南砚闭着眼,摸索着拿起床边的里衣,手忙脚乱地裹在身上,挡住了胸前依旧圆润柔软的弧度,又扯过那件宽松的素色锦袍披在身上,系紧了腰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摆着的黄铜镜。
镜子里的少年,分明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凌厉,是他十六岁的样子。可仔细看,又处处透着违和:肌肤是少女特有的莹白细腻,没有他跑山晒出来的健康麦色,眉眼间带着一丝柔和的女相,肩宽虽够,却还是比他原本的身形窄了些,锦袍下,胸前的柔软依旧清晰可辨,下身空荡荡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底子。
“噗嗤——”识海里的南婉没忍住,笑出了声,“哥,你这样子,像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白面书生,一点都不像以前扛着百斤货还能翻山的样子了。”
李清寒也笑得不行:“可以了可以了,至少走在街上,没人会把你当成小姑娘。女相消不掉是正常的,毕竟底子是婉婉的,还是初次使用,能做到这样,已经超出预期了。”
南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扯了扯锦袍领口,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又压低了头上的帷帽,把脸遮了大半,试图让自己看着更像寻常少年。他却没注意,这件他以为足够中性的锦袍,本就是女子穿的素款,只是没有繁花纹样,看着宽松罢了。
等他收拾妥当,李清寒才收了笑意,语气认真起来:“行了,变身也试过了,该说正事了。明天你就用这个样子,去茶楼见齐泾阳。”
她指尖在识海里划出一道水痕,一条条规矩列得清楚:“记住,你就是南婉的师傅,之前重伤,不便露面。他要的是水灵根破阵,要的是我这个符修当助力,你顶着这个名头,他只会敬重,不敢拿捏。他问什么,我都会教你应答,别露怯,该拿的好处全接着,秘境里的规矩提前谈死,除了破阵,其余纷争我们一概不沾。”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少年的锦袍上,映出淡淡的光影。
南砚站在镜子前,听着师傅的话,缓缓握了握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