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的第七街区像是一具还没完全冷却的尸体——夜色褪去,但白天的喧嚣尚未开始,只有清洁机器人在街道上嗡嗡作响,喷出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薄雾。偶尔有宿醉的酒鬼从巷子里爬出来,或者通宵工作的魔法师学徒顶着黑眼圈匆匆走过。
莫良人醒来时,发现自己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轴承。他花了三分钟才把自己从那张薄得像纸的床垫上挪下来,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嘎吱声。
楼下传来敲打声,还有玛莎扯着嗓子的叫骂:“乔伊!你这废物!又搞坏了我新买的冰柜!”
莫良人用冷水洗了把脸——所谓的“洗脸”,其实就是从走廊尽头那个时好时坏的水龙头下接一捧水。水很凉,带着铁锈味。他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还算……能认出来是自己。
下楼时,酒馆里已经有人了。不是客人,是员工——两个莫良人昨晚没见过的。
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正趴在桌子上打哈欠。她有一头乱糟糟的栗色卷发,耳朵尖尖的,明显不是人类——至少不完全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的翅膀,像蜻蜓一样透明带纹路的薄膜翅膀,此刻无力地垂在身后。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一把……枪?不,仔细看,那更像某种魔法和科技结合的产物:枪管上有发光的符文,扳机位置镶嵌着水晶。
“哟,新人醒了。”女孩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挥了挥手,“我是艾丝特,半精灵混血,翅膀是装饰品,飞不起来,别问了。那位是雷克斯,前佣兵,现在是我们这儿的保安。他手里那玩意儿能同时打出子弹和火球,建议你别惹他。”
莫良人点点头:“莫良。”
“知道知道,玛莎说了。”艾丝特伸了个懒腰,翅膀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你是昨天新来的打杂工。真好,我终于不用擦桌子了。”
雷克斯抬头看了莫良人一眼,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枪。
“别理他,他就那样。”艾丝特站起来,她穿着不合身的侍者制服,裙子下面露出两条细长的腿,膝盖处有淡淡的鳞片状纹路,“来吧,趁玛莎还在骂乔伊,我给你介绍一下咱们这儿的‘特别规矩’。”
特别规矩。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艾丝特领着莫良人在酒馆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说:
“第一,靠窗那三张桌子,永远留给魔法师。他们喜欢阳光,而且方便逃跑——万一遇到突袭,一个闪现术就能从窗户出去。”
她指了指窗户,玻璃上有细微的魔法加固纹路。
“第二,吧台左边的四个位置,是超能力者的地盘。那些家伙多数喜欢显摆,坐吧台能让人看见他们喝酒的样子。而且离后门近,打不过也能跑。”
“第三,中间这些桌子,给中立派、流浪者、像你这样不知道是哪边的人。记住,绝对不要让魔法师和超能力者挨着坐,至少隔两桌。上个月有个新手侍者不懂规矩,让两伙人坐隔壁,结果酒馆差点被拆了。”
莫良人认真听着。这不是游戏,这是生存手册。
“第四,”艾丝特压低声音,“每周三晚上会有‘特别客人’来。那时候你别在一楼待着,去二楼帮忙打扫房间。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都当没听见没看见。这是为你好。”
“特别客人?”
“就是两边都不想公开露面的大人物。”艾丝特耸耸肩,“有时候是魔法师协会的高层,有时候是超能力者联盟的干部,有时候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的商人。玛莎这儿是第七街区少数几个他们敢放心见面的地方。”
莫良人记下了。周三,躲到二楼。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艾丝特表情严肃起来,“如果店里打起来了——我是说真的打起来,不是推搡两下那种——立刻躲进厨房的储物间。那个门是特制的,能扛住大部分魔法和物理攻击。等到没动静了再出来。”
“……经常打起来吗?”
艾丝特想了想:“平均每周两到三次吧。不过多数时候就是砸几张桌子椅子,雷克斯能搞定。真正的大场面,一年大概两三次。”
莫良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世界的日常比他想象中更……暴力。
“好了,介绍完毕。”艾丝特拍拍手,“现在,开工吧。早上的工作很简单:扫地,擦桌子,清洗昨晚剩下的杯子,准备午餐用的食材。啊对了,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莫良人说。初中开始他就经常自己做饭,因为母亲心情不好时不做饭,他不想饿肚子就得自己动手。
“那太好了,乔伊做的饭狗都不吃。”艾丝特毫不留情地说,“中午的简餐交给你了。食材在厨房冰箱里,食谱在墙上贴着——虽然我觉得那玩意儿没什么用,反正客人也吃不出区别。”
走进厨房,莫良人看着墙上的食谱,陷入了沉默。
【玛莎酒馆午餐特供】
合成肉排配土豆泥
魔法蘑菇汤(注意:蓝色蘑菇有毒,紫色蘑菇吃了会放屁,只用棕色蘑菇)
异能者能量棒(从包装袋里拿出来摆盘就行)
精灵叶沙拉(艾丝特负责,人类别碰,会过敏)
还有一行小字:所有食物售价不得低于15克里,否则亏本。
莫良人打开冰箱。里面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用玻璃瓶装着的发光液体,用保鲜膜包着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肉块,一盒盒标注着“高蛋白昆虫膏”的罐头。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始翻找能用的食材。
最后找到了几块合成肉排——看起来像肉,闻起来也像肉,但标签上写着“大豆蛋白+魔法黏合剂+食用色素”。还有一袋土豆,几个蔫了吧唧的胡萝卜,一罐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番茄酱。
行吧,能做。
上午十点,第一批客人来了。
是两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手臂上都有机械改造的痕迹。他们在吧台左边坐下——超能力者的位置。艾丝特迎上去,熟练地打招呼:“老样子?”
“嗯,两杯啤酒,加双份能量粉。”其中一个光头男人说,声音粗哑。
莫良人在厨房切土豆,透过传菜口观察。艾丝特把啤酒端过去时,光头男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小翅膀,今晚有空吗?”他咧嘴笑,露出镶金的牙齿。
艾丝特的表情没变,但莫良人注意到她的翅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抱歉,老板规定工作时间不能约会。”她笑着说,但眼神很冷。
“那下班后——”
话没说完,雷克斯出现在吧台后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擦枪的布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光头男人松开了手,讪讪地笑了笑:“开个玩笑嘛。”
艾丝特收回手,转身时朝厨房方向瞥了一眼,对莫良人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但莫良人看见她揉手腕的动作。
切土豆的刀顿了一下。他想起了体育学校里那些喜欢对女生动手动脚的男生,想起了女校长用竹棍抽打他们时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因为多看了一眼就被堵在厕所的经历。
强迫症又开始了:答应的事情要做好,答应了在这里工作,就要保护这里的人——至少,保护一起工作的人。
但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继续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中午十二点,酒馆坐满了一半。
莫良人做的午餐意外地受欢迎。或者说,在这个大家对食物都不抱期待的地方,一顿看起来正常、吃起来也正常的饭,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喂,小子!”一个穿着法师袍的老头敲了敲桌子,“这肉排是你做的?”
莫良人点头。
“味道还行。”老头挑剔地说,但盘子已经空了,“比乔伊做的好吃一百倍。明天还有吗?”
“看老板安排。”
“哼,那就让玛莎安排。”老头扔下几张钞票,“再来一份,打包。”
莫良人收钱时注意到,老头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的宝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被困住的闪电。
回到厨房,艾丝特溜了进来,眼睛发亮:“可以啊你!客人都说好吃!玛莎刚才在柜台笑得合不拢嘴,今天中午的营业额比平时多了三成!”
“只是普通的饭。”
“在这里,普通就是奢侈。”艾丝特靠在门框上,翅膀轻轻扇动,“第七街区的人,要么吃合成营养膏,要么吃不知道加了什么魔法材料的怪东西。像你这样会做正常人类食物的人,很少见。”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所以小心点,可能会有人想挖你走。特别是对面那家‘机械与魔法’酒吧,老板是个混蛋,专门挖玛莎的墙角。”
莫良人点点头,继续洗锅。
“你不问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吗?”艾丝特突然说。
莫良人看了她一眼。
“因为玛莎救过我。”艾丝特说,语气很平淡,“三年前,我在南区被一群混混围着,他们想切了我的翅膀当标本卖。玛莎路过,用平底锅敲晕了三个,剩下的吓跑了。然后她把我拖回酒馆,说‘想活命就干活’。我就留下了。”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半精灵混血在哪儿都不受欢迎。魔法师觉得我们血统不纯,超能力者觉得我们是魔法生物,普通人觉得我们是怪物。只有玛莎这儿,只要干活就能有饭吃,有地方睡,没人问你的来历。”
莫良人沉默地听着。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走锅里的泡沫。
“你呢?”艾丝特问,“为什么来第七街区?像你这样正常的人类,去科学区或者魔法区找个正经工作不是更好?”
“没钱。”莫良人简单地说。
“也是。”艾丝特表示理解,“对了,昨晚治安队来找人,是不是找你的?”
莫良人洗锅的手顿了顿。
“别紧张,我不关心。”艾丝特摆摆手,“第七街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你不给酒馆惹麻烦,不害我们,你以前是杀人犯还是通缉犯都无所谓。”
她说完就出去了,留下莫良人一个人在厨房。
他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动,那张脸也在晃动。
是啊,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的秘密是,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下午两点,酒馆进入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莫良人坐在后门外的台阶上,啃着一个干巴巴的面包——这是他中午的“员工餐”。艾丝特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翅膀在身后轻轻摆动。
“看那边。”她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
对面那家“机械与魔法”酒吧门口,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正在往里走。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步伐一致,连转身的角度都一样。
“城市清洁工。”艾丝特低声说,“专门处理‘麻烦’的。他们一来,就说明有人要消失了。”
莫良人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门内。几分钟后,他们出来了,架着一个不断挣扎的男人。男人嘴里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开视线,装作没看见。
“第七街区的规矩。”艾丝特说,“看见的当没看见,知道的当不知道。这样能活得久一点。”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好了,休息时间结束。下午要开始准备晚上的生意了,今晚可能会很忙。”
“为什么?”
“每周二晚上,是‘灰色交易’的时间。”艾丝特说,“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会在第七街区流通。魔法师协会禁止的违禁材料,超能力者联盟管制的非法改造件,还有从外面走私进来的各种玩意儿。玛莎这儿是交易点之一。”
她又补充了一句:“今晚你在一楼帮忙上菜,但记住,别听客人说话,别看他们交易的东西,送完菜立刻离开。雷克斯会在暗处盯着,如果有人想对你不利,他会处理——前提是你没惹麻烦。”
莫良人记下了。
回到酒馆,玛莎正在吧台后面算账。看见莫良人,她招了招手。
“中午做得不错。”她说,难得没有叼着烟,“以后午餐都交给你了。工资给你涨到每天五克里。”
“……谢谢。”
“别谢我,是你自己挣的。”玛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这是预付的三天工资,十五克里。去买身像样的衣服,你这身连帽衫太显眼了。”
莫良人接过钱袋,沉甸甸的。
“还有,”玛莎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昨天治安队来找的人,就是你吧?”
莫良人没说话。
“我不关心你是什么人,也不关心你以前做了什么。”玛莎黄色的眼睛盯着他,“但记住,你现在是我的人。在我的地盘上,我罩着你。出了这个门,你自己小心。”
她顿了顿:“最近第七街区不太平。魔法师协会和超能力者联盟都在找什么东西,两边都派了不少人过来。你这种生面孔,很容易被盯上。没事别乱跑,下班了就回三楼待着。”
“明白了。”
玛莎挥挥手:“去吧,去买衣服。记得六点前回来。”
第七街区的服装店也很分裂。
左边是“魔法织物专卖”,卖的是用魔法处理过的布料制成的长袍、斗篷,据说有防护咒文编织在里面。右边是“科技面料工坊”,卖的是自带温度调节、防水防火的紧身衣和外套。
莫良人最后选了一家看起来最普通的二手服装店。
店主是个独臂老人,正用剩下的那只手缝补一件夹克。看见莫良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自己看,价格标在衣服上。”
店里堆满了各种旧衣服,散发着霉味和淡淡的洗衣粉味。莫良人挑了一套深蓝色的工装裤和一件灰色的衬衫,又选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夹克肘部有补丁,但看起来很结实。
“三十克里。”老人头也不抬地说。
莫良人掏钱袋的手顿了顿:“太贵了。”
“那就二十五,最低价。”
“二十。”
老人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新手?刚来第七街区?”
“嗯。”
“二十就二十吧。”老人接过钱,把衣服叠好递给他,“送你个忠告,小子:在这里,便宜没好货,但贵的东西可能要命。你这身行头刚好,不显眼,不寒酸,刚刚好。”
莫良人抱着衣服准备离开时,老人又说了一句:“最近晚上别在街上晃。特别是后巷,死了人都没人收尸。”
走出服装店,莫良人抬头看了看天。下午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低,似乎要下雨了。
他拐进一条小巷,想抄近路回酒馆。
走到一半时,他停了下来。
前面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五六个,堵在巷子口,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莫良人认出了那个身影——是昨天偷他钱的男孩。
男孩背靠着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脸上有淤青,嘴角在流血。围着他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夹克,袖子上有红色的臂章——某个帮派的标志。
“小老鼠,偷东西偷到我们‘红狼帮’头上了?”领头的男人冷笑,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像条蜈蚣,“把东西交出来,然后跟我们走。老大说要见见你这双快手的本事。”
男孩摇头,抱得更紧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男上前一步,伸手去抓男孩的头发。
莫良人站在巷子中间,看着这一幕。
他应该转身离开。玛莎说了,别多管闲事。艾丝特说了,看见的当没看见。
而且他今天的三次能力还没用,但用了之后会头痛,会影响晚上的工作。
而且这些人看起来不好惹。
而且男孩偷过他的钱。
理由很多,每一条都足够让他离开。
但男孩看他的眼神——那种绝望中带着一丝求救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天台上那个女生。那个把他拉下楼的女生,最后看他的眼神里,也有类似的东西。
莫良人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他欠你们多少钱?”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刀疤男眯起眼睛:“关你什么事?”
“他昨天偷了我的钱。”莫良人说,声音很平静,“所以他现在欠我的。按规矩,应该先还我。”
刀疤男愣了愣,然后笑了:“有意思。行啊,他偷了我们老大的一件货,价值五百克里。你替他还?”
五百克里。莫良人全身上下加起来只有不到二十克里。
但他点头:“好。”
“好?”刀疤男挑眉,“你现在有五百克里?”
“没有。”莫良人说,“但我可以打工还。”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打工还?哈哈哈哈!”刀疤男笑得前仰后合,“小子,你知道五百克里要打多久的工吗?在第七街区,普通打杂的一天赚五克里,你得干一百天!而且这期间你还得吃饭,还得付利息!”
莫良人没笑。他只是看着刀疤男,等对方笑完。
“这样吧,”刀疤男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我看你挺有意思的。你跟我们走,加入红狼帮,这五百克里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莫良人摇头:“我有工作了。”
“在哪?”
“玛莎的酒馆。”
刀疤男的表情变了。他身后的几个手下也交换了眼神。
“玛莎的人?”刀疤男沉吟,“那就不好办了。那个疯婆娘护短得很。”
他想了想,又说:“但规矩就是规矩。这小子偷了东西,要么交钱,要么交人。既然你是玛莎的人,我给你个面子——三天,三天内凑齐五百克里,送到红狼帮的地盘。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刀疤男带着手下离开了。巷子里只剩下莫良人和男孩。
男孩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抬头看着莫良人,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警惕。
“为什么帮我?”他问,声音沙哑。
莫良人没回答。他走到男孩面前,伸出手:“昨天的钱,还我。”
男孩愣了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包——正是莫良人那个。里面空空如也。
“钱……花光了。”男孩小声说。
莫良人拿回钱包,揣进口袋。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谢谢。”
他没回头。
回到酒馆时,离六点还有十五分钟。莫良人换上刚买的衣服,把旧的那套塞进塑料袋里——说不定以后还能穿。
厨房里,艾丝特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看见他进来,她眨了眨眼:“新衣服?不错嘛,总算不像个流浪汉了。”
莫良人开始帮忙切菜。
“对了,”艾丝特突然说,“刚才红狼帮的人来过了。”
莫良人手里的刀顿了顿。
“他们找玛莎,说有你这么个人,替一个小偷担保了五百克里的债。”艾丝特看着他,“是真的?”
“嗯。”
“为什么?”
莫良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昨天偷了我的钱。”
“所以你就替他担保?”艾丝特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道五百克里是多少钱吗?你在这儿干三个多月才能赚到!”
“我知道。”
艾丝特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真是个怪人。玛莎知道后气得要死,说你刚来就给她惹麻烦。但她也说了,既然你是我的人,那红狼帮想动你,得先问问她。”
莫良人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真的这么说?”
“嗯。”艾丝特笑了,“所以我说,玛莎是个好人。虽然她嘴臭,脾气差,抠门得要死,但她护短。只要你在这儿一天,她就会罩你一天。”
莫良人低下头,继续切菜。砧板上的胡萝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一片一片,整整齐齐。
“但是,”艾丝特的声音严肃起来,“五百克里不是小数目。红狼帮给的三天期限,不是开玩笑的。三天后如果拿不出钱,他们真的会来要人——要么要那个小偷,要么要你。”
“我有办法。”莫良人说。
“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
办法就是,他今天还没用那三次能力。
抽象概念具现化。
如果“想要钱”不行,那“需要钱”呢?
如果“需要很多钱”呢?
他不知道。但他得试试。
因为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
哪怕这个答应,只是他自己心里对自己的承诺。
晚上六点,酒馆开门。
第一批客人就带来了不寻常的气息——三个穿着华丽长袍的魔法师,和一个穿着高级西装、眼睛是机械义眼的男人,一起走了进来。
他们选了最里面的包厢。
艾丝特去点单,回来时脸色有点白。
“大人物。”她低声对莫良人说,“魔法师协会的执事,和超能力者联盟的高层。他们居然坐在一张桌子上……要出大事了。”
莫良人端着托盘去送酒。推开包厢门时,里面的谈话戛然而止。
四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那种压力,比面对女校长的竹棍时还要大。
他放下酒瓶和杯子,转身离开。关上门前,他听见里面的人说:
“关于那个‘第三方’,你们查到了什么?”
“很少。只知道他出现在第七街区,能力很特别,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
“我们必须在他被对方拉拢之前,找到他。”
门关上了。
莫良人站在门外,心跳如雷。
第三方。
说的就是他。
他被两边的势力同时寻找,而他现在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端着盘子,擦着桌子,担心着五百克里的债。
生活有时候,真的抽象得可笑。
(第四章 完)