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青水城,暑气已经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上冒,日头刚过辰时,就已经把沿街的墙根晒得有些发烫,唯有城西刘家茶庄的老槐树底下,还留着一片难得的阴凉。
南砚走到茶庄门口时,指尖还残留着化形诀运转的微凉触感。一身宽松的素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十六七岁少年的英气轮廓被勾勒得清清楚楚,唯有眉眼间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是化形术没能完全抹去的、属于南婉的底色。
离村踏上这条修仙路,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从祸星村那间漏风的土屋,到青溪镇的包子铺烟火,再到青水城巷尾安来客栈的烛火,这一个月的路,是他和妹妹南婉,三年来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却一步一步走出来了。
从前他的天,只有土屋的四堵墙、妹妹的药罐、跑山的密林;如今他的眼前,是修仙路的漫漫长河,是藏着机缘与凶险的落凤岭秘境,是身边亦师亦友的李清寒,和身边永远向着他的妹妹。
识海里,南婉正扒着心湖的水面,好奇地往外看,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出门前的兴奋:“哥,好多人啊,全是修士!”
李清寒坐在那枚巨大的蓝色水灵根光球上,漫不经心地拂过光球表面流转的灵光,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叮嘱着南砚:“收着点好奇心,别乱用神识扫。赵煊峥那老鬼是元婴修士,一根头发丝都比你们俩的腰粗,但凡露了半点先天水灵根的底子,今天这秘境就别进了,直接准备跑路。”
话音落,她指尖一道淡蓝色的灵光落下,顺着南婉的经脉流转一圈,原本被敛息符封着的先天水灵根气息,弱了一些下去,只余一点普通水灵根的波动。
“好了,就维持这个样子。”李清寒打了个哈欠,眼底却没半分睡意,“还未恢复修为的筑基符修,普通水灵根的资质。记住,少说话,多看,多听,少出头,天塌下来有齐家的人顶着。”
南砚微微颔首,抬步走进了茶庄的院子。
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靠里的阴凉处,都是齐家与刘家的人手,玄色与青色的衣袍错落,气息沉稳。
为首的是齐家二家主、此次秘境之行的统领齐震远,一身玄色劲装,正背着手站在老槐树下,和身旁的齐泾阳低声说着什么。
他身侧站着一身利落短打的齐红霄,眉眼英气,腰间挎着一柄长剑,正时不时扫向院门口,眼里带着几分临战前的警惕。再往后,是齐景和刘家四人、还有齐家招募的散修,个个气息稳当,最低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南砚没往前凑,径直走到了队伍最末尾的角落,靠着院墙站定,既不惹人注意,又能把院子里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齐泾阳的目光几乎是在他出现的瞬间,就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顿了顿,点头示意后,继续和齐震远说话,只是指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南砚给他的那张高阶剑灵符,是此次秘境之行,对付赵煊峥最大的底牌。
“那位就是你说的南前辈?”齐震远,齐红霄和齐景都顺着齐泾阳的目光看去。
“还真像齐琦说的,要不是喉结突出,真以为是个女子,他真的是元婴级的前辈吗?”齐红霄看着南砚那不到五尺的少年,清秀白净得像个凡间书生般,吐槽了一句。
齐泾阳将三人目光拉回,轻声说道:“我一开始也是看错,但后来听了情况,大概是前辈重伤未愈,只得低调,已此等少年身躯,避人耳目。”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茶摊的伙计端着茶水来回穿梭,混着五月的暑气,本该是市井里寻常的晨景,可空气中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瞟向院门口,等着姗姗来迟的赵家与王家。
日头已经爬过了槐树顶,院门外才忽然漫进来一股铺天盖地的灼热气息。
那气息来得极快,像是凭空烧起了一场大火,院子里原本微凉的树荫瞬间被烘得干干净净,茶碗里刚沏好的凉茶,竟在眨眼间就泛起了细碎的水泡,地面的青石板都开始微微发烫。
院子里的筑基修士脸色发白,浑身的灵力像是被这股热浪锁住了一般,运转滞涩,修为稍弱一点的,已经被压得弯下了腰,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头都抬不起来。
唯有站在最前面的齐震远,齐泾阳,齐红霄,齐景,还有刘家的两名金丹修士,还能稳稳站着,周身灵力运转,顶住了这股扑面而来的元婴威压。
南砚靠着院墙,指尖收紧,也是不自觉的低头。
这是他和南婉第一次直面真正的元婴修士,那股威压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却依旧像一座烧红的大山压在心头,连识海的心湖都燃了起来,,神魂像是被烈火烤着一般,发紧发疼。
“这就是元婴。”南婉的声音带着颤抖,“原来真正的强大,是这样的。”
李清寒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百年修仙路沉淀下来的清醒:“金丹,不过是修仙路上刚迈过门槛,小有所成罢了。只有入了元婴,神魂强大,寿元增至五百载,能开府立宗,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一方强者。往上还有化神、练虚、合体,到了那一步,割裂时空、逆转生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自嘲:“但在那之前,你们俩,包括我这个只剩半条命的残魂,都得先苟着。就像凡人在泥地里讨生活,先求活路,再谈前程。元婴级别的战斗,真要是打起来,余波扫过,方圆百里的凡人村落都得灰飞烟灭,更别说再往上,就是天崩地裂。”
南砚和南婉齐齐默然。这话他们太懂了。三年前祸星村的天星坠落,不过是修士斗法的余波,就毁了半个村子,让他们爹娘没了性命,让南婉卧病三年。修仙界的威风,从来都是给强者的,弱者能做的,只有先活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口的光影一晃,一道高大的身影踏了进来。
来人比院子里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挺如铸,暗红锦袍上绣着的流金火焰纹,随着他的步伐像是活了过来,在日光下泛着焚人的光。
一头张扬的赤红色长发,没有用发冠束起,只松松用一根火玉发带拢在脑后,余下的发丝垂在肩背,发梢泛着细碎的金红光点,明明无风,却微微浮动,像随时会燃起来的流火。
他生得一副正当盛年的中年模样,轮廓凌厉深刻,下颌线绷得笔直,高挺的鼻梁下,唇线薄而锋利,眼角只有极淡的几道纹路,非但不显老态,反倒衬得他那双盛着熔浆似的金红竖瞳,更添了近三百年岁月沉淀的威压与城府。
正是赵家的元婴老祖,赵煊峥。
他身后跟着赵家家主赵衡,还有王家的三名金丹修士,再往后是两家招募的散修,浩浩荡荡接近二十人,一进院子,就把原本紧绷的气氛,搅得更添了几分火药味。
赵煊峥站定在院子中央,没看旁人,只抬眼扫向了迎上来的齐震远,金红的眼瞳里翻涌着火浪。他甚至没刻意释放威压,可周身萦绕的火元气息,却让院子里的温度又高了几分,连老槐树的叶子都开始微微发卷。
齐震远迎着那股几乎要灼穿神魂的威压,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谄媚:“赵前辈,还请收了灵威。四家有约在先,一同探秘境,莫要为了这点意气,伤了两家和气,也苦了底下的小辈。”
赵煊峥低眼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压迫感的笑。非但没有收了灵威,反倒指尖微动,一股更厚重的火元威压,精准地朝着齐震远周身压了过去。
“咔嚓”一声轻响。
齐震远脚下的青石板,瞬间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龟裂的痕迹顺着他的脚尖蔓延开去,连他身侧的地面,都开始微微下陷。
可他自始至终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弯腰低头的意思,周身灵力稳稳运转,硬生生扛住了元婴修士的威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身后的齐红霄瞬间攥紧了腰间的剑柄,刚要往前迈一步,就被身侧的齐泾阳伸手按住了肩膀。齐泾阳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齐红霄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松开了剑柄,退了回去,可看向赵煊峥的眼神里,依旧满是不服气。
赵煊峥看着齐震远硬扛着没低头,金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漫了开去。他指尖一收,那股铺天盖地的火元威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院子里灼热的空气瞬间凉了下来,那些被压得直不起腰的筑基修士,才终于松了口气,瘫软着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目光扫过齐震远身后的众人,最终落在了站得笔直的齐泾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带着火系功法独有的、磨砂似的灼热质感:“齐家的《澄阳诀》,确实有点意思。一个刚入金丹初期的小辈,在老夫的灵威下,居然还能站得笔直如松,比我家那几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不成器东西,强多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刺骨的寒意:“就是不知,这齐家的功法,你们还能用到几时。”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又降到了冰点。刘家的修士纷纷变了脸色,下意识摸向身侧的储物袋,齐震远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挑衅一般,咧开嘴笑了笑,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多谢前辈赐教。小家小户的粗浅功法,不值一提。前辈若是有兴趣,待此次秘境夺宝归来,我们两家的小辈,大可坐在一起交流交流心得,互相长进。”
“好啊。”赵煊峥变了脸色,朗声笑起,赤红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发梢的火星明明灭灭,“年轻人多交流交流,日后熟了,便能少些事端,省得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伤了和气。”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藏着的,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齐震远没再接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稳:“既然人已到齐,那我们便动身出发吧。落凤岭离城西还有三十里地,莫要误了秘境开启的时辰。”
赵煊峥挑了挑眉,没再多说。
他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遁光,冲天而起,裹挟着灼人的热浪,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赵衡与王家众人紧随其后,一道道遁光接连升空,浩浩荡荡地跟在了那道赤红光影之后。
“我们也走。”齐震远回头招呼了一声,抬手祭出了齐家的飞舟。那飞舟通体由青楠木打造,长约三丈,船身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船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青鸾,看着低调沉稳。
众人纷纷跃上飞舟,南砚依旧缩在船尾的角落,靠着船舷站定,把飞舟上的动静尽收眼底。
飞舟缓缓升空,顺着赵王两家遁光的方向疾驰而去。风从船舷边刮过,带着五月山野里的草木清香,吹散了方才茶庄里的紧绷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