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良人是在一阵刺鼻的气味中恢复意识的。
那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气味——既不是学校化学实验室的酸味，也不是家里母亲打翻的劣质香水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糊、金属和某种……甜腻花香的气味，像是有人把电路板、烤肉和枯萎的玫瑰一起扔进了火里。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立刻闭上了。
太亮了。
不是阳光那种自然的亮，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微微紫色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穿过某种半透明的穹顶结构。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一个垃圾堆。
字面意义上的垃圾堆。
周围堆满了各种难以辨识的机械零件、破碎的晶体碎片、烧焦的布料，还有大量纸质文件——上面写着扭曲的文字，但他居然能看懂：
“第十三街区魔力污染报告……建议疏散……”
“超能力者非法集会的监控记录……”
“魔法师协会第74号通缉令：火系法师‘炎手’卡洛斯，悬赏800万克里……”
莫良人坐起身，白色空间里那身不明材质的衣服已经变成了一套普通的深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脚上是磨损的帆布鞋。他摸了摸口袋，左边是那盒粉红色的创可贴，右边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货币“克里”，还有几个硬币。
“还真是一穷二白的开局。”他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像是三天没喝水。
正要站起来时，脚下的垃圾堆突然晃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
莫良人的动作僵住了。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踩着的那个“垃圾堆”上。现在仔细看，那根本不是垃圾——至少不全是。那些机械零件之间有微弱的蓝色电弧跳跃，破碎的晶体还在发出脉动的光，烧焦的布料下隐约能看见金属骨架……
这是一具残骸。
一具至少有三米高、由金属和晶体构成的、人形物体的残骸。
莫良人屏住呼吸，慢慢、慢慢地把脚从残骸上挪开。就在他的脚掌完全离开金属表面的瞬间，残骸胸口那块最大的晶体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警告：生命体征消失】
【自毁协议启动】
【倒计时：5】
“靠。”
莫良人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猛地向后扑去，连滚带爬地翻过一堆真正的垃圾，躲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
【4】
他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这个动作太熟悉了，体育学校里每次女校长举起竹棍时，他都会下意识这么做。
【3】
垃圾堆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喊叫声，但语言混杂，听不清内容。
【2】
莫良人摸出口袋里的创可贴，撕开一片，不知道该贴在哪里。最后他笨拙地贴在了左手手背上——那里有一道小时候留下的疤痕。
【1】
世界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
轰！！！！！
爆炸的冲击波像一堵透明的墙，推着整片垃圾堆向前移动了至少两米。砖墙在莫良人身后摇晃，灰尘和碎屑哗啦啦落下。灼热的气流舔过他的后颈，烫得他龇牙咧嘴。
但……不疼。
准确说，是那种应该很疼的感觉被某种温和的力量中和了。他低头看向手背，粉红色的创可贴边缘正发出微弱的白光，然后那白光迅速蔓延到全身，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五秒钟后，爆炸的余波散去。
莫良人从砖墙后探出头。刚才那具残骸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直径五米的焦黑坑洞，边缘的金属熔化成扭曲的雕塑状。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焦糊味，还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臭氧的味道。
“目标确认摧毁。”
一个冰冷的女声从坑洞对面传来。
莫良人缩回墙后，小心地侧过身，从砖缝往外窥视。
三个身影站在坑洞边缘。
左边是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紧身作战服，外面套着像是防弹背心但布满发光纹路的外套。他的眼睛是银白色的，完全没有瞳孔，此刻正扫视着爆炸现场，眼中流过一串串数据般的光点。
右边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秃顶，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划动：“能量反应归零，残留魔力浓度0.3标准单位，低于危险阈值。可以确认‘晶体魔像’已被完全摧毁。”
而站在中间，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
莫良人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炸出了幻觉。
她看起来最多二十岁，一头银白长发扎成高马尾，身上穿着类似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黑白女仆装，但裙摆改短到大腿，方便行动。最诡异的是，她右手握着一柄……两米长的双手巨剑，剑身漆黑，上面蚀刻着复杂的银色符文，此刻符文正微微发光。
女仆装。巨剑。
这两个词在莫良人脑子里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检测到生命体征。”银眼男人突然转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直“看”向莫良人藏身的砖墙，“三点钟方向，距离二十三米，普通人类，无魔力反应，无异能波动。”
女仆装少女歪了歪头：“幸存者？还是目击者？”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冰冷，但多了一丝疑惑。
矮胖中年人推了推眼镜：“根据《超常事件处理条例》第47条，平民目击者需进行记忆模糊化处理。莉莉丝，你去处理一下，温柔点。”
名叫莉莉丝的女仆装少女点了点头，单手拎起那柄巨剑——这个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拎一个手提包——朝砖墙走来。
莫良人的心脏开始狂跳。
记忆模糊化处理？听起来就不像是好事。他想起女神0427说的“保命装备”和“能力”，但眼下这情况……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要跑吗？往哪跑？打吗？怎么打？嘴笨的毛病又犯了，脑子里有一堆话，但全堵在喉咙口。
然后他看见了脚边的东西。
半截烧焦的木棍，大概手臂粗细，一端还冒着微弱的烟。
莫良人盯着那截木棍看了两秒。体育学校里那些被女校长抽断的竹棍，一根根在他脑子里闪过。训练时打在身上的闷响，同学怜悯或嘲弄的眼神，回家后母亲骂他“又打架”的声音……
某种情绪涌了上来。
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厌倦。对暴力的厌倦，对被人决定的厌倦，对莫名其妙就要被“处理”的厌倦。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截木棍。
几乎是同时，莉莉丝转过了砖墙。
两人四目相对。
少女有一双漂亮的紫色眼睛，睫毛很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看莫良人，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截冒烟的木棍，眉毛微微挑起。
“平民，请放下武器。”她说，语气像是在念超市广播，“根据《超常事件处理条例》，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接下来我将对你进行A级记忆模糊化处理，可能会有轻微头晕、恶心等副作用，持续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莫良人握紧了木棍。
手心在出汗。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只是路过”，或者“你们在干什么”，或者“能不能别碰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说话没用，解释没用，求饶也没用。
所以他只是站着，盯着莉莉丝，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莉莉丝叹了口气——这是她第一个有点人情味的表情。
“配合一点对大家都好。”她说，然后举起左手，手掌对准莫良人。
掌心开始发光，浮现出一个复杂的、旋转的魔法阵。
就在这个瞬间，莫良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很抽象、很荒谬的念头：
“要是这根棍子能像校长那根一样……‘顺手’就好了。”
念头闪过的刹那，他感到某种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体力，也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像是……注意力？精神？
手里的木棍突然变得轻了。
不，不是变轻，而是变得“合适”了。那种握持的感觉，重心分布，甚至表面纹理摩擦手掌的触感，都变得无比熟悉。就像这截随手捡来的烧焦木棍，突然变成了那根陪伴他整个中学时代、每周都会被打断几根的竹棍。
莉莉丝掌心的魔法阵已经成型，一道柔和的白光射向莫良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挥动了木棍。
动作不标准，也不优美——体育学校里教的是跑步、跳远、铅球，没教过怎么用棍子打架。但这挥棍的动作，他私下里对着空气练过无数次，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女校长再举起竹棍，他要怎么挡，怎么反击。
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射向他的白光，在接触到木棍的瞬间，突然……拐弯了。
不是被弹开，也不是被吸收，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引导着，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莫良人的肩膀飞过，打在后面的砖墙上。砖墙表面立刻泛起一层水波状的涟漪，然后恢复正常。
莉莉丝愣住了。
她身后的银眼男人和矮胖中年人也愣住了。
“异能者？”银眼男人皱眉，眼中数据流加速，“不，没有异能波动……魔力干扰？也不对，他没有施法痕迹……”
莫良人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墙上那个已经消失的涟漪痕迹。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想着“要顺手”，然后挥了一棍，然后……
“抽象概念具现化。”
女神0427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不，不是真的声音，更像是一段被激活的记忆：
“你可以把抽象的概念变成实际能力。比如你觉得‘这根棍子很顺手’，那么它就会变得‘顺手’——不只是握感上的顺手，而是在功能上也变得‘能顺手地完成你想做的事’。”
莫良人眨了眨眼。
这能力……这么抽象的吗？
“二次尝试。”莉莉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少女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次她双手握住了巨剑，“确认目标具有未知抵抗能力，提升处理等级至B级。汉斯博士，请记录。”
矮胖中年人——汉斯博士——连忙举起平板电脑：“记录中。莉莉丝，注意控制力度，B级处理允许使用物理手段，但禁止造成永久性伤害。”
“了解。”
莉莉丝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超出常理，前一秒还在五米外，下一秒巨剑已经带着破风声劈向莫良人——但瞄准的不是要害，而是他手里的木棍。
莫良人的身体再次先于大脑行动。
他向后撤步，木棍上撩，试图格挡。
木棍对巨剑。
结果毫无悬念。
——本该毫无悬念的。
但就在木棍与巨剑接触的前一瞬间，莫良人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
“这么重的剑，挥起来肯定有‘惯性’吧。”
念头闪过的瞬间，那种精神被抽走的感觉再次袭来，比上次更强烈。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然后，巨剑劈在了木棍上。
按常理，木棍应该像火柴一样被轻易斩断，连带着莫良人的手臂一起。
但实际发生的事情是——
巨剑在接触木棍的瞬间，突然“滑”开了。
不是被弹开，而是像砍在涂满了油的圆球上，剑刃顺着木棍表面滑向一侧，带着莉莉丝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两步。
“什么？！”银眼男人终于失态地喊出了声，“物理干涉无效化？！这是高位异能者的特征！”
莉莉丝稳住身形，回头看向同伴，紫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诺亚，重新扫描。这不可能是一个普通平民。”
名叫诺亚的银眼男人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正在扫描……生命体征：普通人类。能量反应：零。异能波动：零。魔力浓度：零。但……但有未知干扰场，强度约等于C级异能者的力场护盾，但性质完全不同，不属于任何已记录的能力体系。”
汉斯博士的眼镜反射着平板电脑的光：“未知能力者？新的变异个体？还是说……”
他看向莫良人，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你是从‘那边’来的？”
莫良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晕，像通宵打游戏后又去跑了一千米。握着木棍的手在发抖。
还剩一次。
女神0427说过，初期每天只能用三次能力。刚才用了两次，还剩一次。
要逃吗？往哪逃？打得过吗？
他环顾四周。左边是堆成小山的垃圾，右边是半塌的建筑废墟，后面是刚才爆炸炸出来的坑洞，前面是这三个明显不是普通人的家伙。
绝境。
太熟悉了。体育学校的操场，家里的客厅，教学楼的天台……他的人生好像总是陷入这种绝境。
莉莉丝调整了握剑的姿势：“诺亚，协助我。汉斯博士，准备拘束设备。目标有研究价值，尽量活捉。”
诺亚点头，银白色的眼睛里开始聚集光芒。
汉斯博士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金属圆环，按了一下，圆环展开成手铐的形状。
莫良人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三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很“莫良人”的决定。
他转过身，面对那个还在冒烟的爆炸坑洞，然后——跳了下去。
“诶？！”汉斯博士发出傻眼的声音。
莉莉丝和诺亚也愣住了，他们冲到坑洞边缘往下看。
坑洞深约三米，底部铺满了熔化的金属和晶体残渣，温度至少有两三百度。正常人跳下去，不死也得重度烫伤。
但莫良人已经想好了。
在跳下去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第三个念头：
“这么高的温度……应该能‘烫熟鸡蛋’吧？”
精神被抽空的感觉达到顶峰，他眼前一黑，几乎失去意识。
但身体还在下落。
然后，在即将接触到坑底熔融金属的瞬间——
他的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
鸡蛋。
准确说，是一个煎蛋。
一个直径刚好够他双脚站立的、完美的、边缘焦黄酥脆的荷包蛋，凭空出现在他和高温金属之间。鸡蛋接触金属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蛋白迅速凝固变白，蛋黄还在微微颤动。
莫良人双脚踩在煎蛋上。
煎蛋充当了缓冲垫和隔热层，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高温烤焦碳化，但这两秒已经够了——他借力向前一滚，狼狈但安全地滚到了坑洞另一侧。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对面建筑废墟的阴影里。
坑洞边缘，三人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良久，汉斯博士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颤抖：
“他……用煎蛋……缓冲了坠落？”
诺亚眼中的数据流已经乱成一团：“无法解析……无法解析……刚才的能量形式……既不是魔法也不是异能……那是……那是……”
“是‘概念’。”
莉莉丝轻声说。她收起巨剑，走到坑洞边，低头看着那个已经碳化成黑块的煎蛋残骸。
“他觉得高温能烫熟鸡蛋，所以就真的出现了一个煎蛋。”少女抬起头，望向莫良人消失的方向，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不是魔法，也不是超能力。这是……更本源的东西。”
汉斯博士兴奋地搓手：“新发现！全新的力量体系！必须报告给协会！这个人有巨大的研究价值！”
“但他跑了。”诺亚冷静地说，“而且他的能力很麻烦，常规手段似乎无效。”
莉莉丝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站着，回忆着刚才那短暂的交手。
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青年，有一张意外清秀的脸，但眼神里全是疲倦和疏离。他握棍的姿势很生涩，却又能用那种离谱的方式化解攻击。
像是……一个被迫拿起武器的普通人。
“莉莉丝？”汉斯博士叫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少女摇头，转身离开坑洞边缘，“先回去报告吧。目标特征已经记录，协会会发布搜寻指令的。”
三人收拾设备，很快离开了这片垃圾场。
废墟重归寂静。
只有那个还在冒烟的坑洞，和坑底那个可笑的、焦黑的煎蛋残骸，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五百米外，一条肮脏的小巷里。
莫良人背靠着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头痛欲裂。
像是有人用凿子在他太阳穴上敲打，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眩晕。他勉强从口袋里掏出水瓶——这也是新手礼包里的，一个看起来普通的不锈钢水壶——灌了几口水，然后撕下第二片创可贴，贴在额头上。
清凉感蔓延开来，头痛稍微缓解。
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双手。
三次。
刚才用了三次能力。
第一次，“顺手”的概念，让木棍引导了魔法光束。
第二次，“惯性”的概念，让巨剑打滑。
第三次，“高温烫熟鸡蛋”的概念，变出个煎蛋救了命。
每一种都荒诞到可笑。
每一种都救了他的命。
“抽象概念具现化……”莫良人低声重复这个词，然后苦笑，“真够抽象的。”
他休息了十分钟，等眩晕感消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才扶着墙壁站起来。巷子外传来城市的喧嚣——汽车喇叭声、叫卖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爆炸声？
莫良人小心地探出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他站在一条狭窄小巷的出口，外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建筑风格严重分裂：左边是中世纪欧洲式的石质建筑，尖顶拱窗，门口挂着木质招牌，写着“魔法材料专卖”、“咒文书店”之类的字样；右边则是赛博朋克风格的钢铁玻璃大楼，霓虹灯闪烁，全息投影广告在空中旋转，展示着“异能增幅器限时特惠”、“基因优化套餐”之类的产品。
街上行人也是泾渭分明。
左侧的行人大多穿着长袍、斗篷，手里拿着法杖或厚厚的古籍，有些人身边还漂浮着发光的魔法道具。
右侧的行人则穿着各种风格的现代服装，但很多人有明显的异样——有人眼睛发光，有人皮肤呈现金属色泽，有人干脆悬浮在半空飘着走。
而这两拨人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界线。
他们走在同一条街上，却互不靠近，互不注视，甚至刻意绕开对方。偶尔有目光接触，也是充满戒备和敌意。
莫良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女神0427说的世界。魔法师与超能力者，魔法侧与科学侧，水火不容。
他正发呆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喂，小子。”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良人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着破旧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满脸胡茬，左眼是机械义眼，正发出红色的扫描光。男人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着莫良人。
“新来的？”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看你这懵逼样，要么是乡巴佬第一次进城，要么就是‘穿越者’。”
莫良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穿越者”这个词，在这个世界是常识吗？
“我……”他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紧张。”男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叫老疤，算是这条街的地头蛇。专门做你们这种‘外来者’的生意。”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身份证明、住宿、工作介绍、还有……保密服务。只要你出得起钱，我都能帮你搞定。当然，价格不菲。”
莫良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几张纸币。
老疤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机械义眼红光闪烁：“哦？只有这点？看来是真穷。算了，看你顺眼，给你个优惠价——500克里，帮你弄个临时身份，再介绍个包吃住的工作。”
500克里。
莫良人不知道这是多少钱，但他口袋里总共只有300克里，还有几个硬币。
“……我只有300。”他说。
“300？”老疤皱眉，“那只能办身份，工作自己找。”
“成交。”
莫良人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合法身份，其他可以慢慢来。
老疤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爽快，但也没多问：“跟我来。”
两人穿过小巷，来到一栋破旧的公寓楼后门。老疤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个堆满杂物的地下室。
“在这儿等着。”老疤说着，走到角落的桌子前，打开一台老旧的电脑。
莫良人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地下室。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缉令和公告，有些已经发黄。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张吸引：
【紧急通告：近日出现未知能力者，其特征为使用非魔法非异能手段，疑似新型威胁。目击者请立即联系魔法师协会或超能力者联盟，提供线索者最高可获得100万克里赏金。】
下面还附了一张模糊的侧脸素描。
莫良人的心沉了下去。
那张素描……有点像他。
“好了。”老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男人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塑料卡片，扔给莫良人，“临时身份证，有效期三个月。名字……你自己想个假名。”
莫良人接过卡片。这是一张很简陋的证件，只有照片、名字和编号。照片是刚才老疤用摄像头随手拍的，拍得有点模糊。
名字栏还空着。
他想了想。
“莫……良。”他说。
去掉最后一个字。这样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莫良人”这个名字。
“莫良是吧。”老疤在电脑上输入信息，然后卡片上的名字栏浮现出烫金字体，“好了，300克里。”
莫良人把所有的纸币都掏出来，数了300克里递给老疤。现在他口袋里只剩下几个硬币了。
老疤接过钱，数了数，满意地点头：“行了，你可以走了。记住，别惹事，特别是别惹那两边的人。”他指了指墙上那些通缉令，“最近不太平。”
莫良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老疤又叫住他：
“哦，对了。如果你真的缺钱……可以去找‘中立区’的工作。那里不区分魔法侧和科学侧，给钱就干。不过危险系数也高。”
“中立区？”莫良人回头。
“第七街区。”老疤说，机械义眼红光闪烁，“那里是灰色地带，三不管。也是你这种‘无阵营者’唯一能混的地方。”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莫良人可以走了。
离开地下室，重新回到街上，莫良人看着手里那张简陋的身份证。
照片上的自己一脸倦容，眼神空洞。
他收起证件，望向街道尽头。
第七街区。
中立区。
听起来……也许适合他这种人。
毕竟，他本来就是个中立的人。
或者说，一个被迫中立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吸进去的除了火药味，还有汽车尾气、魔法药水的奇怪香气，以及远处飘来的、某种食物的香味。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莫良人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苦笑。
首先，得想办法弄点吃的。
然后……
然后再说吧。
他拉上连帽衫的帽子，低着头，汇入街道上的人流。
一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异乡人，就这样开始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屋顶上，一双紫色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
莉莉丝收起远距离观测用的魔法水晶，对着通讯器轻声说：
“目标确认，代号‘煎蛋人’，正前往第七街区。建议继续观察，暂不接触。”
通讯器那边传来汉斯博士兴奋的声音：
“煎蛋人？你们给他起了这么个代号？”
“……他自己起的。”
莉莉丝关掉通讯，跳下屋顶，消失在建筑阴影中。
城市的另一侧，魔法师协会的高塔顶层，一份关于“未知概念系能力者”的报告正在被审阅。
而超能力者联盟的地下实验室里，诺亚眼中的数据流还在疯狂分析着那段荒诞的战斗记录。
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眼的中心，那个名叫莫良的青年，此刻正站在一个卖烤肉卷的摊位前，盯着价目表，认真思考着要不要用最后一次能力，变出点钱来。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答应了要尽责，答应了要促成和平。
那就……先从活着开始吧。
活着，吃上饭，然后再想别的。
这是他二十年人生总结出的、最朴素的生存哲学。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